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时祈祷》四个扇叶

5、眼睛变成照相机 刘佳男

　　刘佳男最近有点惨，擦琴弦的松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用不到两天就变的稀碎，连一小块完整的都挑不出来，这一周，他已经托走读的陈正在外边给他买了三块松香了。

　　周末回家时陈正收到了罗栗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是“罗栗和一颗大大的红心”，陈正感觉罗栗有时候挺会翻篇的，表达善意的时候就像她在巷子里凶狠的眼神一样直白。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老方和她媳妇的话。

　　“这小孩音准得很，但就是练琴不得章法”

　　她媳妇道：“就这个嗓音条件，还练什么二胡啊，可惜我不带这一级，让秦丽抓抓紧，先跟上大部队的进度”

　　老方的媳妇是一名声乐老师，喜气洋洋的样貌中带着一丝凌厉。

　　别人眼中的陈正来路平坦，未来风光。

　　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不过是无数普通人中比较幸运的一个，一点天赋加超级努力才成就了现在的他。

　　从他跟着老师学琴养成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来看，罗栗还算是有点天赋。

　　要说他对罗栗有愧疚，那肯定是有点的，但是占的不多，毕竟那些事他都没参与过，他只能算个听客。

　　不过现在，他对罗栗更多的是好奇。

　　裂缝里裹着泥沙半路被发现的珍珠，他好奇那样的人生。

　　期中考前，罗栗每天都窝在琴房。

　　幸好她新认识了两个女孩，这种说说闹闹、吵吵笑笑的日子是她初中时一直憧憬的。

　　曲花桦是个捂不住钱包的追星女孩，买了一堆贵的要死的明星周边摆在琴房里，一个印着偶像全身照的日历要800块，罗栗一万个不理解。

　　高中生不是只需要知道哪天放假就可以了吗？

　　沈洋洋是脸蛋天才加气质美女的结合体，并且还有一颗温暖清醒的大脑。

　　一开始她很不确定自己能否融入这段早已经开始的友谊中，但是在一些小事中伙伴们一直在用行动来表明态度。

　　一起上厕所这种小事已经不是她们的风格了，但是每个人却仍然履行着上厕所之前的邀请礼仪，友情里如果有这种关照，那就代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毕竟没人愿意和不喜欢的人共享放松的时间。

　　曲花桦和沈洋洋的出现就像水彩一样漾翻了她单调如水的日常。

　　临近期中考，留给学生们自由练习的时间非常充沛，这也意味着她们可灵活支配的时间变多了。

　　于是几个人开始研究起了化妆，曲花桦像搬家一样把东西转移到了采光最好也最隐蔽的罗栗的琴房。

　　罗栗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化妆品，一个一个的翻腾着。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口红不仅有膏状的还有流体的。

　　没有哪个女生看着这一堆化妆品能忍住不试。

　　她涂了个名为肉桂一样的嫩粉色，又加了一点氤氲感十足的酒红色唇釉，觉着不够，又往手腕上喷了一点沈洋洋的香水，那感觉可真是美翻了天。

　　美丽的技巧，有时候女孩子根本不需要学习，自然的就能从对美的探索和试验中汲取到。

　　她还是不满足，脑子里浮现出了班级里那些打扮漂亮的女孩们，从她们的统一的喜好上就可以看出班级的流行风尚，轻柔的雾蒙蒙的浅棕色眉毛柔柔的在女孩们沁出汗珠的脸庞上。

　　她也想要，于是开始缠着沈洋洋给她画眉毛。

　　她的要求非常直接。

　　“我想要和咱班女生一样的眉毛，棕色的，一定要细细的”。

　　沈洋洋看着罗栗的眉毛，茶棕色而且偏浓郁，拉起了一双弯弯长长的笑眼，显得特别天真，只看罗栗的上半张脸的话，有些置之事外的钝，但转到鼻子以下就有了些攻击性。

　　她的眉毛只要修一下整个人立马就会变的精神柔和，根本用不着费心修饰。

　　但当沈洋洋看到罗栗向她投来信任且热切期待的眼神时，她知道今天如果不让罗栗试一下她肯定不会死心。

　　说起来为什么她们都聚在罗栗的琴房呢？

　　不仅因为这里采光好，最重要的是因为罗栗的琴房在最里边，如果碰上老师检查琴房，听见外边有什么骚动后，她们能有足够的时间打扫战场。

　　琴房的每一扇门上都安了一小块镜子，灰黄灰黄的，从里边看是镜子，从外边看就是透视镜，不光琴房，教室更是如此，在艺术楼，没有绝对的封闭和隐私。

　　曲花桦在窗台研究日式妆容，搞了一个又长又翘的睫毛。

　　沈洋洋和罗栗就缩在另一个死角里。

　　罗栗的眉毛本就是棕黑色的，不好上色，眉笔补上的棕色全都融进了她眉毛与眉毛的间隙里，这让她的两条眉毛显的黑亮黑亮的。

　　“哈哈哈，不行，再画就太奇怪了”

　　曲花桦扯着眼皮转过身来“罗栗，我只能说，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哎呀，我多尝试一下嘛”她刚想去照镜子。

