《无解》孟曾谙

3、第3章

　　《Borjias》的签售会定在一周后的漫展中心。贺雨眠接到编辑来电时，雀跃地上蹿下跳。可当她跑到书房把这件喜事告诉周宴时，后者的反应将她打得措手不及。
　　“小眠，你不能去签售会。”
　　“为什么？”贺雨眠怔愣，“这是我的漫画，我的粉丝签售会，而且我会让小王跟着去的。”
　　“临城建议你待在舒适的环境里，你忘了吗？”
　　贺雨眠一脸莫名：“我不觉得漫展中心有什么不合适的。”
　　“那里人太多了，不安全。”周宴停下电脑上的工作，又摆出一副哄人的姿态，“你乖乖的，嗯？”
　　一股躁意涌上贺雨眠心头。
　　“你这和软禁有什么区别？”她脱口而出，“你还说你爱我，可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一阵缄默。
　　周宴单手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没有丝毫发怒或责问的迹象。可贺雨眠知道，他生气了。
　　其实她口不择言后立刻就后悔了。再怎么说周宴一直都对她体贴入微，许是关心则乱，她不该口无遮拦给他扣上“软禁”的帽子。
　　“我没有软禁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周宴耐着性子道，“还有，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很怕你再出事。”
　　贺雨眠沉默良久，耸了耸肩：“行吧。”
　　周宴意外极了，没想到她这么容易便妥协。
　　“抱歉，小眠……”
　　“没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贺雨眠抿了抿唇，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染上乞求，“我不去签售会，那我去漫展中心逛逛总可以吧？”
　　周宴定定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里辨不出情绪。
　　“嗯。”半晌，他才道。

　　作为社恐，贺雨眠原本就不太想去签售会。她看似征求周宴的意见，其实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底线。
　　相处了一个多月，她也算把他的秉性摸了个透。周宴虽然平时温润儒雅、春风和煦，但他在某些方面也格外冷硬固执，有很强的控制欲。
　　这也让贺雨眠感到隐隐的不适。
　　所以与其不服软和周宴闹僵，倒不如顺了他的意，以退为进。可是他方才的眼神……是看出她的意图了吗？
　　贺雨眠拿出手机点开肖扬的拨号界面，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摁灭了屏幕。
　　原定的签售会当天，贺雨眠还是准备了一百本亲签的《Borjias》给读者。她明确地让小王在停车场等她，自己则假扮成漫画爱好者在漫展中心的图书区饶有兴趣地翻阅。
　　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她总觉得有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含恶意地打量。她感到不自在，把书放回书架上，拎起包想换个位置坐。
　　“雨眠？”一道女声忽然喊住她。
　　贺雨眠回头，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朝自己快步走来，脸上又惊又喜：“雨眠，真的是你！”
　　眼前化了淡妆的女人和她记忆里一张略显青涩的面孔重合，贺雨眠一愣：“思悦？”
　　徐思悦的激动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她眨巴着眼，抱着贺雨眠的手臂，一句话没说，眼眶居然渐渐红了。
　　这熟悉的亲近感。
　　贺雨眠也鼻子一酸，拍了拍她的手，“这里不方便，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来到一家奶茶店。
　　“你怎么会在漫展中心？”贺雨眠率先问道。
　　“我来海市出差，然后听说这里有《Borjias》的签名本就赶紧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徐思悦说着，竟然又泪眼婆娑，“雨眠，我两年没有你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噢对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记得我……是失忆症痊愈了吗？”
　　“还没有。”贺雨眠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我只是对这两年发生的事没有印象，车祸前的事都记得。”
　　徐思悦的眼里满是心疼，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那你怎么不联系我？我发微信你不回，打电话也没人接。”
　　贺雨眠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之前的电话卡坏了，所以——”
　　“和我道什么歉。”徐思悦瞪了她一眼，“当时听说你出车祸我都吓坏了，去医院几次你都一直昏迷不醒，结果最后一次去不仅你人没见着，还被贺云起告知你因为失忆转院去了别的地方疗养。”
　　“我哥？”贺雨眠怔住，“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就两年前在医院。早知道我找他要个联系方式了，不然也不至于找不到你。”
　　贺云起也不一定找得到她，贺雨眠在心里苦笑。想必他也和徐思悦一样，去医院探望她时发现她已经被周宴接走了。
　　“思悦……”贺雨眠迟疑道，“你记得我和我哥吵架的事吗？”
　　“记得，就毕业那会儿嘛，你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出国，然后你哥不同意。”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记得我当时问你，你没告诉我。”徐思悦吸了口奶茶，“怎么了？”
　　贺雨眠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心里有些难过。“没什么，就是我俩还因为这事闹矛盾呢，但我连自己当初为什么生气都忘了还怎么和他和好？”
　　徐思悦一脸震惊：“什么？你们还在冷战？那这两年你住哪？谁照顾你？”
　　“住周宴家，噢，就是我男朋友——”
　　“周、周宴？”徐思悦大吃一惊。
　　“嗯？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你刚谈恋爱那会儿我还当过你的参谋呢。”徐思悦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继而愤愤不平嚷道：“周宴这狗男人一直和你在一块儿，那我每次问他有没有你消息的时候他居然敢和我说没有？他居然骗我骗了两年？！”
　　贺雨眠听懵了：“啊？可我前段时间问他要你的联系方式，他说他没有。”
　　徐思悦气急败坏地爆了声粗口，掏出手机迅速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拨通了周宴的手机，然后递给贺雨眠：“你和他说。”
　　贺雨眠的思绪乱成一团，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听筒“嘟嘟嘟”响了几下，很快被接通，传出一个低沉的嗓音：“喂？”
　　一瞬间，贺雨眠脸色煞白。
　　这不是周宴的声音。

