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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枳句来巢,空穴来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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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星朝的霖太傅最近有点烦。他长袖善舞,在朝堂游刃有余,却自觉教子无方,治家实为不堪。那竖子眼看着要及冠,却生生成了正正的纨绔。思绪乍起,心里愤然,想着先折其一股以平己怒,无奈还要进宫面圣,君前奏对,只好暂且压下,专心朝事。
其实也无甚大事,无非就是某位钱姓朝臣惹得陛下不快了。
大臣上书,本无可厚非,可是这姓钱的实在是太猛,比御史还要张狂,让人不忍猝睹。
陛下本来想在这盛夏时分出宫避暑,护养龙体,此事有人赞成亦有人反对,赞成的说“陛下康泰则社稷绵长,此行甚佳”之类;反对者诸如“外行不善,贼匪藏祸”之类;激烈点的也就是“龙御出中恐天下惶恐”;阴险些的,说些“微臣不忍陛下骨血分离,太后神伤臣闻之泣血。”
这些奏疏递到内阁,文渊阁统统给送了上去。
年轻的皇帝本来就是想出去游玩一番,看到这些反对的奏疏有些不高兴了。尤其是看到钱幼那“臣闻之泣血”之言,气得差点泣血,当即召林太傅入宫骂了一顿。
“朕不过去承明避暑,又非狩猎北夷。钱幼那厮如此骇言,竟离间天家至亲。太后若思念,朕即刻飞奔而至,用他钱幼泣血!”皇帝陛下到底年轻气盛,受不得这等言辞,激愤之下竟出胡言。北狩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霖太傅也算天子之师,本想提醒下陛下言行慎谨,不过想到陛下在这气头上,对于“狩猎北夷”如此耸人听闻的言论权当没听见,只是和善笑着:“钱子明言出于孝,陛下宽仁,且息怒罢!”
皇帝脸色发黑:“哼!他这厮危言耸听,言不由衷!”
霖太傅看陛下动了真怒,心里叹息:“陛下待如何处置?”
皇帝看着他不说话。
霖太傅本想甩锅给皇帝,没想到皇帝虽然年轻但是不傻,既要出口气,也不愿有损圣名,又把球踢给了他。
霖太傅于是继续劝导:“钱子明任职礼部侍郎,言未及礼乐,虽自作聪明,心里还是顾着陛下的。”
皇帝颜色稍缓。
依祖制,天子不得擅离京都。天子逾越礼法,不是儿戏。钱幼只从孝道劝谏,已经给足了面子。
霖太傅先前就看过奏疏,并无人真要拿此事做文章,祸乱朝堂。既无蠢货触及逆鳞,他自然不急不慌,闲适自在。至于朝臣有言辞激烈的,他也不在意,反正挨骂的不是他,谁心里难受他也不管。
看着皇帝被劝动,于是霖太傅加油:“臣亦闻此事,心中着实不忿,本欲寻他本部长官,严词申斥,但想着陛下仁孝宽容,实不能弄巧成拙,因此止步。”
皇帝抿了下唇,声音闷闷的:“朕只是气他不过。”
太傅伏拜:“陛下乃九五之尊,素以仁孝以治天下,若能嘉奖钱幼,陛下仁孝之名必遍颂九州!”
皇帝默然。
霖太傅知道帝心,起身再拱手:“臣这就知会内阁拟定朱批,呈递陛下御览。”
言罢细察帝颜,而后施施然告退。
……
第二日未时,司礼监的太监便来宣旨。
待霖太傅阖家焚香备案后,细声细气的小黄门便宣读了圣旨,霖太傅神色平和持重,静静听着“卓见行慎”、“忠义明辨”的溢美之词,似无意外之喜。
倒是霖家公子,眼神一直盯着一众宫廷内侍搬来的箱子,看似十分眼馋里面的赏赐。
待谢恩礼毕,霖太傅扶着传旨的太监亲切地走出去,交头接耳,活像搀着自己亲爹。
霖公子看着自己亲爹行止十分不屑,手上的动作倒是不停,挨个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鲜红云锦大袍,十分满意,哼哼着回了自己的屋子。
霖家的幺女看着家兄快要翘起尾巴的得色,撇着嘴,扶着霖夫人进了膳厅——虽然圣人有训过午不食,但是他们官宦家眷,又是女子,还是要用些点心的,这已成惯例。
待霖太傅惜别了司礼监的公公,踱着步子进入膳厅之时,目之所及,他蹙起眉,询问到道:“阿铃,平朔呢?”
霖铃嘴里正吃着花糕,闻言喝了口清茶,拍拍胸脯:“阿兄早急不可耐地拆了赏赐,取了一件红色的袍子,这会估计在屋里正换装呢!”
霖太傅皱眉成结:“这竖子岁至及冠,整日没个整形!且不思读书报国,却整日纸醉金迷!”
说着眉头蹙得更深:“这竖子怎知赏赐何物!”
