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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枳句来巢,空穴来风二 日月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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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星朝的天子很高兴,他北行的事情终于落定。今日早朝前众臣已经知道钱幼受到嘉奖的消息,天子如此宽和,一众臣工反倒不好太过纠缠,是以罢朝之后龙颜大悦之际不忘霖太傅的智义,便下旨赏赐一番。
待得诸事已毕,欣欣然回到怡心殿假寐养神。
……
“《洛神赋》?”邵兰明惊呼,“尝闻古时曹氏于洛水之偶见畔见神祇,神魂颠倒,失魂落魄之下挥笔写就传世佳作!涂妹妹,你当真有此赋原本?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安王虽然喜好吟风弄月,却对此赋知之甚少,此番听着邵兰明的大呼小叫,心知此赋必是传世稀有之宝,心中沉吟,一时间有些意动,不过他不动声色,淡笑道:“无功怎可受禄,如此重礼,小王愧不敢当,涂姑娘有心了。”
涂雨沫轻笑:“不过一幅字而已,莫听邵公子大惊小怪。安王殿下国士无双,雨沫只想请殿下鉴赏,若得殿下评议,此图名声必然再胜一筹。”
安王摆手说着不敢当,眼里的喜色却是藏不住,兰明瞧见安王神色,拱手笑道:“不知此图现在何处,在下心痒难耐,等不及想要一观。”
雨沫纤手从桌案下抬起,手里拿着一卷,含笑递过去:“公子且看。”
兰明公子递过去展开,粗略一扫,眼中露出惊色:“这、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轻盈仙子跃然纸上!笔迹轻舞飞扬,笔锋神逸,真是艳煞小生!好字迹,好文采!当世不知几人可及!殿下请观之。”
兰明惊讶得连连称赞,小心地递给安王
。
安王听得兰明赞叹,不由与霖平朔对视一眼,他四人中,兰明可是有真才华的。他二人虽听不懂“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是何意思,但此话读起来朗朗上口,又是风又是雪,听着就叫人心潮澎湃。
安王拿起来看了看,满篇字迹生涩繁复,他不认得几个,心里更加喜甚——他对所谓文人骚客多是如此印象;再看这作赋之人笔走龙蛇,字迹时而轻风拂柳,时而龙飞凤舞,眼中赞赏之意愈盛——别的不说,身为风流王爷,家里也是摆着几幅名家字画的,是好是坏,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众人传阅之后均是赞叹不止,尤其霖平朔,简直惊为天人,眼神都迷离了起来,似乎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那曹氏大家若是见了,定然涕泪横流,大呼着“高山流水,知音尔原是在此”之言拥将过去。
涂雨沫看着他沉浸究学之态,眼中异彩连连,心道安之真有古君子雅士之风,早知道就不送给安王殿下了。
涂雨沫心中颇为后悔。
霖平朔自然注意到此女神情,心下自得,虽然他对此女无意,但决不能被人小瞧了去。因此虽然一窍不通,但仍旧想着兰明先前所言,当下沉吟叹息:“我观此赋,这洛神仙子必是风姿绰约,倾国倾城的仙子,也难怪兰明说这曹大家失魂落了……”
“嗯哼”一声嘤咛打断了他的慨然叹息,门口似有强忍呼痛之声。
安王蹙眉,目光示意他去查看。霖平朔表演被打断,十分不满,没好气地起身准备去找偷听之人算账。
他负气而去,拉门自然用力,正一手扶门一手扶额脸色苍白的女孩猛地跌入他怀里,他大吃一惊,下意识一把推开,那女子被他一推之下,重重摔在地上。
雅阁内几人都站了起来。
那女子半伏在地,眉头紧蹙,薄唇紧紧抿在一起,带着颤抖,脸色十分苍白。手肘撑着地面,一抹血迹晕染鹅黄色的衣袖,像被折断的花骨朵。
在场几人均向霖平朔投去责备的目光,倒是涂雨沫还算平静,上前扶起了这支花骨朵,关怀地说:“你没事吧?”
女子摇头,伸手按着额角。
霖平朔才注意到她额角沁汗,脸上有痛楚之色。他刚才看得清楚可没磕到脑袋,此人要么碰瓷讹诈要么就是身体不适。
众人看着她端庄秀丽荏弱楚楚的样子,再看到她臂弯挂着的精致糕点盒子,这件事显然是误会了。
安王摆着自己的狴犴折扇,少女看去,一瞬间有心悸之感,呆愣住了。
安王被她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那女子回过神来,轻呼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态,倒是没有羞涩之意,平静欠身行礼:“打扰安王殿下和各位公子雅兴,小女子是雨花斋来送花糕的。”
安王微微点头,示意身边的兰明去接过来。他早就看到那个雨花斋的盒子了,花糕就是他定的。
倒是霖平朔露出恍然之色:“我想起来!你、你是雨花斋的老板吧,我先前去你店里定桃花糕,见过你!”
