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时祈祷》四个扇叶

8、耸起的饭包 曲

　　曲花桦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沈洋洋要和陈海湛去商业街吃烤肉。

　　罗栗不是很喜欢在这种尽兴的时候大家各回各家，于是一把搂住了沈洋洋，表示自己和曲花桦也要跟着去。

　　“也带上我们呗，不想回家”可怜兮兮的表情。

　　路征领坐在陈海湛旁边心想她还是这么粘人，不管是对朋友还是对他，只要熟悉了就这副样子，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回家？

　　罗栗也发现了他，一边不自在，一边开始注意表情管理，脸上打了粉黏黏的，她生怕粘上什么脏东西。

　　“我就不去了，今天有事”曲花桦一边对着镜子补妆一边说。

　　“啊，什么事呀，好不容易有个长点的休息日，去呗”

　　曲花桦把她拉过来小声地说：“去见网友，之前就约好了，正好这次我和他放假的时间一致。”沈洋洋也迅速的凑过去。

　　“我妆还好吧?”

　　沈洋洋朝她竖起大拇指，“挺好的，但是你要小心一点，有什么情况就立马给我们打电话!”

　　“没问题，你们好好吃，那我先走咯”。

　　罗栗还在愣着，曲花桦掐了一下她下巴，她才恍惚着跟她说拜拜。

　　罗栗有时候很羡慕曲花桦的勇气，她好像什么都不害怕呢。

　　烤肉局于是变成了沈洋洋、陈海湛、罗栗和路征领四个人。

　　陈海湛和路征领在艺术楼前等着两个人换衣服，沈洋洋换完衣服后要回自己琴房收拾东西，回去时刚好碰见陈正拐向罗栗琴房的方向，于是给陈海湛发了条消息让他再等一会。

　　罗栗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沈洋洋忘拿东西了，她还纳闷这人怎么突然这么礼貌，平常都是破门而入，没多想就让人进来了。

　　“等我一会啊，这眼睫毛有点扎我眼睛。”清理完一边的睫毛她才意识到不对，沈洋洋怎么不说话，转过头才发现是陈正。

　　“啊，陈正，我还以为是沈洋洋呢，你怎么不出声。”

　　“还扎吗，要不要我帮你。”

　　陈正本来靠着吸音墙突然上前走了两步。

　　罗栗突然想起了陈正对周锦络说的“你为什么会跟她比。”她其实并不觉着这是贬低，实话实说，她和周锦络比，差远了。

　　她只是有点看不懂陈正。

　　陈正不像刘佳男那样表情都写在脸上，陈正对谁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伪装，让所有都觉着舒服，同时又控制着不能跨越的边界，聪明人原来要活的这么辛苦吗?

　　“没事，就是胶水有点不粘了，扯下来就好了。”

　　“你等会有事吗，听说有家烤肉不错，我们可以一起去试试。”

　　他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吃东西是件放松的事情，和他吃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幸好刚刚已经有约咯!

　　“不好意思，太不巧了，刚和沈洋洋她们约好，她同学还在外边等我们呢”

　　“对不起啊。”

　　“没事，好好享受。”

　　东边不亮西边亮，罗栗不赴的约，周锦络主动来邀。

　　陈正似乎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他虽然对周锦络没有任何想法，但是拒绝别人总归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他有他的思路。

　　他不认为周锦络真的喜欢他，实力相当的两人在外人看起来格外相配，但他不喜欢任人摆布的感觉。

　　像周锦络这种浑身上下挑不出来毛病的女生，直接的拒绝反而会助燃她骄傲的自尊心和征服欲，相反给她一个了解的入口，发现他的无趣，或好奇心慢慢就会熄灭了。

　　到了烤肉店她们才发现原来今天很多学校都放假了，店里全是穿着各种校服的高中生，沈洋洋选了个四人餐又额外加了两份牛肉，罗栗加了个老式拌饭。

　　一顿饭有陈海湛和路征领在，两人的盘子上就没空过。

　　罗栗考试之前有刻意控制体重，所以今天看见大米饭格外亲切，用生菜包了好几个饭包。

　　路征领发现了罗栗的吃法，于是开始专心包饭包，把拌饭里的料汁、蒜片、海苔、溏心蛋和米饭搅拌均匀，舀出来一勺放到生菜叶上，再把沾满干料的烤肉叠上去，不一会罗栗面前的小盘就摞满了。

