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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台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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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童端着药盘,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门后。叶子庭不敢耽搁,匆匆跟上。攀爬向上,直至山谷中那道巨大冰封瀑布的背面。
眼前景象骤变,令人心悸。宽不见边、深不见底的巨大冰渊横亘眼前。冰渊中央,一根孤绝冰柱拔地而起,柱顶矗立着一座青碧楼阁。四野空茫,无桥无栈,唯有凛冽寒气弥漫。
“啧,这鬼地方。”叶子庭心里嘀咕,面上却是一副纯然的好奇与为难,“这距离……怕是连黄鹤也难飞渡吧?”他正装模作样地踌躇,却见那两个童子竟已纵身跃下!
童子身法灵动,足尖在陡峭冰壁上轻点数下,如飞燕点水,翩然落向下方落脚处,转瞬不见。
叶子庭僵立崖边,眼底那点刻意装出的无措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跟丢了?麻烦。他脑中飞快盘算着其他路径的可能性。
念头未落,腰间骤然一紧!
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猛地提起,整个人瞬间失重,向下急坠!
风声尖啸,视野旋转。叶子庭心脏一缩,本能地暗骂一声,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不是挣扎,而是瞬间放松,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减少落地冲击。这具身体虽不擅轻功,但街头巷尾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还在。
双脚重重踏上实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顺势一滚,卸去大半力道,然后才“哎哟”一声,瘫坐在地,脸色恰到好处地白了白,胸口起伏,喘息连连。他一边喘,一边飞快抬眼扫过救命恩人。
青衫磊落,气度温润仁厚。
泽仁仙君,憺御煊。
叶子庭心中了然,面上却立刻堆起混杂着惊惶和感激的神情。
“小公子,憺某冒失了,实在抱歉。”憺御煊声音温和,带着歉意,手指急切指向崖上,“快看那边!”
叶子庭顺着他所指望去——方才立足的巨大冰岩已消失无踪,唯余幽暗冰渊。他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收缩,显出后怕的模样。
“云台虚机关重重,方才情急,惊扰小公子了。”憺御煊解释。
叶子庭这才挣扎着起身,深施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泽仁仙君恕罪!晚辈徽州叶氏,名凝……字子庭。少时便畏高,方才失态,绝非有意惊扰仙君。”
“无妨。”憺御煊温和虚扶,“叶小公子。徽州叶氏,名凝字子庭……没错吧?”
“正是晚辈。”叶子庭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那叶家其他几位小辈也该到了?”憺御煊语气轻松,“其实不必如此匆忙。家主只是偶感风寒,不宜亲迎,并非怠慢。”
叶子庭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困惑和好奇,仿佛不经意地问:“憺妄归……他还好吗?” 语气自然得如同询问一个久闻其名的陌生人。
“妄归?”憺御煊微怔,随即失笑摇头,“他好得很!若非他昨夜硬拉着家主去后山摘野果酿酒,家主也不会染上风寒。这会儿嘛……”他促狭地眨眨眼,“指不定在哪块石头上醉晕过去了呢。”
叶子庭心头冷笑。果然。
面上却做出恍然大悟继而震惊的样子:“啊?竟是因为……东陌仙君?”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第一次知道此等秘辛”的讶异,迅速将“妄归”这个熟稔的称呼,替换成了更符合“陌生人”身份的“东陌仙君”。
后背惊出的那层薄汗,倒有几分是庆幸自己反应够快。
“原来小公子尚未见过他?”憺御煊了然,觉得有趣,忍不住笑道:“幸好你不是女儿身。前些日子有位晋阳来的女郎,初见憺御寒便被迷得神魂颠倒。后来撞见他与家主斗酒烂醉、衣冠不整的狼狈模样,当场芳心尽碎,哭得甚是凄惨……”
叶子庭配合地扯了扯嘴角,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八卦,心底却在冷嘲:衣冠禽兽,惯会装模作样。
“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一个清冽如冰泉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被冒犯的不悦。
叶子庭脊背瞬间绷紧,不是恐惧,而是猎物感知到天敌般的本能警觉。
他缓缓回头。
月白云锻长衫,衬得来人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容貌俊美无俦,仙姿出尘。然而,迥异于憺御煊的温润,此人的气质如淬冰之刃——眉峰锐利,斜飞入鬓;眼型似狐,却无半分媚态,那极浅的瞳色像覆着终年不化的寒霜,空茫疏离;薄唇微抿,即便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带着刺骨的清寒。
东陌仙君,憺御寒,字妄归。
五年了。
叶子庭的心沉入冰冷的深渊,一股混杂着恨意、警惕和……某种被刻意遗忘的屈辱感的邪火,骤然在体内灼烧起来,心脏肺腑被烧得生疼。
伪君子!两姓家奴!