女子十分镇静,对刚才之事似全不在意:“适才突发头痛,唐突公子了。”
此话一出,霖平朔脸色尬红,自觉有些难堪,手忙脚乱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你、你要是不舒服,就进来歇歇罢,雅间有软榻。”
涂雨沫偏头看他。
霖平朔也反应过来此话着实暧昧,自己慌乱之下又失了礼数,忙着又去解释:“姑娘你别误会,我、我……你会骑马吗?”
女子摇头,秀发柔软地飘摇,耳间吊坠轻摆。
霖平朔看着少女楚楚之色,心下越发愧疚,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楼下有我一匹好马,此马性情温顺,行路平稳,你若身体不适,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语惊四座。
这话十分露骨,一匹马,若要送她,怎么并行,谁在谁的怀里?
涂雨沫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不过此刻一众年轻人被惊到了,并没有心思关注她的神色,还是安王无奈地打断霖平朔:“安之,不许无礼。墨麟,送送这位姑娘。”
墨麟,正是一直在席间少言寡语的白衣公子,贺北镇,字墨麟。
安王毕竟是王爷,正色之下,语气之中自有威严。他顿了顿,又道:“先送姑娘去医馆。”
墨麟遵命,伸手延请,送姑娘出门。
送花糕的女子没动,目光直视内里,隔着轻纱的优伶早已停奏,女子脸上绽开笑容,眼眸轻轻落在安王身上,笑容灿若桃花,欠身行礼:“夭儿谢过安王殿下,妾身无恙。怎可惊扰几位贵人,夭儿这便告辞了。”
言罢转身就走,十分果断,倒是叫身后几人愣了一瞬。
霖平朔看着少女柔弱得有些半死不活的样子,有点想问问她夭儿的夭是哪个字。
而他不知道的是,转身下楼的女子眼里闪过疑惑的神色。
她适才听到雅间里在说洛神,脑海里陡然冒出了一个粗眉厚髯,拿着长长的三叉戟的汉子,待她细想,脑海骤然刺痛几乎叫她昏厥,被那一身浮夸的少年推了一跤反而清醒了。
……
对几位勋贵子弟来说,这一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几人席间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涂雨沫对白衣的墨麟公子许了一匹骏马——墨麟本欲推拒,但是碍着安王殿下收了贵重的墨宝,也便无奈道谢。安王对此甚为满意,几人席间分外融洽,安王从腰间摸出一块精美的玉佩,爽朗地回赠给涂雨沫,雨沫欣喜收下。
唯独没有对霖平朔许下甚么礼物,霖平朔心下松了口气,两人之间看似暧昧,可眼下神女有意襄王无情,若是相赠甚么,会令他十分为难,有安王在先,推拒不得,可心里当然十分抵触。
他在席间眼神偷看她神色,眉目含笑,守礼自持,明白此女冰雪聪明,懂事明理,此番也算受了她的照顾,心下说没有感动是假的。
其他几人不愿牵扯进二人中间,自然不会多嘴,权当不知道。
宴罢他们又吃了香甜的桃花糕,安王又想起刚才的女子,感叹:“想不到这柔弱的女子竟然是雨花斋的东家。”
兰明呲笑:“殿下莫落了俗套,自古巾帼不让须眉者,天下不知凡几。”
安王啜着桃花糕,想到那弱不禁风的少女眼神里面的宠辱不惊,点点头:“确实如此。”
直至天色将暗,几人才依依惜别,白衣墨麟率先告退,然后安王遣散优伶,嘻嘻笑着推搡霖平朔敕令他去送涂雨沫回家,转瞬间雅间就剩下他和兰明二人。
待二人走后安王缓缓吐了口酒气,神色有些激动:“兰明替孤看看,这幅字当真是绝世孤本吗?”
兰明受命,仔细看了半晌,应声道:“殿下,不会有错。”
安王点头,小心收起:“我们也走吧。”
兰明跟在身后。
……
霖平朔在送涂雨沫下楼的时候,正想着说些什么好,涂雨沫却抢先一步开口:“安之,今日冷落了你,有没有心里恼我。”
霖平朔心知她说的是赠礼之事,当下就摇头:“绝对没有,今日陛下刚赏赐了我家,哪里能再收涂姑娘礼物。”
涂雨沫神色不变,将一块玉佩系在他的腰间:“陛下是陛下,我是我;陛下赏赐功臣,你我是儿女情谊。这玉石可是皇家宝贝,世间罕见,宝剑赠英雄,若你不喜欢,拿去换酒也可。”
霖平朔看着腰间玉佩,墨绿色,细腻水润,是安王回赠她的。霖平朔有些脸红,心里暗恼自己一个飞扬公子今日被小女子搞得屡屡失态,深吸一口气就要取下来。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他就直言相告了。长痛不如短痛。
少女系的结奇特,等他费力摘下来抬头看时,少女已经撇下他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