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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台 四 ...

  •   鹤胫轩内,暗流涌动。
      穿过长廊,迎面是一整块乌沉沉的巨大屏风,其上“壶中天地”四个大字刻得端方遒劲。两侧通天立柱,白鹤盘绕,金漆镶边,端的是仙家气象。
      只是此刻,堂中传来的怒骂将这清雅砸得粉碎:
      “憺御寒!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般对本太子说话?!”
      叶子庭脚步一顿,借着屏风遮掩向内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刺眼大红袍的青年,正指着西北角主位旁端坐之人破口大骂。即便背对着,那嚣张气焰也足以让叶子庭认出——琅琊王家那个自封为“天齐太子”的王识宁!
      此时的王家,不过是在琅琊一地拥兵自重的土皇帝,尚未展露五年后鲸吞五洲的獠牙。在其他世家大族眼中,这追根溯源只是海商暴富的王家,连同他们自封的“太子”,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惹人嗤笑。
      狗咬狗,好戏开场。
      叶子庭心中冷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厌恶。这狗东西,上辈子折辱家姐的账,他记着呢!
      “本想空手来看憺老前辈,正愁礼数不周,”叶子庭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对身旁的叶榆枫道,“瞧,这不就有‘趣物’自己送上门了?”
      “他?”叶榆枫微微蹙眉,似是不解。
      “上赶着给主人家添堵,不就是最‘别致’的礼么?”叶子庭耸耸肩,语气轻佻,“这下好了,咱们这群小辈里,最‘不得体’的怎么也轮不到迟到又贪趣的我了。”
      “慎言,他毕竟顶着‘太子’名头,算不得小辈。”叶榆枫无奈摇头,温润的笑意未达眼底,伸手轻推叶子庭,“憺前辈不在此处,阿姐独自去探望了。快进去,屏风外寒气重。”
      被叶榆枫半推着绕过屏风,叶子庭心头一跳——主位旁麒麟盘椅上,憺御寒的目光竟精准地落在他方才藏身之处!那双浅淡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木质屏障,将他窥探的行径尽收眼底。
      更悚然的是,憺御寒的薄唇竟对他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妖孽!
      叶子庭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诸位见谅,”叶榆枫已上前一步,姿态温雅从容,声音如春风拂面,“子庭刚醒,先前在冰谷贪玩受了些惊吓,在下出去片刻才寻到他。”
      他朝着憺家主空位及东侧的憺御煊方向分别郑重一礼,“舍弟鲁莽,幸得泽仁仙君及时援手,叶轩在此代弟谢过仙君大恩。”他侧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提醒,“阿凝,还不快将谢礼呈予仙君?”
      叶子庭一愣。
      谢礼?什么谢礼?他茫然地看向叶榆枫,却见对方含笑示意他的衣袖。
      叶子庭狐疑地伸手探入袖袋暗兜,指尖果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方形小盒!
      何时放进去的?
      他心中警铃大作,趁人不备飞快掀开盒盖一角——
      嘶!
      一对蝴蝶簪!
      取意“双飞和美”,却做得诡异非常。
      主体凸起,拖尾长得离谱,竟带了几分凤尾的架势。配色更是惊心动魄——铁锈红撞上基佬紫,活脱脱家姐炒糊了菜的色泽!更绝的是,蝶身比例失调,前短后长,像是被人硬生生斩断又胡乱拼接!
      “哥……”叶子庭头皮发麻,压低声音拽了拽叶榆枫的衣袖,“这……真送这个?会不会太……”他实在找不出词形容这惊世骇俗的审美。
      叶榆枫却像没听懂他的暗示,朗声打断,声音清越:“阿凝十分感念仙君救命之恩,礼虽轻,却是他一片赤诚心意,还望仙君莫要嫌弃。”
      赤诚?哥你是想我死吧!
      叶子庭内心哀嚎,泽仁仙君出了名的品味高洁,看到这玩意儿怕不是要当场道心崩裂!他硬着头皮,捧着这烫手山芋般的盒子,视死如归地走向憺御煊。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礼物就不必了。”憺御煊果然温和地摆摆手,笑容依旧仁厚。
      叶子庭刚松半口气——
      “若要谢,叶小公子更该谢谢妄归。”憺御煊含笑的目光转向憺御寒,带着兄长般的促狭,“我们东陌仙君方才出关不久,可是亲自为叶公子疗了伤。这礼,合该他收。”
      叶子庭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侧转身,机械地对上憺御寒那双似笑非笑的浅眸。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缠绕上他的脖颈。
      他会不会直接扎死我?用这簪子?
