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玲珑五云起》一酌沸雪

6、云台 五

　　窗外惊雷骤响，撕裂夜幕，豆大的雨点随即倾盆而下，砸在屋檐窗棂上噼啪作响。
　　叶子庭被雷声惊动，下意识扭头，恰好瞥见大厅右侧那扇半开的轩窗！一道湿透的身影如同鬼魅，借着窗外昏黄摇曳的灯光，狼狈不堪地翻窗跃入，又迅速矮身藏匿于窗台下的阴影里，动作快得几乎融入雨幕。
　　“谁？！”王识宁被响声惊扰，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地扫向窗边。
　　叶子庭心头一凛，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主位上憺御寒极其细微的反应——他的脸似乎朝自己这边侧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那总是失焦的浅淡眸子里，竟飞快掠过一丝……紧张？虽然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但叶子庭相信自己没看错。
　　能让这冰山败类紧张的，绝非寻常！
　　王识宁疑心大起，抬脚就要上前查看。叶子庭脑中急转，抢先一步跨出，状似无意地挡在王识宁身前，几步走到窗边，探身向外张望。
　　外面只有瓢泼大雨和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雾。
　　“没人，”叶子庭缩回身子，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雨水，语气随意，“许是风太大，吹动了窗栓，听着像有人跳进来。”
　　他心中却如擂鼓，那身影绝不是错觉！而且憺御寒的反应更证实了这一点。
　　“什么风能……”王识宁狐疑未消。
　　“太子殿下。”憺御煊适时起身，温和的声音带着送客的意味，“时辰确实不早了，云台夜寒雨骤，恐伤了贵体。今夜就请在侧殿暂且歇息吧。天齐之事，憺家自当尽力周旋。”
　　“哼！明日再来同尔等理论！”王识宁见憺御煊也开口，又忌惮憺御寒方才的威势，只得作罢，冷哼一声，带着随从披上外袍，冒雨悻悻离去。
　　其他客人也纷纷告辞，大厅很快冷清下来。
　　叶榆枫向两位仙君分别行礼告辞，随即走到叶子庭身边，极其自然地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弟弟冻得微红的耳垂，笑容温煦如常：“还发什么呆？走了。”
　　“叶公子。”
　　一个淡漠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叶子庭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憺御寒仍端坐主位，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眸子正“望”着他和叶榆枫。
　　视线相触的刹那，憺御寒迅速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东陌仙君？”叶子庭故作疑惑。
　　憺御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就在叶子庭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虚无地落在叶子庭身后的虚空处，声音平直得像冰面：
　　“叶公子。”
　　又是一顿，才续道：
　　“夜深了。莫要再如白日那般……四处贪玩逗留。早些安歇吧。”
　　语气平淡，叶子庭也听懂了，这是字字都在敲打他冰谷的“意外”和此刻的“多事”。

　　侧殿，夜雨未歇。
　　待引路的仙童消失在雨幕中，叶子庭立刻拽住正要进房的叶榆枫，压低声音，一脸愤懑：“哥！你说那憺御寒是不是有大病？”
　　“何出此言？”叶榆枫推门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他喊住我们干嘛？我们不喊他，难道还会赖着不走吗？”叶子庭越想越气，“憋半天就憋出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屁话！明摆着就是嫌我瞎逛给他添麻烦！亏我刚才还帮他打掩护！”
　　“东陌仙君毕竟救了你一命。”叶榆枫语气温和，带着兄长的宽容，“即便是指责几句，也是为你好，无伤大雅。”
　　“哥！”叶子庭气结，知道说不过这个永远滴水不漏的兄长，只得撇撇嘴，“算了算了，不说他了。阿姐呢？她安顿好了吗？”
　　“有泽仁仙君在，你担心什么？”叶榆枫像是有些倦了，揉了揉眉心，推开自己的房门，又指了指隔壁，“小糊涂蛋，别瞎操心了，快去睡。”
　　叶子庭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有泽仁仙君在”
　　他哥显然不欲多言，他只得按捺住疑惑，等叶榆枫关上门，才悄悄拉住一个路过的守夜仆人询问。得知叶清池已被妥善安排在另一处雅致的客院，他这才稍微放心，蹑手蹑脚回了自己房间。

