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孟曾谙

2、第2章

　　因为贺雨眠对亲密举动的不排斥，晚上周宴直接得寸进尺将被褥搬回了主卧。若非体谅她目前的记忆还是张白纸，不可操之过急，他早就按耐不住想和她睡一起了。
　　除了小时候和贺云起躺一起过，这还是贺雨眠第一次和男人同床共枕。意外的并不别扭，但是真的睡不着。
　　在她不知是第几次翻身后，周宴叹了口气：“要不我还是回客房睡？”
　　他掀开被子，正要起身时却被一只葱白的手抓住了衣角。回头，贺雨眠像只鹌鹑似的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写满了羞赧。
　　“没事的，留下吧。”
　　贺雨眠险些把舌头咬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这些羞耻的话宣之于口了。好在光线很暗，周宴应该看不到她双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后根。
　　床头小夜灯昏黄的柔光映在周宴的眼瞳上，如云层擦过月亮，朦胧、辨不出情绪。他垂眸，“我留下你睡得着吗？”
　　“那……你陪我聊天？”
　　“想聊什么？”他躺了回去。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好奇很久了。
　　身旁的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低地笑。
　　贺雨眠不明所以：“怎么了？”
　　周宴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你每次失忆都会问我这个问题。”
　　“不愧是我。”贺雨眠甚至有些得意。
　　周宴心里软成一片，没忍住刮了下她的鼻尖，有意逗她：“你觉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汽车追尾？”她仔细想了想，“反正肯定比较戏剧化，不然我也没什么机会认识你这个圈子的人。”
　　周宴闷笑一声。
　　“快说快说！”贺雨眠抱起他一只手臂摇晃，动作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昵。
　　周宴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上靠了靠，边道：“我们公司楼下有只流浪猫，有段时间你一直有带罐头去喂它。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也买了猫粮经常去楼下制造偶遇。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啊？”她瞠目结舌。
　　“你不喜欢？”他打量着她的神色。
　　“用‘喜欢’评价有点怪怪的。”贺雨眠眉眼一弯，“这好像小说里的情节，没想到居然会发生在我身上。那只小流浪呢？”
　　“嗯？”
　　“就是我喂的那只猫咪，它现在在哪？”贺雨眠小声问，“它也算我们的红娘吧？”
　　“被送到流浪猫收容所了。”周宴顿了顿，方道。“你想养猫的话，我们可以去买一只。”
　　得知小猫有了遮风挡雨的家，贺雨眠也就放心了，语气轻快道：“不用啦，我现在这个状态，到时候倘若把小猫忘了，它该有多难过。”
　　周宴偏过脑袋看她。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我也会难过。”
　　她居然听出了委屈的意味。
　　他离得近，说话时浅浅的气息喷在贺雨眠的耳垂处缠绵，痒丝丝的，猫抓似的挠上心头。
　　她不知作何回应，扒拉着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干巴巴“哦”了声。
　　周宴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哦’是什么意思？”
　　贺雨眠避开他吃人般的眼神，装傻：“我想睡觉的意思。”
　　周宴不语，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单手撑在贺雨眠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捂住她摄人心魂的眼睛，慢慢将身体往下压。
　　视线被夺走后，其他的感觉瞬间放大。周围的温度迅速升高，贺雨眠局促地咽了口唾沫，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周宴的。
　　眼见身下的身体越来越僵，周宴嘴角上扬，忍笑道：“放心，不欺负你。”
　　紧接着，贺雨眠感受到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在她额头上一触即离，原来周宴只是虔诚、温柔地在她眉心印下了一个吻。
　　他移开手，贺雨眠的眼睫颤了下，睁眼，对上周宴眼底汹涌的情愫。
　　她呼吸一窒，脑海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然后“叮”的一声又碎开，不疾不徐磨着她的神经。
　　“睡吧。”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的感情升温很快。
　　周宴对贺雨眠几乎有求必应，唯独在她接触外界的事情上有些担心过度，显得不近人情。
　　贺雨眠能理解他是为自己好，但是不能理解自己几乎完全被剥夺了正常的社交活动。
　　饭后，贺雨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周宴把碗筷收进洗碗机，端了碟切好的果盘出来。
　　“还不高兴呢？”他叉了块芒果递到她嘴边。
　　贺雨眠不会和送上门的殷勤过不去，低头吃了，含糊不清地“哼”了声。“你不让我出去玩我怎么高兴？”
　　“我没有不让你出去。”周宴无奈，“只是说让小王开车送你。”
　　“小王月薪多少？”她冷不丁地问。
　　“八千，怎么了？”
　　“我的画稿你让小王帮我送，我想买的衣服你让小王去商场提，现在连我想出门散步你都让小王跟着。知道的，说小王是家里的司机，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王一个人打了十份工，结果工资才八千！”
　　“你很关心他？”周宴把玩着一把叉子，神色不明。
　　这人的脑回路……贺雨眠无语：“我的意思是，这些事我可以独立完成，不需要别人代劳。我只是失忆，又不是残废。”
　　“正因为你有可能毫无征兆的失忆，所以我不放心让你独自外出。”
　　“可我是个成年人，不能永远只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周宴那双漆黑的眸里不见半点波澜，“我们是情侣，将来就是夫妻、是家人。伴侣不都是白头偕老的吗？”
　　“这是两码事。”贺雨眠头疼，第一次发现周宴不仅倔，还容易钻牛角尖。“我也想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自从我之前的电话卡在车祸里报废，我就和我哥哥断了联系。还有我闺蜜思悦，我也不记得她的手机号……”
　　“这么想联系他们？”周宴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冷下来。
　　“嗯！”贺雨眠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托人帮你查。”见她脸上浮现喜色，周宴心里很不是滋味。话锋一转道，“不过单独出门的事免谈，要出去就让小王跟着。”
　　贺雨眠撅起嘴，心知不管自己再怎么死缠烂打都拗不过这个一根筋，只好不情不愿答应了。

