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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得尚君之玉音六 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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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小院外桃花林中的小雀在睡梦中惊醒,纷纷扑棱着翅膀不顾一切逃离,惊慌之下甚至撞到了一起,笔直地落在地上,抱着翅膀瑟缩依偎着。而后惊觉,慌张着展翅飞起。
轰鸣的雷电之声不仅震醒了沉寂的夜晚,也震碎了某处的一丝暧昧。
晨见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
桃妖妖仰起头,带着凝重和疑惑看着夜空,一只手缓缓撑起,细嫩的五指张开,像是要撑起一片摇摇欲坠的天。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想做什么?碾碎苍天吗?”
他温暖而坚韧的手猛地用力,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桃妖妖一下子半靠在他的怀里。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神祇这一刻出现了从没有过的慌乱,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一时间忘记了什么力量,仰起头来震惊地看着他,这位之前乱了分寸的少司命,重新展现出了翩然公子的优雅,俯下身子,轻轻在她的耳边喃喃说着话。
随着他的呢喃,天空中轰鸣雷声不断增大,闪烁的电光不停地划开黑暗的夜空,一下一下照亮他们苍白的脸色。到最后紫雷在夜空发出不停颤抖,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震怒地暴君在准备撕碎一个无知的臣民。
桃妖妖漂亮的眼睛越睁越大,睫毛不断地颤抖,直到她被晨见轻轻地扶起来,仍然有些恍惚。
晨见又一次拿出了他的那把折扇,扇坠上的墨绿珠玉静静地消融在夜色中,他脸色苍白,却明净地微笑着。
桃妖妖退后几步,看着眼前苍白如玉的公子,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悸动了一下,她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之色:“你还好吗?”
她是神桃仙子,对恶意十分敏感,虽然不知所以,但是分明感受到了天意的躁动,那是针对晨见的。
晨见脖颈左右揉了揉,十分慵懒:“我们知命之人说点未知的话,总会惹得天道不喜,天地自然会有些反应的。”
他星光下的盈盈笑意柔和温暖,哗地打开折扇扇了起来,动作俊逸潇洒:“唔,别的没什么,闪过一轮雷,闷热了些。”
他拉起她的柔荑细腕,将一根近乎透明的细丝缠上,细细穿插缠起来的环,认真而细致:“千年之前,我是被司晨大人唤醒的,这千年之间,我们也最是要好。我带了他最爱吃的扶桑卧蚕,给它们喂了千里醉,想必司晨大人现在睡得正香。你临走之前可以再看看它。”
话音落下时,一个漂亮的莲华手环已经织好了。
他松开手,那只细弱的手腕在漂亮的手环点缀下显示出异样的美,手臂悬空,桃妖妖默默看了一会儿,手臂垂落后,她抬起低垂这的眼睑:“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晨见笑得洒脱,轻轻地说:“是啊,我今晚来就是想再劝你一次,希望你可以好好地跟我回去,不要管这些什么命啊劫啊的。”
他眼神飘忽到那枚莲花手环之上,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但我也知道你是属于自由的,从我知道你有着主神的境界,却抵死不肯在天宫任职的时候就知道了。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没想过用这根冰蚕丝缚你。我劝不动你的时候,绝对不会想着强迫你,我会全力帮你。”
桃妖妖一瞬间几乎要哭出来,银牙拼命咬住下嘴唇,咸腥的味道落入唇齿之间才稍微清醒了些,她轻轻地,绵长地呼了一口气:“晨见,谢谢。”
一瞬间她十分讨厌这样的自己,只能说着这种空洞的字句。
晨见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不客气”这种话,他知道,这种话只会让她更不好受。他不想她难受,如果拦不住她痛苦,轻一点也好。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声音轻若鸿羽:“此行只能是你一个人,你要珍重。”
桃妖妖长长的睫毛颤抖:“我明白。你也是,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给你做最好的桃花糕,酿最好的酒。”
她转过身:“司晨未经世事,懵懂无知,替我照顾好它。”
晨见,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感动,可是我心里只能住得下一个人。如果你能早点,早在他之前。
她的双臂缓缓张开,馨香的桃花瓣轻柔地飘落,倩影已经消失不见。