　　“够了够了，你也吃，大家都吃”罗栗嘴里塞的满满的，捂着嘴生怕自己把饭粒喷出来。

　　有时候味道淡了，她就打开饭包再往里面放一片泡菜，路征领看到了，就默默的打开菜包一个一个的返工。

　　她不是没给路征领发过消息，但都没有得到回复，也很少在学校看见他，她还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路征领不停的劳作着，他不敢在她身上停留太长时间，因为总会想起那双受伤的眼睛，还有他向妈妈保证的话。

　　有一段时间，罗栗很爱宅在他的出租屋里，尽管她家距离这很远，她也会找来，待的时间不长，写完作业就走。

　　两个人在一起时通常也是互不打扰，各自做各自的题。

　　罗栗做英语比较认真，这是她擅长的，也是她最在意的。她数学不好，但也很少向路证领请教不懂的数学题，极少。因为她请教题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太难的题她绝对不碰，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又稍稍有些难度的题才是她的目标，她先要自己理顺思路演算几遍，卡壳了或者实在解不出来时她才会问路征领。路征领也不会拿过题来就讲，他要先检查罗栗的演草纸，看不清时就让罗栗自己来讲，罗栗反反复复自相矛盾讲不下去时他再接下去。

　　对于两人来说，这段时光不算是情愫堆积起的恋爱，更像是安慰和陪伴。
　　不言它物的安慰和陪伴虽然不如流行的早恋那般悸动，但是对于两个孤单封闭的高中生来说，足够难忘了，他们或许曾经是长在一起的麦苗吧。
　　罗栗很少出去，只有海琴也就是路征领妈妈找来的这天，她主动要求去买些吃的，因为是端午节。

　　路证领庆幸的同时无力感交织极度怀疑这真的是命运在捣鬼。
　　既然都要既然都要拆开他们，为什么又要假装慈悲的岔开一个缓冲的巧合。
　　“妈，她没影响我学习，你看，这些试卷，这是上次月考，这是周训，每次我都是最好的。”

　　他慌张的把所有试卷和证明拢过来，一页一页掀开，指给妈妈看。

　　“妈，她真的没有影响我学习，再给我们些时间吧。”

　　路妈妈猩红的眼睛里露出愤怒，唾液在空中炸开，手上还一直试图抚平那些试卷的褶皱，就像她不容许儿子有任何差池一样。

　　“呵，果然是我的儿子，给你们时间？”路征领看见她妈锤着胸口，法令纹和嘴角纹几乎连在一起的下坠，嘴角忍不住的抽搐说着。

　　“妈妈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再坚持一个月，再坚持半年，再坚持这最后一年半”。海琴爬过来，摸着儿子的脸。

　　“小领啊，妈也一直盼望着，能悠闲的过一天，就一天，每一天我从那个商场走出来时，天总是黑透的，可是商场里到处都是亮的，我待得呀，都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了，时间像被固定住了一样，妈的感觉就像……被锁在里面了，锁在里面了啊!”
　　海琴哭了，委屈愤怒的哽咽着。

　　路征领发现妈妈的话和爱抚在他脸上的手一样都割的人疼，他长久的不说话，试图记住这种感觉，不要再辜负了妈妈。

　　“你要还是不愿意，我就去学校找老师，这只有一张床，你们还是未成年，我就把我看到的如实告诉老师”

　　“就像小时候那些人上门来找我一样，你应该没忘吧!”海琴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纹路落的时快时缓。

　　“妈，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再也不和她有任何联系了。”
　　他记得，被骂不检点的总是妈妈，总是女的。

　　路证领的声音像被抻开一样的哑，脸慢慢地感觉不到疼了。

　　“好孩子，好孩子，妈去上班，这就去上班。”海琴松开手，拿起包，眼角蓄积着的干涸泪迹，被她抹的发红发烫。

　　罗栗从外面回来时提了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圆的长的蔬菜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在里面撑起。