　　如果说挂断电话后贺雨眠还抱有幻想，当见到“周宴”的照片后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化为了泡影。
　　闺蜜的相册里有很多他们俩的旧照，基本是毕业典礼那天拍的。贺雨眠一张张看完后，手都在发抖。
　　徐思悦的反应则更大，满脸的焦虑和惊恐：“报警，雨眠，我们去报警。谁知道那个和你住在一起两年的男人姓甚名谁，是好是坏，把你骗得团团转的目的是什么！”
　　“先别。”贺雨眠的额角突突地跳，脑袋里嗡嗡作响。
　　“雨眠！”
　　“思悦，我想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贺雨眠勉强挽起一个笑。“而且……他目前没有伤害过我。”
　　“可这样很危险！他如果是神经病怎么办？他如果发现自己暴露了破罐子破摔怎么办？”
　　“我想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贺雨眠不为所动，“我想找回自己的记忆，那个人至关重要。”
　　徐思悦在她坚决的眼神中败下阵来。“那、那你先别回去，我要陪着你，周宴他也买了最近一班机票从京市赶过来了……”
　　“好。”她应下。
　　于是徐思悦开始去找所有她能找到的大学时期的大合照。辅导员、专业课老师、同年级同学……可惜贺雨眠逐一辨认后，发现那个和她朝夕相处的男人并不在他们当中。
　　徐思悦傻眼了。她甚至开始搜索网上的运动员和娱乐明星的照片，可惜也没有。
　　贺雨眠却如梦初醒般：“对了，他说他是Q&M的总裁！”
　　“Q&M？”徐思悦咬牙切齿，“这也是假的！Q&M，起&眠，所以他们总裁是你哥贺云起！你哥总不会是那个诈骗男吧？”
　　“不会，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我哥哥？”贺雨眠下意识反驳。“不对，之前明明有他的照片……”她慌忙上网搜索，可那张侧影照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只是她的臆想。
　　“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有条线索，结果就这么断了。徐思悦急得直掉眼泪，贺雨眠却出奇的冷静下来。
　　她打通了肖扬的电话：“肖医生，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肖扬来得很快。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的面色很凝重。
　　“我一直觉得你那个男朋友有问题，只是没料到他居然是冒牌货。”
　　“雨眠失忆不会是他造成的吧？所以两年了都还没好？”徐思悦在一旁急切地问。
　　“不，雨眠的失忆症是心理原因，这个我敢保证。”
　　“肖医生，很抱歉上次见面对你出言不逊。”贺雨眠不好意思道，“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希望能对症下药，恢复记忆。”
　　“情理之中，你不必感到抱歉。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放心好了。”肖扬莞尔，“不过，现如今单靠你自己克服心理障碍效率太低了，我建议你还是到去医院，我给你做一套催眠治疗。”
　　“可以的，但是小王……”贺雨眠面露难色。
　　“小王是谁？他干嘛了？”徐思悦不解。
　　肖扬简单给她解释了两句，后者差点跳起来：“法治社会还搞监视这一套？！气死老娘了！雨眠，你把车牌号发给我，我来搞定。”
　　贺雨眠把车牌号发到她手机上，疑惑：“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了。”徐思悦冲她眨了眨眼，“你安心去医院，我解决完就去找你。”
　　“你朋友挺有意思。”徐思悦气势汹汹地走后，肖扬失笑，“那我们也走吧？坐我的车？”
　　贺雨眠点头，努力按下心底的不安。

