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妖妖》略懂

9、枳句来巢，空穴来风三 雨花斋

　　雨花斋的老板娘夭儿在回到店里的时候仍旧有点恍惚，今天的人，事让她的心里充满疑惑。那鲜衣怒马的少年让她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人是名满京都的太傅之子，太傅如今权倾朝野，膝下只有一子，是最爱出风头的纨绔子弟，京都谁人不识。她自是认识的，可心里那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跨越千年。

　　她像一支无根浮萍随波逐流，从东海之滨跌跌撞撞来到京都，却仿佛从不知处来，往不知处去。

　　她不记得过去，也不不知道未来。

　　回到店里的时候，门店已经处理好了收尾工作——本就是一家几尺的小店，再红火也总是没有多少事情的，到了放工的时间，店里的小厮厨娘正在百无聊赖等着东家兼掌柜的归来。

　　她点头表示同意之后，小厨娘眼角漾荡着笑意一蹦一蹦地出门，几个小厮也谈笑相离。

　　这家店里又剩下她一个人，每当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感到有如东海潮起铺天盖地压来的孤独和心悸。

　　当夕阳带着晚霞安静退去之时，她在暗沉的小店里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一个亮盈盈的莲华手镯在对抗着整个铺压而来的夜色。

　　这闪着萤光的手镯十分美丽，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凉，晶莹剔透至于透明，不着丝毫颜色，像九天之上的莲花。

　　这莲花手镯白日里几乎不被人注意到，但是每当夜晚的时候总会发出莹莹的光泽，显得美丽而妖异。
　　她的心里对这莲花手镯并没有什么欢喜一说，每每看去，一股不安就会在心里升起。

　　她什么也不明白，包括对自己的心绪。

　　但是她不害怕，她能一个人从东海徒步到京都，能在偌大京都开店生活，自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样懦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但是她知道自己要睡觉了。只有睡好觉，才有更好的精神才能面对更好的明天。

　　不管未来会是风平浪静还是天翻地覆，总要先睡个好觉的，这样才能做好明天的事情。

　　……

　　涂雨沫回到家里，着丫鬟去叫自己的三弟。

　　涂木南去的时候心里十分忐忑，琢磨着自己今天是否有什么行止不当之处，思来想去，自己一天都在读书，并无甚过，不过他的心里还是十分没底，于是见了自己的姐姐之后略有些为难的笑意。

　　“二姐唤小弟来，有何吩咐？”

　　她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轻声问：“三弟，进来在京中可还习惯？”

　　涂木南心下惊讶，心道这二姐何出此言，莫不是哪里惹了她老人家不快要将他赶将出京？

　　当下有些嗫嚅：“阿姊，弟弟待得挺好的，京都繁华，钟鸣鼎食且不说，每日这闹事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光景，就不是边塞苦寒之地可相比的。”

　　涂雨沫望着自己的三弟，眼里流露着担忧：“二弟也要及冠了，可有想过自己的前程，你就不想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吗？你是家里的男丁，以后也要担起一片天才是。”

　　涂木南本就读书不成习武不行，只爱看些画本子，平日里面被家里的兄长胞弟压得喘不过气，是以请求父亲随军去做个典籍，到边塞躲了几年。

　　他并没有甚么争斗之心，反正自己家大业大，就算无甚建树，也不至于叫他饿毙。

　　而他这人最忌别人提这些，心里烦躁，却也不敢发作，原因十分明晰，他这二姐虽不在朝中任职，却掌管这家里的田地庄园，还有家族里面的生意。

　　任你气干云霄，也得低头吃饭。

　　这世界，所谓世家豪族，从来都不只是甚么官位名爵，更是深深盘根错节牢不可动的家业。

　　年轻的涂木南并不知道这些，但是他知道，惹了姐姐，他的一应用度，就没这么宽裕了。

　　他做出低头受教的样子，语气诚恳：“阿姊关心，木南无不感动，往后木南一定用心求学读书，争取一份功名。”

　　涂雨沫看着他饶有兴味：“就你看的那些画本子成甚么功名？”

　　涂木南正待认错，谁知涂雨沫不等他插话，显然不想多听：“木南，家中几个兄弟里面，自是各有千秋，皆非庸碌之辈。如今涂家人丁兴旺，涂家用不上你帮衬什么。阿姊叫你来不是为了训你的，阿姊是想着你以后总要成家，将来娶妻纳妾，那便是一家之主。

　　木南，你你素来喜欢话本演义，读些趣闻逸事，这不是甚么丢脸的事，阿姊不是甚么酸腐儒生，这些东西能教你快活阿姊自然是也是高兴的。你不喜欢争名啄利，阿姊想着，现在阿姊还未出嫁，还能替父亲分担一二，不如这时候，多扶持你一把，日后你成家，也有家主之威。

