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玲珑五云起》一酌沸雪

4、云台 三

　　冰窟幽室，寒气未散。
　　叶子庭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中衣，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又是那个噩梦。
　　马背上，那双狐狸眼闪着嗜血的寒光，獠牙狠狠撕咬他的皮肉，痛楚真实得钻心。画面一转，狐狸眼竟化作了憺御寒！
　　那人死死压着他，狼崽子般啃咬着他的肩头，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泪滴落在他颈间。他拼命掰开那张脸，却见憺御寒满眼是泪，哑着嗓子反复念叨着什么……可恨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嗬……”叶子庭重重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明知是连日心神不宁的癔症，那濒死的绝望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盯着冰窟顶壁嶙峋的倒影，眼神空洞。
　　“叶公子醒了？”
　　吱呀——吱呀——
　　木轮碾过云台虚特有的赤红石地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
　　叶子庭循声侧头。
　　“你……”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清瘦得过分，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那双黑眸愈发沉静，如古井无波。见叶子庭醒来，他将膝上一本薄册轻轻合拢。
　　他身下之物颇为奇特：一张普通的红木椅，前后装了四个木轮，后轮大，前轮小。两条枯瘦的腿无力地搭在椅脚处，覆着半幅素白锦被，遮住了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残疾。他双手各执一块带暗孔的短木板，正熟练地将其卡入后轮内侧的小齿上，手臂发力一拉，那“椅子”便带着他向前滑行一段。
　　叶子庭街头乞讨那些年，见过太多被命运打折了腿的可怜人，最终多是在泥泞里腐烂。眼前这人，倒给自己造了副“腿”。
　　“这坐具倒是有趣，”叶子庭嘴角一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语气带着点市井的油滑，“像个会动的木牛流马？”
　　“唤作‘摇椅’。”男子声音平和，伸出手掌。那手白皙，掌心却布满厚茧，几处新伤未愈，泛着刺眼的红。“榫卯木板是新添的。先前只靠手推轮子，茧子生得更多。”
　　“这般厉害？”叶子庭挑眉，来了点兴致，翻身下床，绕着摇椅转了两圈，手指敲敲打打，一副十足好奇的模样。
　　“我哪儿成？画了图样，让东市的巧匠做的。”男子微微摇头。
　　“对了，”叶子庭像是才想起来，歪着头问，“公子贵姓？瞧着面生。”
　　“琅琊王氏，王识柏，字书睿。”男子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叶公子唤我书睿便好。令姐……过去也是这般唤我的。”
　　叶子庭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与茫然：“你……识得家姐？”
　　琅琊王氏……那个后来将家姐视作弃物、随手丢给残废弟弟的王家！眼前这病弱的小白脸，竟就是那未来的姐夫王书睿？！
　　“少时……远远见过几面。”王书睿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那时总怕自己这般模样惊扰了姐姐，只敢躲在廊柱后，看她与兄长们说笑。偶尔……才有幸同姐姐说上一两句话。”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叶子庭，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不知姐姐……今日可来了？”
　　这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昵又熟稔。叶子庭胃里一阵翻腾。
　　他和叶榆枫自小也只敢规规矩矩叫“阿姐”或“姐”，这般叠字的亲昵，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矫情。
　　一想到家姐未来竟会嫁给这残废，还落得个“大婚残死”的结局，叶子庭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压不住。
　　“来了，”他扯出一个笑，语气随意，“不过走散了。”
　　“姐姐定是忧心极了！”王书睿脸上立刻显出真切的焦急，随即又想起什么，“瞧我，差点忘了正事。天色将晚，东陌仙君吩咐过，待叶公子醒来，便送你去水月轩前厅。”
　　憺御寒！
　　叶子庭听到这名号，后槽牙无意识咬紧，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他强压下翻涌的恨意，状若无事地问：“东陌仙君……他还说了别的？”
　　“还有一事。”王书睿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白手帕，递了过来，“仙君说，下次……定要收好了。”
　　叶子庭瞳孔骤然一缩！
　　是上辈子怡香楼那位姑娘送的！帕子角落，那株小小的并蒂莲……此刻却被人从中折出一道浅痕，又欲盖弥彰地将折痕处藏进了帕子最里层。这阴损的小动作，除了憺御寒那败类，还有谁？！
　　“……多谢书睿了。”叶子庭接过帕子，指尖冰凉，声音却听不出异样。
　　“举手之劳。”王书睿驱动摇椅，吱呀声再次响起，“我带你去水月轩。”
　　冰窟之外，皓月已悬于冰瀑之上，清辉遍洒。
　　没行多远，便见一座轩馆倚着巨大的冰柱而建。红石为基，冰晶为饰，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辉光。
　　水月轩。
　　叶子庭心中冷笑。仙家就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号，红石冰窟偏叫“水月”，跟土财主给癞痢头丫鬟取名“赛貂蝉”一样可笑！他前世堕入魔道，日夜受赤尾蝎噬心之苦，神智尚清时，第一件疯事就是把这“高洁”的水月轩当成了炼蛊场！想用自己这具毒窑，养出万千毒蝎，让这假清高的地方爬满不死不灭的毒物！可惜那时毒性未固，只养出一窝徒有其表的废物蝎子。不过临死前听说，这地方到底还是落了个“万蝎谷”的诨名……
　　万蝎谷？呵，早知道该再弄群王八丢进来！
　　叶子庭恶意地想，“王八窟”才配得上憺御寒那斯文败类！这念头让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叶公子，到了。”王书睿的声音打断了他翻涌的恶念。他顺着王书睿的目光望去，只见前厅檐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玉冠束发，一身素净白衣，在清冷的月光与冰晶辉映下，宛如谪仙临凡。那人手中提着一盏暖黄的琉璃灯，柔和的光晕映亮了他温润如玉的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正静静地、温柔地望向叶子庭。
　　冰霜映月，水天一色。
　　这一瞬间，叶子庭忽然荒谬地理解了“水月轩”三字的含义。这冰窟寒潭，竟也能因一人而显出几分虚幻的仙气来。
　　他哥叶榆枫，当真是生了一副能惑乱人心的好皮囊。
　　“哥！”叶子庭脸上的阴鸷与算计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近乎天真的依赖和委屈，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哽咽，跌跌撞撞地朝那人影奔去，一头扎进那看似温暖的怀抱，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清浅药香的衣襟里，闷声闷气地哭诉：
　　“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