　　窗外，雨点砸在窗棂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像极了前世城楼处决时耳边呼啸的箭矢破空声。叶子庭躺在床上，了无睡意。一阵没来由的剧烈咳嗽撕扯着他的喉咙，无边无际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却被他强行压制。
　　他不能睡！
　　那窗边一闪而过的矫健身影，还有憺御寒那罕见的、一闪而逝的紧张……这背后必有隐情！
　　这也许与他重生后要查清“过去未知之事”的任务息息相关.....
　　挣扎着坐起身，他迅速套上外袍，披上厚重的披风，将气息压到最低。
　　确认门外无人，他提着鞋，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如同暗夜里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
　　雨势渐小，化作细密的雨丝。
　　刚出房门，就见几个值夜的女童提着沉重的铜壶热水，正从回廊另一端匆匆走来，边走边小声抱怨：
　　“仙君今日是怎么了？乙时刚沐浴过，这都快三更了，又吩咐烧水？”
　　“是啊，仙君不是向来亥时就歇下，不让我们打扰的么？这都子时了……”
　　“嘘……小声点，前面就是水月轩了，别让仙君听见。”
　　半夜三更，水月轩竟这般热闹？
　　叶子庭心中疑窦更甚，等女童走远，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被雨打湿、沙沙作响的竹林，前方水汽氤氲，雾气升腾。
　　竹林深处，一方巨大的玉制浴盆若隐若现。
　　女童放下水壶便匆匆退去，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人背对着他，靠坐在浴盆中。
　　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锦缎，湿漉漉地披散在玉璧上，在朦胧水汽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叶子庭屏住呼吸，悄悄挪近几步，借着月光和雾气仔细看去。那身影轮廓优美，肌肤在月光下水汽中白得近乎透明，雌雄莫辨。
　　东陌仙君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高岭之花的模样，私底下竟在竹林深处金屋藏娇？还是这般……绝色？
　　叶子庭心中嗤笑一声，带着一丝窥破秘密的快意。
　　他正想再靠近些看个究竟，变故陡生！
　　那浴盆中的“佳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缓缓回过头来——
　　银发之下，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眉眼精致如画，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丝英挺之气。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深红色，如同浸透了最醇美的葡萄酿，此刻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湿漉漉地望过来。
　　水珠顺着银发滴落，滑过修长优美的脖颈，没入精致的锁骨，再向下……隐没于被水波半遮半掩的、线条流畅紧实的胸膛……
　　叶子庭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这美人……竟是个男的？！
　　他瞬间僵在原地，脸颊不受控制地腾起一片热意，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避开这尴尬场面。
　　然而，就在他心神剧震、脚步微乱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竹林更深处——一个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
　　是憺御寒！
　　即便隔着氤氲的水汽和一段距离，叶子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那双浅淡的眸子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钉在他身上！
　　叶子庭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解释，脚下却慌乱地一绊——不知是踩到了湿滑的青苔还是凸起的树根，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噗通——！！！”
　　水花四溅！
　　叶子庭面朝下，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浴盆里！下巴还重重磕在了银发美人裸露在水面的、光滑而坚硬的锁骨上，痛得他眼冒金星，呛了一大口水，狼狈不堪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对、对不起！我……”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逃离这要命的修罗场。慌乱中，手掌却不偏不倚地按在了美人紧实有力的胸膛上，另一只手更是直接按在了对方劲瘦的腰腹分界处！
　　这姿势，活脱脱一个急色的登徒子！
　　“公子这是……？”银发美人终于开口，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磁性。
　　他非但没有寻常人被冒犯的羞恼或惊慌，反而像一尊完美的神像遇到了有趣的蝼蚁，深红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他顺着叶子庭惊恐的目光看向竹林深处，看到脸色铁青的憺御寒时，瞬间了然，红宝石般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叶子庭此刻只想原地消失！他挣扎着想抽回手爬起来，慌乱中脚下又是一滑，半个身子再次栽回水中，溅起更大的水花。
　　完！蛋！了！
　　这已经不是尴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抓奸在床”现场！憺御寒那眼神，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