晨见定定地站着,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鲜血飞溅三尺,在屋顶上砸出一道长长的弯刃,而后颤抖着捂住心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呕吐,大口的鲜血在砖瓦上炸开,顺着屋檐滴答滴答滑下去。
他感到双目模糊,站起身来朝着桃妖妖消失的地方努力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双眼有湿润的液体从他两处眼角滑落,他伸出手指沾了点,拿在鼻尖轻嗅,一股浓烈的腥涩味涌入鼻腔。
他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在屋脊之处一点点地滚落,从屋顶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
夜幕重了起来,有沉沉的压抑。
一位温婉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皱了皱眉头,心念所动,手中出现一柄紫伞,扇面纹龙秀凤,轻舞飞扬。撑开伞,加快脚步进了一个小院。
她一眼就看见在正前方的屋子边上躺着一个昏过去的人影,夜幕之下看不甚清晰,心中却涌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洒在那人身上,雨水从他身上流过,顺着青石板路流到了女子脚边,她低头看了看,暗沉的雨幕之下,脚下流过来的雨水泛着黑色,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腥锈。
啪,紫伞扔在地上,她提起裙裾快速跑了过去。
身后的紫色亮起莹白的光,伞面轻颤——神器有灵,遮天颤抖。
女子弯下腰,脸色惨白,瞳孔放大,轻轻地摸着一张冰凉的脸,那张脸上面满是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露出苍白泛青的底色。
女子的手抖得几乎托不住那张脸,她再也忍不住,带着惊恐的哭腔尖叫:“晨见!”
她把他抱在怀里,任由雨水拍打,血水混着雨水染红了她的素衣,她完全不管不顾,在大雨中低低地哭泣。
狂风卷起更猛烈的雨水拍打过来,她身子一抖,顾不得悲伤,用力地把他搀扶起来,她不敢用法术,吃力地扶着他进屋。
越过厅堂,进入一间里屋,有一只鸡头耷拉在门槛上睡得正香。女子厌恶地把它一脚踢开,这肥鸡滚了几圈,到了一个角落肚皮朝天继续酣睡。
女子扶着软绵绵的男人上床,探得他还有生机之时,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呆呆看着那张恐怖的脸。那是她魂牵梦萦的人,晨见。
这个人总是总是一副圆滑老成的样子,做事滴水不漏,与人相处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但她知道,这不是故作姿态,他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洒脱玲珑,却无比善良的人。他见人总是笑着,他说话总是让人舒服,他能不经意地照顾着任何和他在一起的人,他只是尽他所能,让和他在一起的人开心。
一万年前,她去汤山采药,便知道这里有灵,那是一个纯净,懵懂,没有一丝邪杂缠绕的灵。她惊叹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还有这样一个灵,将手里的灵液洒在了汤山。
一万年之间,她常常把月宫最有生机的灵液带来汤山,东海深处阴沉死寂,汤山没长出什么花草,但是这灵却在死寂中越发清明茁壮,有时候她都仿佛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千年前他甫一启灵,便朝着桃都山义无反顾寻去,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天空下,有一个撑着伞的仙子,身着着宽大鲜艳的衣裙,撑着一柄紫伞,俏脸藏在伞的阴影下,安静地看着他。
“晨见,你只道一眼千年,可知我守了你万年!”她带着哭腔朝他喊。
晨见没有反应,气若游丝地躺着。
常羲低低地啜泣起来。
……
破晓的晨光从东海缓缓升起的时候,桃妖妖一身猎猎的火红色衣衫被海风吹起,衣袂飘飘,手持火红的流萤,矗立着像是一尊镇邪的雕像。
其实她只是在调息,马不停蹄赶往东海,她要在这里取一样东西。
片刻后她的身体浮起,在东海上空疾驰,在某处骤然停住,一头扎进了从海里。
……
常羲在蟠桃镇守了整整晨见整整一夜,她多次给他输送灵力,到了天明十分脸色苍白,可是晨见丝毫不见好转,她突然暴怒起来,站起身来,转头疾走,就是一巴掌,那只被倒吊在门框上的鸡发出嘹亮的“咕咕”惨叫。倒霉的司晨大人早就被弄醒了,就这么被吊着审了大半夜,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身后的司晨像回了魂一样突然轻轻咳嗽起来,常羲忙过去查看。
“晨见,晨见。”常羲把他扶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呼唤着。
晨见手指动了动,在慢慢地重新控制身体,头缓缓抬起来,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是常羲仙子吗?”
常羲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是我。”
“对不起,我这个样子吓坏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