霖铃专心吃糕点,嘴里随意应着:“他与安王殿下相交甚笃,安王殿下深得陛下的垂青,许是从安王那边得了信。”
他看看夫人再看看女儿,到底是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有一丝忐忑之意。
霖夫人虽然没有打断过父女二人问话,但是一直瞧着夫君的脸色,自家男人她哪有不懂的,起身将他轻轻按下,跪坐在他身边:“雨花斋的桃花糕点,尝尝,新做的货。这是今日平朔亲去买来的,想让我这深府大院的妇人尝尝鲜。别说,端的好吃!夫君,平朔虽不成器,但是心思细腻明睿,看我那日嗅了嗅桃花香,便记下了。”
霖太傅知她劝慰,叹了口气:“只盼他真如你所说心思细致些,考虑周全些。伴君如伴虎,成天跟着王公贵胄厮混,别惹了祸才好。”
……
雨花斋制点心的厨娘正用心地将一盒盒精巧的糕点摆放在香木架之上,印着各色花样的木匣和溢着香的糕架相得益彰,让整个小店显得雅致非常。
雨花斋才开了不知多久,在京城有着顶顶的好名声。这糕点色相俱佳,制作耗时,需要极好的手艺。这店不大,量也少,所制糕点多为达官贵人所定,做好了便着人送去,是以雨花斋素来缺货,店里反而显得冷清,无甚门庭若市之景。
小厨娘忙完手里的活计之后擦擦额头细细的汗珠,轻轻对着柜台之处的掌柜说:“夫人,都分妥当了,盒子上也贴好了条,张二哥他们回来之后,可以照着标记取货,今日最后一批了。”
小厨娘见着素日和善的掌柜没搭话,不解地看去,却看到掌柜静静看着门外的街道。
她顺着目光望去,隐约有一抹鲜艳一晃而过。
……
霖平朔赶来烟水楼的时候,悠扬的琴声已经传至四方。烟水楼是真正风雅之地,四方才子佳人多聚于此,更有江南名妓登台献艺,不但引来名士俯仰,更有王孙公子添彩其中。
霖平朔一身鲜艳的宽袍掠至楼上,三楼之中,约定好的雅间已经拍好了席宴,满桌珍馐美酒,有美人隔纱弄乐,温香柔糯。
霖平朔朝着其中一个锈金衣襟的少年拱手作揖,笑嘻嘻地行礼:“安王殿下,我只等圣旨传到,便飞马来赴宴,可来迟了?”
那被唤作安王的少年人还没回应,旁边另一浅绿素雅薄衫的男子变朗声大笑:“安之,你这一身飞扬之姿可是艳压全场啊!这可不够意思啊,安王殿下还在这里,你这有些喧宾夺主了!”
安王轻笑,哗地开扇,那印着狴犴的折扇轻轻拍打在他头上,轻笑:“兰明你胡说什么,都是自家好兄弟,勿来挑拨。”
兰明告罪:“殿下,小人知错,这就给安之谢罪!”
斟酒一杯,遥遥示意,仰头饮下。
霖平朔一摆长袖坐下,自斟一杯,潇洒奉陪。
坐在他另一边的一袭白衣的男子,剑眉星目,很是好笑看着他:“安之你这么穿,当真不热吗?”
安王倒是很欣赏,摇着折扇轻笑:“无妨,少年鲜衣怒马,在这都城不知多少人艳羡,甚么热不热,都不足道哉!”
霖平朔哈哈大笑,伸手延请:“安王殿下知我!殿下,请用。”
“哎呀不要急嘛,”被唤作兰明的少年笑嘻嘻,眼神暗含深意,“安之,人还没到齐,你急什么?”
霖平朔倒是诧异了,目光在几人身上梭巡:“哦?还有客到?”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阵轻柔的脚步,回头看去,一个轻提裙摆的女孩正低头上阶而来。
安王笑着起身相迎,很绅士地邀请她入座,女孩跟着安王指引,坐在了他让出的位置——正好是霖平朔的一边。
女孩落座红着脸偷眼看身边之人,霖平朔默默自饮一杯。
一时气氛竟略显尴尬。
青衣兰明眼珠子转了转,笑得更欢:“涂家女公子能赏脸前来,邵某受宠若惊,女公子切莫拘谨,让我等负罪呀。”
女孩笑得轻柔:“邵公子折煞小女子了,尝闻公子喜兰之雅,正好我家中栽种几珠紫月兰,待他日定遣人给公子移送过去。”
邵兰明欣喜非常:“那谢过涂妹妹了,这紫月兰我可是寻了好久了!,来涂妹妹,尝尝这醉虾,甚是鲜美。”
心悦之下夹了一筷子醉虾过来。
安王看着气氛圜转,颇为赞赏看了邵兰明一眼,接住话头说:“雨沫,我等四人都是真心相邀,你赠礼总不至于如此偏心吧?”
涂雨沫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那是自然。前些日子我寻得一幅曹大家的真迹。”
邵明兰好奇:“听着好像是一幅画?哪位曹大家?”
安王也饶有兴趣地看她。
涂雨沫抿嘴轻笑摇头。
此处皆清谈雅士(起码自觉如此),如今一听此风月之事,一众少年都是好奇起来,连比较清冷的白衣男子也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