　　隔壁琴房突然高昂的来了一句“你在北国，我在南疆”。

　　古筝、钢琴、扬琴各种乐器接二连三的奏起。

　　“老方老方，快快，收拾收拾”曲花桦迅速的摘了自己的眼睫毛。

　　罗栗心里直犯痒痒，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呢，不想就这么擦掉。

　　不过老师就算进来也不一定能看出来什么，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开始练声。

　　天不遂她愿，她听见门口吱呀吱呀的动静了。

　　“停停停，你们三个拿练声当啦啦队赛前训练呢”秦丽拍了拍手，罗栗不敢转身，侧了侧身体斜对着她。

　　不是老方，是她们的声乐老师秦丽。

　　“干嘛呢，罗栗，转过身来! 骄傲使人退步啊，就这么混着可不行，就你们这么练，人家给你弹伴奏的还不如把时间留给自己练呢”

　　罗栗使劲扒了扒额前的碎发然后慢慢转身。

　　秦丽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她年纪不大，三十左右，会打扮人也长的小巧，跟学生站在一起也不显年纪，她很明白这些女生的心思。

　　“这眉毛谁给你画的呀，这么有才，嗯？”

　　“我自己琢磨的”

　　“该干啥的时候就干啥，擦了吧”

　　“快点擦了”

　　虽然是责备，但是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的老师”

　　沈洋洋和曲花桦快憋死了，还不敢大声笑，只能捂着肚子，嘴里呼呼地吐气。

　　罗栗心想能有多难看，她要好好的照照，料定老师检查完她们琴房就不会再过来，她干脆直接走到了门口的镜子前，肆无忌惮的欣赏起来。

　　“我感觉不错啊，哎，我真感觉挺好的”。

　　门吱钮的一声又被打开了。

　　罗栗的大脑宕机了，她顺着门开的方向屏住呼吸慢慢后退，手脚大开的贴到了墙壁上，像一只被门夹扁的壁虎，她要是有尾巴，估计也被吓掉了。

　　陈正在进来之前，其实已经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了，罗栗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屋里的风扇叶转的飞快，隔着厚实的门透不出一点风，她对着镜子皱眉、眨眼又努嘴，他的眼睛慢慢好像变成了记录她表情的照相机。

　　这么看着，他发觉自己不仅忽视了那段同窗时光，也缺乏对罗栗这个人本身的了解，少到她一有什么动作，他都要被吸引。

　　“啊，吓死我了”罗栗像腐烂的柿子一样“啪嗒”蹲到了地上，发现是陈正还不忘捂住上半张脸。

　　陈正关上门低下头看着她总觉着这个角度说话不太舒服，于是他也蹲了下来。

　　“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找我合伴奏，下周咱们就期中考了”。

　　他发现了旁边的曲花桦和沈洋洋后急速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曲花桦和沈洋洋是第一批进艺术班的，她们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怎么和陈正说过话，更别说让他帮忙弹伴奏，陈正居然主动来找罗栗，这俩人背过身，僵直了后背开始吃瓜。

　　“你怎么上课还敢串琴房，秦丽刚走，我都快吓死了”罗栗这会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琴房外边各种声音交杂蒸腾，吵的要命，她却还是小声地说话。

　　看来是吓得不轻。

　　“刚从老方办公室下来，路过就来问问你”

　　果然，规则标准都是给普通人遵循的。

　　罗栗察觉到曲花桦和沈洋洋安静的过于异常了，陈正再不走她俩估计就得作妖了，也不管眉毛不眉毛了，只想着先结束对话。

　　“那我下周考试前，每天去找你合一遍”?

　　“好，上午或者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都可以”。

　　“好，谢谢你了”

　　精神状态恢复后的第一件事，保持礼貌。

　　陈正刚走，罗栗先朝曲花桦和沈洋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意思是等他走远你们再问。

　　俩个人一脸磕到了的配合着。

　　“咳咳咳……”

　　“没事了，早走远了”曲花桦戳了戳沈洋洋。

　　“你和陈正什么交情啊，不会是青梅竹马吧? 还是你们已经...”

　　“不会吧，情侣! 这也藏的太深了”

　　俩个人越猜越离谱。

　　“都不是，我们是初中同学，他知道我来的晚，对我挺帮助的”

　　罗栗说的过于冷静了，俩个人虽然还有点怀疑，但是八卦欲瞬间被浇熄了一半。

　　“那他初中时也跟现在一样吗”?

　　“你指哪方面”?

　　“就性格，人气啥的”

　　罗栗不能说他俩根本不熟，甚至没怎么说过话的事，要不然就更没法解释了。

　　“性格就跟现在差不多，人气嘛，反正我们班里不少人暗恋他”。

　　“那他谈过吗？”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这可不好给人造谣，万一传出去。

　　“这个我还真没有听说过”。

　　“假设啊，我是说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陈正对你有点意思”曲花桦又绕了回来。

　　“是吧，像他这么优秀的帅哥主动要求来帮助我，确实挺奇怪的”

　　这个时候否认没什么用，罗栗干脆顺着她们说。

　　不过这也是她的真心话，和陈正曾经是同学这件事，已经让她变的足够遮遮掩掩、小心翼翼了，她希望陈正就是突然间的善心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