　　查人的事没这么快出结果，毕竟周宴不是神人，在公安局也没有人脉，但好歹让贺雨眠心里有了个盼头。
　　这天，他照例去公司上班，贺雨眠一个人在家里的画室赶稿。她一旦投入绘画就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直到一通响个不停的电话将她拉回现实。
　　来电显示的是“杨逍”，后面括号备注了是约稿客户。贺雨眠连忙摁了接听键：“杨先生您好。”
　　听筒那端一阵沉默。
　　“杨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贺小姐。”对面仿佛才反应过来，传出一个陌生的男声，“我打来是想问问我两个月前约的卡通人物立绘画好了吗？”
　　贺雨眠赶紧点开平板的备忘录翻了翻：“嗯画好了，您是要做成易拉宝吧？等我把第一版成品给您确认后就可以发给广告公司了。”
　　“是这样的，我这边要求有一些变动，你能做修改吗？”
　　“当然，您把要求发给我就好。”
　　“呃……面谈行吗？我怕文字讲不明白。”杨逍的语气听起来很急，“今天我们约个时间？”
　　贺雨眠犹豫一瞬，答应了：“好，我都有空的，您来定时间地点吧。”

　　贺雨眠让小王开车把自己送到了商贸大厦。
　　杨逍已经在约定的咖啡厅里等着了。他明显认识她，一见她进来就挥手示意：“这边。”
　　贺雨眠落座，发现杨逍和周宴年龄相仿，但推断不出是什么职业。
　　“雨眠，你是不是又失忆了？”虽是问句，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你怎么……”贺雨眠一愣，对他的语出惊人和话里话外的熟稔生出未知的恐慌。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真实姓名叫肖扬。”男人拿出身份证和一本医师资格证，“半年前你找到我，请我私下给你治疗短期记忆丧失症。我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你的客户杨逍。”
　　“什、什么？”这个信息量对贺雨眠的冲击太大，她微微瞪大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换句话说，我其实是你的心理咨询师。”肖扬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贺雨眠感到难以置信，“可我有私人医生……”
　　“叶临城？”
　　“你们认识？”
　　肖扬摇头：“你之前和我说这个叶临城是你男朋友的同学，所以不可尽信。”
　　一股寒意迅速蔓延至贺雨眠全身。“不可尽信”四个字像道魔咒，沉重地烙在她的心口，生生在周宴为她塑造的世界观上敲开了一条裂缝。
　　她艰难地开口：“所以我瞒着我男朋友私下找了医生？所以是我让你假扮成我的客户避免他起疑？”
　　“是。”
　　“你今天这么匆忙约我见面，是为什么？”
　　肖扬透过镜片看她，眼神锐利。“我们之前约定过每半个月面诊一次，可我没有等到你的电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贺雨眠深深吸了口气，“你我不过一面之缘，而我和周宴则是朝夕相处。”
　　这回轮到肖扬愣住了。他默了瞬，苦笑：“我好像是没什么证据——”
　　贺雨眠抬眸。
　　“但是时间会给你答案。”肖扬正色道，“雨眠，我相信当初的你不会无缘无故向我寻求帮助。若是日后你遇上麻烦无计可施，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不遗余力地帮你。”说完，他把一沓文件推到贺雨眠面前，冲她笑了笑：“这是动漫立绘的修改方案，做戏做全套。”
　　“好，谢谢。”贺雨眠未加思索，把文件放进了包里。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肖扬看了眼手表，意有所指道，“你的司机也等挺久了。”
　　贺雨眠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小王并没有如他承诺的待在停车场等她，而是隔着一条商业街，抻长脖子不停地向他们所在的咖啡厅张望。
　　宛如监视。
　　她不吭声了。

　　如果说贺雨眠完全信了肖扬所言，那必然是假的。不过这件事到底不深不浅在她心底扎了根刺，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她不像往常那样粘着周宴，落在后者眼里，就成了还在为小王随同的事闹别扭。
　　吃晚餐的时候，他状似无意问道：“下午和那个姓杨的客户聊得如何？”
　　贺雨眠舀汤的手一顿：“你知道他？”
　　“嗯，以前看你和他联系过几次，有点印象。”
　　“还行吧。”贺雨眠心里藏着事，答得敷衍。
　　周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了，默默从汤里捞了块鱼肉出来，挑好刺后夹到她碗里。
　　“周宴。”她突然叫他。
　　“嗯？”
　　“你爱我吗？”她问得出其不意。
　　周宴放下筷子，显然有些错愕。“当然。”他回答得很快。
　　贺雨眠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企图从中捕捉哪怕一丝一毫不自然的痕迹。可是没有。
　　要么是他演技高超，要么是他实话实说没有撒谎。
　　“为什么这么问？”周宴盯着她，绷紧了下颔。
　　“没为什么，你就当是女生的小心思。”贺雨眠展颜。
　　“那你呢？”周宴却不愿轻飘飘揭过，继续穷追不舍，“你对我呢？”
　　贺雨眠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躲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嗫嚅道：“我也……喜欢你的。”
　　程度差了不少。
　　但周宴却毫不在意的模样，肉眼可见的受宠若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说话时声音都是哑的：“小眠，我很高兴。”
　　无论他真心与否，此时此刻的贺雨眠心中都有些悸动。
　　“那你有事不许瞒着我。”她嘟囔，“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哪有什么事瞒着你？”周宴叹笑，捉过她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
　　“无则加勉，有则改之。”
　　“好。”他一副纯良无害、百依百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