　　肖扬的办公室很大，到处摆满了绿植。这与贺雨眠刻板印象中的医生冷冰冰的诊疗室不同，稍稍安抚了她惴惴不安的心。
　　贺雨眠躺在躺椅上，肖扬搬了把凳子坐到她身边，点了瓶熏香，打开空调，随后问道：“准备好了吗？”
　　她阖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准备好了。”
　　“好，吸气——呼气——放松——”肖扬用一个极轻柔的声音引导道，“我想要你领我回到你出车祸的那天，把它想象成一部电影，你可以暂停、重播，慢放其中的任何细节，只要你愿意……明白吗？”
　　“嗯。”医生的声音好像有一股天然的魔力，渐渐抚平了贺雨眠的焦躁。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半梦半醒间，一些零碎的画面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
　　“好，现在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小区的停车场，准备启动车子。”贺雨眠的声音很轻。
　　“哪里的小区？”
　　“京市，我和哥哥住的小区。”
　　“很好，那接下来呢？你开车去了哪里？”
　　一幢幢高楼大厦和马路绿化带从窗前闪过，耳边是轿车疾驰而过的轰鸣，她仿佛闻到了柏油路上的橡胶和汽车尾气的混合物味。贺雨眠皱眉：“我不知道，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开……”
　　“好，你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喜悦？烦躁？害怕？”
　　贺雨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小幅度地扭动，像是在躲避什么。
　　肖扬连忙握住她的手：“别怕，这只是场电影，你很安全。”
　　“不行，我想不起来。”贺雨眠的声音染上哭腔，“我闯过一个红绿灯，然后就看见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落下来，而我把脸埋在白色的棉被里——”
　　被撞碎的风挡玻璃和弹出来的安全气囊。
　　“你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是你的电影中断了。”肖扬拔高音调，“仅此而已。”
　　贺雨眠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大。
　　“告诉我你的感受。”
　　“不行——”贺雨眠开始抽泣，“我摔门走了……很用力地关上车门……没注意到红灯亮着，我直接开了过去——”
　　“你在生气，在心烦意乱——为什么？”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贺雨眠额角滚落，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被肖扬抓住的那只手冰的可怕。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肖扬对贺雨眠的状态很担忧。“好，我数到三，你马上就会醒过来。一，你感觉要醒了——”
　　贺雨眠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
　　“二，你的眼皮不再觉得很沉——”
　　贺雨眠的唇色发白。
　　“三。好了，醒来吧。”
　　贺雨眠茫然地睁开眼，无意识抹了把脸，却触到一片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