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时祈祷》四个扇叶

6、考前 陈正从

　　陈正从老方办公室下来之后，是会经过罗栗的琴房，但走进去却是他一时兴起。

　　从罗栗琴房走出来之后，他生出来了一种奇异的舒畅感，或许是从没见过她私底下不设防的样子。
　　那感觉就像是在一个期待值没有那么高的游戏里，突然解锁了新关卡，于是有了再玩一会的想法。

　　考试这一周，陈正所在琴房的那条小走廊整天闹闹哄哄的，有人给陈正做了个表格贴在墙上，某某某于某个时间段合伴奏，列的一清二楚，还用荧光笔严肃的提醒了同学们“过时不候，自动顺延”。

　　这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多少都会显得有些浮夸了，但是只要不浪费陈正的时间和口舌，方式如何他都不在意。

　　周一，距离周五的期中考还有四天，上午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他空出来固定帮同学合伴奏的时间。

　　罗栗迟迟没有出现，于是他走出去仔细看了看门口的表格，发现罗栗并不在名单上，那估计是人员统计中出现了什么问题。

　　话他已经亲自递给罗栗了，既然她没来，那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想再去纠缠了，毕竟游戏瘾压一压也就下去了。

　　周二第二节大班空的时候罗栗主动来敲门了。

　　“大忙人，你这安排的挺满啊，我能插个队不”。

　　罗栗微微探了个头，双脚还没踏进来，她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会才敲门的，主要是不想碰见刘佳男。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陈正起身去翻谱子。

　　罗栗装模作样的挪了挪碍事的板凳，放下谱夹后也没说什么。

　　整个过程中，陈正能感觉到罗栗的状态比较放松，因为他弹的也很舒服。

　　班里同学之间的考试曲目重复率很高，罗栗这首歌也不例外，他弹的多了就变成了纯体力劳动，按理来说他只需要照搬一下给罗栗多弹几遍就可以了，他不需要也不能随意调整，除非有什么意外，因为在正式演唱时，这容易引起演唱者的慌乱，尤其是面对这群初学者，不追求花里胡哨，尽量弹的能让他们听出来节奏点才是对的。

　　但是他和罗栗一次都没有配合过，互相之间的了解也不多，所以对他来说发挥的空间很大，他可以自由发挥试一试罗栗的感觉，也可以选择照顾一下演唱者。

　　尽管他偶尔的放飞在外人看来更像是炫技。

　　虽说是给别人伴奏，但他在演奏过程中也会无意识的给演唱者打分。

　　罗栗的表现让他感觉很舒爽，就像是极速前进的贪吃蛇，不用担心任何碰撞，专心的汲取周围的能量。

　　同时他也感受到一种关照，不只是由他发出的那种不容出错的，钢琴紧紧跟着人声的关照。

　　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配合上的相互体贴，他不再是“为”她伴奏，钢琴和人声在转折连环中紧紧的爬行，契合，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为彼此留有充分的空间舒展，沿着各自的轨道吸纳彼此的力量。

　　一曲唱罢，两个人都失神了一会，无意为之的释放，之后是一种抓不住的巨大的虚无感。

　　“怪不得大家都夸你弹的好，这个地方你处理的太好了，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后来就完全被你感染了”罗栗给陈正指了指她说的地方，脸上又喜又惊，蹦蹦跳跳的。

　　“那再多合几遍? 正好好久没弹了，手也生了”陈正不动声色的转了转手腕。

　　罗栗却嗯嗯唧唧的摆手。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录音了，想先回去听听问题，要不然也是浪费时间，谢谢你了，陈正”

　　陈正有种玩游戏正玩到劲头上被闪退出去的感觉，不爽。

　　不过想起老方的那句，“这孩子练琴不得章法”，看来在一些方面她还是很有办法的嘛。

　　“嗯，你以后都可以这个时间来找我，人少”。

　　“好的”知道陈正忙，罗栗比了个OK的手势，心领神会。

　　晚自习时曲花桦和沈洋洋提议找个空教室模拟一下期中考试。

　　秦丽把她的小女儿带来了办公室，上楼梯时刚好遇见了罗栗，就派她拿着学校发的教师专用饭卡去超市买点吃的，罗栗把零食送到二楼后就直奔三楼寻找空教室。

　　她没怎么来过三楼，随手打开了一个离楼梯口最近的教室，进去之后发现这其实是两间教室，只不过被分成了两间，外边的教室没人，里边的有人正用着。

　　听到熟悉的前奏她就走不动了，和她的曲目一样，是《二月里见罢到如今》。

　　既然都开始了，她就想留下来就听听看，权当是观摩学习了。

　　透过门口的玻璃窗她看见了周锦络，这可是音乐班所有女生中声乐唱的最好的，给她伴奏的是陈正。

　　和自己唱歌时胳膊紧贴裤边的动作不同，周锦络的手臂自然舒展，随着旋律起舞，她的歌声就像汹涌的浪涛卷挟着轻柔的浪花一样慢慢的朝她涌来，缓缓撞向隔着玻璃偷偷窥探的她。

　　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差距，不仅是听觉上的冲击，而是整体美感上的压迫，她的心思被震的摇摇晃晃，零零散散。