他心里翻腾着毒液。
表面光风霁月,骨子里流着的根本不是憺家血脉!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野种,琅琊王氏门下见不得光的爪牙,摇身一变成了憺家的“东陌仙君”?赐名“憺御寒”,与嫡子同辈?
好手段!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叶凝?”憺御寒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叶子庭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仿佛初次相见。
他脚步微顿,那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针,缓慢而精准地刺探着。
“看吧,我就说你们认识!”憺御煊笑意更浓,“世人皆称‘东陌仙君’,偏他第一次见面便唤你‘憺妄归’,我就觉得稀奇。”
“哦?”憺御寒的薄唇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双浅淡的眸子锁住叶子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玩味的探究,“是吗?恕憺某记性不佳。叶小公子……过去曾见过我?”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叶子庭感到胸口的灼痛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与强行压制的应激反应在体内剧烈冲撞。
“叶小公子,你怎么了?”憺御煊最先察觉他的异样,语气关切。
“当心!”憺御寒的声音也近了些,那丝紧绷感似乎真实了几分,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向前微倾了身体,伸出了手——一个标准的、准备扶住即将晕厥之人的姿态。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叶子庭手臂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混杂着冰雪的冷冽,极其短暂地从憺御寒身上逸散出来。
那气息……叶子庭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捕捉到了那丝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混乱的脑海中只有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地府……?
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的一声断裂。黑暗如浓墨般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身体软倒下去,堪堪避开了憺御寒伸来的手。
憺御寒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少年,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疏冷。
云台虚,冰瀑峡口。
“你们到底把我阿凝带到哪里去了?!”叶榆枫俊美的脸上写满焦灼,语气也失了平日的温软,显出少有的强硬。他紧盯着拦路的仙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带子。
“云台虚道路艰险,仙君们尚未到来,我等实在不敢擅自放二位入内。”仙童们面露难色,却寸步不让。
“我不管!若我弟弟有个闪失,叶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叶榆枫上前一步,气势迫人。什么“软药贩”的温吞,此刻在寻弟心切前荡然无存。
两个仙童交换着无奈的眼神。他们已猜出这二位是徽州叶氏子弟。请帖在叶子庭身上,他们不敢放行。
一个仙童偷眼打量叶榆枫,风姿卓绝,确是“榆枫一笑化云虚”的叶神医,只是此刻眉宇间的凌厉,与传闻大相径庭。
“够了,榆枫。”一个沉静如古井的声音响起。
叶清池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衣着朴素古旧,通身散发着超越年龄的、近乎刻板的庄重与威严。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争执的双方,最终落在叶榆枫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莫要喧哗,扰了云台虚的清静。”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躁动。
仙童们这才注意到她,被她那沉静如渊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地更恭敬了些。
叶家长姐,医术绝伦,绝非寻常女子。
“阿姐……”叶榆枫转向她,焦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俊美的脸上满是委屈,“阿凝独自上山采药,已一个时辰音讯全无,我怎能不急?”
“若非你执意与他比试脚程,争强好胜,何至于此?”叶清池冷冷反问,目光锐利如针,直刺叶榆枫,“叶榆枫,我警告你,阿凝若真有事……”
“阿姐!”叶榆枫的声音带上了恳求,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位公子,还请稍安勿躁。”仙童连忙劝解。叶榆枫苦笑摇头,那黯然神伤的模样,将“被长姐严厉训斥的可怜弟弟”演得入木三分。
“诸位久候了。”
温润的声音自石阶上方传来。憺御煊步履从容地走下,面带诚挚歉意:“实在抱歉,家主身体抱恙,未能亲迎,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泽仁仙君!”叶榆枫立刻抢上前一步,焦灼几乎化为实质,“我弟弟叶子庭何在?他可安好?”
“叶公子宽心。”憺御煊温和安抚,“叶小公子方才在崖边受了些惊吓,此刻正在东陌仙君居处歇息,并无大碍。”
叶榆枫还想追问,叶清池已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她举止端方得体,从包裹中取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条状物品,双手奉上:“有劳东陌仙君与泽仁仙君费心照料舍弟。家父感念憺家主(憺岩庭)昔日指点之恩,特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仙君代家主笑纳。”她声音平稳,目光清澈,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叶家主有心了,憺某代家主先行谢过。”憺御煊含笑接过。入手是瓶状轮廓,轻轻一晃,内里液体流动,一缕极淡却异常醇厚的酒香混合着药味悄然逸出。
憺御煊心中了然。
叶清池,果然心思玲珑剔透。
这礼物,直指家主的爱好。他笑容更深:“家主若知此物,定会欢喜。诸位,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