　　吾弟不如在京都开家店铺如何？男儿当自强，你先做着，等日后熟了，还能接下家里部分生意，二姐也能多歇歇。”

　　她叹口气，伸手够着自己的玉肩，锤了锤，神色似有倦意。

　　涂木南鼻子一酸，慌忙前去替自己的次姐揉肩。

　　……

　　夭儿觉得肚子很饿，她喝了一碗八宝羹，舒服很多，打算出去透透气，心里感叹都城安宁夜里不宵禁。从里屋走了出来，正要卸下门闩，就听到了有人砸门的声音，不是平稳的敲门声，而是砸门声。

　　她顺手提起了一把通红的剑，目光凝视，缓缓挑下门闩。门一下就被锤开了。

　　冷风吹进来，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屋檐上有什么水滴答滴答掉了下来。

　　她默默地走出去，沉默地看着周围。不知是谁偷天换日，她精致的雅阁店铺变成了破旧的茅草，天空黑沉沉，没有一颗星星，只有自己手腕上的莲花透明镯子散发出莹莹白光。

　　那白光，照亮门槛下，一滴红色的液体正好与青石板相触，绽开绚烂的红色的小花。

　　她眉头蹙了起来，仰着头看。

　　“滴答、滴答……”

　　她做了和她纤弱不相符的事，很是彪悍地拿起一边的梯子，架起来，用力压了压，缓缓地怕了上去。

　　当她费力爬上去的时候，一个身着青衫身姿俊朗的男子正好缓缓转身，他七窍流血，在俊逸的脸颊汇成溪流，潺潺地落在地上，顺着屋檐流向她。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她拥入怀里。

　　……

　　夭儿猛地睁开眼睛。她才发现自己骇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她大口喘着气，许久才平静下自己的心绪。

　　偏头一看，身子一抖，她差点摔下床榻。

　　榻侧，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多了一把剑，剑鞘英气非凡，上面有两个肃正的字——流萤。

　　“砰砰砰……”

　　……

　　涂雨沫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轻轻在外面敲门，很久，都不见开门。她也不急，耐心一下一下敲着。

　　直到连小丫鬟都不耐烦且怀疑，这家店并没有人之时，门缓缓开了。

　　今夜月光明亮，白月光照得整个京都都显得十分皎洁。以至于涂雨沫夜里出行都未掌灯。

　　月光洒下，照得女子的脸色有些泛白，双目恍惚之间带着恐惧。

　　涂雨沫愣住了。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小丫鬟，自己很可怕吗？

　　……

　　夭儿亮了灯，请涂雨沫入后堂相聚。涂雨沫被她快乐地拉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看到生人一样欣喜若狂。

　　二人坐在案前坐定，涂雨沫甩开自己离奇的想法，短期茶盏抿了一口：“白天之事，我有些放心不下，正巧路过，便敲了门，姑娘果然在这里。”

　　夭儿笑得开心：“家小业小，向来我是自己看店的。”

　　涂雨沫眼里有怜惜之色，看着她，亲切问：“白天看你身子似有不适，你，好些了吗？”

　　夭儿很是爽利，摆摆手：“不碍事了。”

　　涂雨沫似放下心来，轻抚心口：“姑娘看似小我一岁，你我也算有缘，便以姐妹相称如何？”

　　夭儿心里有点呆愣，她们不过一面之缘，这女子一再示好，她原以为此女夜深露重，为花糕而来，看来另有深意。

　　她脸上笑容不变：“好啊，阿姊，尝尝这桃花糕，店里新品，最近在都城反响很是不错呢，我正好留了些，没想到它们这么有福分，竟然要来招待阿姊。”

　　涂雨沫轻看一眼，没有动口，似是有感而发：“是啊，妹妹的花糕实是不凡，今日宴上，安王殿下赞不绝口。”

　　她抬袖掩口，轻声调笑：“安王殿下对妹妹也是多有褒奖，连明兰公子都赞妹妹，说巾帼不让须眉，妹妹生得貌美，又有本事，那些公子们都被惊艳坏了。”

　　夭儿心里有些不自在，对这阴阳怪气的样子有些不耐，她没有搭话，依旧笑着：“妹妹这雨花斋多为贵人们伺候，几位公子名动京都，妹妹知道些，可妹妹还不知道姐姐是哪位神女呢。”

　　涂雨沫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妹妹唤我雨沫即可，家父涂如梅。”

　　那一直站在涂雨沫身后带着好奇之色听二人谈天的小丫鬟，闻言嘟着嘴，很是得意：“我家老爷可是兵部尚书呢！”

　　夭儿眼睛微不可查地眯了下。张口就报家门，这是来示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