　　原来自己还差这么多。

　　她本不应该再多停留，可是直观的差距所带来的失落感把她困在了原地，她的身体仍然紧贴着门框。

　　“听我们老师说新来的罗栗条件也不错，她好像也唱这个，你不是也给她弹伴奏，我和她比怎么样，客观评价一下呗”。

　　陈正摸着琴键，像是真的在思考，“你为什么要跟她比?”

　　这话陈正说时倒是没带什么情绪，只不过在周锦络听来是没必要的意思，在罗栗听起来就多少有点不屑和鄙夷的意思了。

　　周锦络人长的漂亮，歌唱的也好听，唱歌的时候从声音到身体舒展的姿势，再到脸上每一个表情的调动都不出错。

　　只是这些东西陈正都不在意，他在乎的是伴奏弹的顺与不顺，花费时间的多少。在周锦络这，他一向不用担心浪费时间，所以他不介意说些漂亮话，让骄傲的人骄傲着，从某种程度上讲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但陈正其实是替罗栗感到开心的，有些人光是被看到就要付出不少力气，更别提被人惦记上反复拿来比较了，这是一个人能力的证明。

　　看来不止是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罗栗了。

　　“听刘佳男说她二胡拉的也很烂，上不了台的程度。”

　　“这个不太清楚，没听过，我先下去了”陈正突然站起来，快速的整理他的谱夹子。

　　罗栗这下是真的难受了，因为二胡拉的烂是不争的事实，她甚至找不到努力的方向，看见陈正要走，她即使再伤心也不想被发现，于是怀着沉重的心情，保持安静并且飞快的撤离了现场。

　　虽然陈正说了可以帮她弹伴奏，但是她还是不敢去的太频繁，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需要时间自己琢磨，另一方面她听了陈正和周锦络对话后，也害怕自己唱的不好再耽误陈正的时间。

　　于是她决定周四再去找陈正最后合一次，管他怎么说呢，入班以来的第一次大型考试，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她还是想稳一点。

　　不过这次没之前那么顺利，周锦络还在里面唱着，她想等周锦络唱完再进去，不过周锦络唱完后一直没出来，外边的声音太嘈杂，她根本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只有偶尔能听见几声笑声 。

　　“诶，罗栗，你也来合伴奏，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门打开了，不知道为啥周锦络喊的那声罗栗虽然很绵缓好听，但在她听来却特别刺耳，搞得跟她的琴房一样。

　　这样想完她又反思自己，不该这么想别人，毕竟她还扒门框偷听过别人讲话，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自尊和嫉妒心在作怪。

　　“啊，没有，我也刚到”。这该死的不会伪装的语言系统。

　　“走了哈，期待明天听你上台唱歌”

　　“嗯，明天见。”

　　周锦络抱着谱夹子面带笑容，头发好像卷过一样刚刚好垂到胸前，不像自己每天就是扎个马尾，额头留点碎发，罗栗一边眼神相送一边又有些失神的暗暗比较。

　　进屋之后罗栗立马清醒了，因为刘佳男正坐在墙角玩手机。

　　罗栗想跑已经来不及，只能用慢的不能再慢的速度关上门，告诉自己淡定，要淡定。

　　刘佳男看见是罗栗便来了兴趣，立马挺起身来。

　　“最近二胡练的怎么样了，罗栗。”

　　罗栗忍住浑身的不得劲挤了个笑容。

　　“不太行，最近在学那个，揉弦，还想说等着找你来教教我呢”。

　　“行啊”刘佳男像上了发条一样突然弹起来，要去拿二胡。

　　罗栗立马一个防守，哀声叹气道：“唉，今天就别了吧，一时半会我真学不会，我这个手已经不听我指挥了，考完再说吧，我现在属于是是破罐子破摔，对二胡不抱希望了”。

　　陈正在一旁看着罗栗，总觉着这副表情特别眼熟，于是给了罗栗一个眼神示意她开始。

　　她心不在焉的唱完，秦丽上课给她纠的细节一概没顾上，只想赶快唱完逃离这里。

　　陈正也感觉出来了罗栗的情绪不对，但最后还是问她要不要再合一遍，罗栗赶忙以明天考试今天好好保护嗓子为理由拒绝然后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