      “嗤。”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死寂,王识宁斜倚着椅背,声音不大却清晰刺耳,“还要礼?先学会要脸吧。”他顿了顿,火上浇油,“厚脸皮给不要脸送礼,争的是多出来那张脸皮吗?”
      积压的怒火与上辈子家姐受辱的记忆瞬间冲破理智!
      叶子庭眼底寒光一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身形如电,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识宁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炸开!
      “叶子庭!你——!”王识宁被打得头一偏,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他捂着脸,目眦欲裂,“本太子你也敢打?!反了天了!”
      “商贾之子!”叶子庭毫不退缩,声音冰冷刺骨,“你爹靠些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挟持琅琊一隅,鱼肉乡里,也配称‘太子’?民心何在?道义何在?!”
      “你……你这给祖宗蒙羞的浪荡子!今日我必废了你!”王识宁彻底暴怒,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直刺叶子庭!
      就在剑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叮——!”
      一只青瓷茶杯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剑脊之上!力道之大,竟将那精钢长剑生生砸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丈远!
      “憺御寒!”王识宁又惊又怒,瞪着出手之人。
      憺御寒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另一只完好的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封千里的威压:“在憺家的地盘,我看谁敢放肆。”
      “好!好得很!”王识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憺御寒,“你给天齐当狗当了这么多年,摇尾乞怜!如今又上赶着给叶家当狗?怎么,叶家骨头更香?!”
      “怎么,”憺御寒眼皮都未抬,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自己兜不住事,便躲进深山避祸,还要憺家出钱出力替你收拾残局?王识宁,你的脸皮,倒是比琅琊的城墙还厚。”
      “你……!”王识宁被噎得脸色铁青。
      “太子殿下,慎言。”叶榆枫适时上前,将叶子庭轻轻拉回自己身侧,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齐既有求于憺家,这般咄咄逼人,恐非明智之举。”
      他看向叶子庭的眼神带着一丝责备,却更像是保护性的姿态。
      叶子庭抿紧唇,攥着那丢人现眼的簪盒,退到叶榆枫身后,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个暴起伤人的不是他。
      “咄咄逼人?我看是有人欺人太甚!”
      一个清亮却隐含金石之音的女声响起。
      吱呀的轮声中,王书睿被推了进来。推着他的女子,一身月白劲装,红绳高束墨发,银甲束着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身量竟不输在场男子,她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英气逼人。
      正是天启国未来的女将军、叶清池的金兰姐妹——吴薜荔!
      “吴姑娘。”憺御煊颔首示意。
      吴薜荔却看也没看他,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憺御寒,嘴角噙着一丝挑衅的笑:“憺御寒,上次输你那三招,我可一直记着,岂能不来?”她话锋一转,语带讥讽,“你们仙家惯会装模作样,满口大公无私,冠冕堂皇!可怜我们书睿小公子,客人在外头冻成冰坨子,也没见哪个‘大公无私’的伸手推一把!”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身后那杆丈二红缨长戟竟如毒龙出洞,挟着破空厉啸,直射憺御寒身侧!
      憺御寒身形未动,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夺——!”
      戟尖深深没入他身旁不足一尺的红漆木柱,戟杆兀自嗡嗡震颤!
      “呵,男人婆,还是这么粗鲁。”王识宁嗤笑一声,竟鼓起掌来,“好!好一个‘不咄咄逼人’的法子!”
      “王识宁,别狗咬吕洞宾。”吴薜荔翻了个白眼,“憺御寒若肯下山替你收拾那烂摊子,我吴薜荔还用得着跑这一趟?”
      言下之意直指王识宁无能。
      王识宁脸皮抽了抽,竟厚着脸皮当没听懂,转向憺御寒,语气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憺御寒,你我相识多年,知你为人死板,野心不小……”
      他顿了顿,轻蔑一笑,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厅:
      “可野心勃勃又如何?!天齐国想让他们变成一捧黄土,哪个能一直嚣张?!管他是不秋候那般算无遗策的军神,还是幻峰那种神出鬼没的游侠,仰或是当年威震边关的紫云大将!哪个不好战?哪个不威风?尤其是那常胜不败的不秋候,还不是被我天齐随便寻个由头,便夺了兵权,乖乖成了阶下囚?在我天齐面前,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不秋候……”叶子庭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脑海。
      坊间流传的传奇,阿婆口中那个天生傲骨、惊才绝艳的青年统帅……竟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和强烈的压抑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狠狠撕扯。
      憺御寒缓缓抬起眼睑,那双浅淡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落在王识宁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寒。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像带着万载玄冰的寒气,一字一句砸在大厅中: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他的目光扫过王识宁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最终投向轩外最后一缕沉入血色暮霭的夕阳,唇边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太子殿下,你怎知……明日,太阳就一定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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