　　“好运莲莲，路证领”！一小束荷花被举到他的眼前，他还不知道荷花的花心是绿色的，像小莲蓬，爬出了嫩黄色的小芽。

　　他第一次收到花，尽管不是班里同学常说的那种热烈的饱含情感的，但是花的意义还不是人给予的。

　　他第一次在罗栗脸上看出期待和小心的情绪，他不忍去浇灭的。可就这一瞬间，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一刻会有多美好了，就抱着永远不可能被满足的期待和她说再见吧。

　　“过完端午节，你就不要来找我了”他还是接过去了花，送出和接受，他想实现一次动作和程序上的圆满。

　　永远到底是什么，这一刻罗栗好像又体会到了。妈妈离开的时候，哥哥离开家的时候，永远好像不再是一个连续的时间单位了，对她来说，无数个不想接受、和崩溃的瞬间连接起来的痛苦滋味才是永远。

　　为什么幸福的人总要想到到永远，她们不知道永远是很痛苦的吗？

　　“为什么，是我打扰到你了吗？”这一次她不要再装作若无其事了。
　　“不知道，可能有我们也觉察不到呢？”
　　“我不想……”不能再听她说下去了。
　　“别说了，我帮你收拾书包。”他尽量平静的转过身去。

　　罗栗很想坐在沙发上等着被处理，但是还是有点不舍得浪费最后的时间，于是她也跟了上去。

　　路征领只将她的那些书整理好装进了书包，草稿纸都被他悄无声息的移到到了他那边。
　　“走吧，我送你下去。”
　　“我还想和小狗玩一会，就一会。”
　　那双眼睛投射出来的情绪和刚捡到的小狗并无二异。

　　她明明最讨厌和小狗亲近，小土狗是罗栗住进来一周后，他捡到的。但是小狗不怎么会看人的脸色，无论罗栗表现的多么冷淡，它总是蹦蹦跳跳的跟着罗栗。

　　“你是觉着我跟你一样无家可归吗？”罗栗曾愤怒的这么想，后来她习惯了，也会主动去给小狗续狗粮，经常写着写着作业，就要跑去看看小狗。

　　但是她坚决不愿意一个人去遛狗，只有路征领去的时候她才愿意去。因为她认为她和小狗都是路征领捡来的，凭什么要她分散精力给小狗。

　　“好了，走吧”小狗什么也不明白，还紧紧的跟着她走到门口。

　　好了，现在我才是无家可归的那个了。“你先把它抱进卧室吧”。看到路征领把小狗赶进去，她小心的关上门，下意识的落荒而跑。

　　老居民区的房子，就算再小心也能听见关门开门的声音。也好，彼此的情绪总算有了展开的空间。

　　今天再见到路征领时罗栗有些意外，但她也不想再刨根问底了，吃饭的时候就该安心吃饭，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有个答案。

　　沈洋洋不了解路征领和罗栗的关系，只是觉着奇怪，在手机上给旁边的陈海湛发消息问他怎么回事，他只回了个无辜的表情包。

　　这顿饭吃的挺放松的，就是隔三岔五的会碰见几个同学，还全是挺熟的，装没看见有点说不过去。

　　“你好，我们还得等多久?”沈洋洋循声望去。

　　周锦络正顺着服务员指着的方向看去。

　　“您好，这边先取个号吧，旁边那桌撤了就到您了。”

　　周锦络也发现了她，于是绕过来和她打招呼。

　　等她们走近沈洋洋才发现陈正也在后面，原来是一起的。

　　“hi，周锦络，好巧哈哈”

　　“哈哈对，听说这家烤肉挺好吃的，我们收拾东西收拾的有点慢了。”

　　沈洋洋竟然从周锦络脸上看出了羞涩，挺令她意外的。

　　陈正站在路征领旁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不主动打招呼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有些心烦意乱的看着罗栗面前堆的耸起的饭包，饭包外边还挂着黏糊的饭粒，他觉着他可以比路征领包的更好更整齐。

　　“你好，这边可以用餐了”

　　互相招手告别后周锦络和陈正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罗栗，考完试陈正去你琴房找你说什么了?”

　　罗栗吃饱了就开始晃神，说话变的黏黏糊糊的。
　　“就，那个，我的东西，，落在大礼堂了，他看见了就帮我拿来了。。。”

　　沈洋洋和她接触时间不长看不出什么，没再追问。

　　但路征领不用看她躲闪的表情，就知道她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