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折的月光》长安有匪

4、霜降 云宝才5岁

　　云宝才5岁，他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她不希望与云宝的母子情缘这样浅，这样短。

　　最后，她告别陈医生，慢吞吞走出医生办公室。

　　走廊上四下无人，静悄悄的。她脚步停在原地，一脸茫然的看着左右两边一模一样的走廊，头痛欲裂的脑袋像戴上了紧箍咒，让她心神俱累。过了半晌，她尝试往左走了几步，旋即又退回来，又尝试往右走了几步，依旧退回原地，像极了迷路的小孩，失落了家的方向。

　　她愣在那里出了好一会儿神，身旁始终没有人经过。

　　能进入这个高等专属病区的人极少，不像一般病区那样人头攒动，而有资格进入此病区的病人都是非富即贵的权势人物，有谁会像她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里无人问津？

　　最后，她精神恍惚地来到安静的休息区，踱步到一张长椅上坐下。

　　走廊外是一方小小的花圃，长着高大的银杏，满树金黄的银杏叶，像一捧捧黄色的焰火，灼灼倒映在玻璃窗上。秋风乍起，黄色的银杏叶一大阵一大阵地往下掉，浅黄，枯黄，深黄，橘黄，深深浅浅的黄叶堆成小小的山丘，像黄金的坟墓。

　　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如今只剩下云宝与她相依为命，她无法再承受失去儿子的危险！

　　在云宝发病垂危的那些可怕日子里，她不分日夜衣不解带的照料孩子，一次又一次在绝望与希望之间苦苦煎熬，痛苦挣扎，心力交瘁时，她自暴自弃的向上天一遍遍祈祷，宁愿与儿子一起死去，也不愿意孤零零一个人苟活于世。然而，当她看到云宝稚嫩的脸庞，天真无邪的笑容，她又忍不住再次向上天祈祷，宁愿折寿50年，只求他恢复健康，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替她活下去，替孝南活下去。

　　啊，孝南哥哥，有你在身边陪伴该多好？他会护着她，他会哄着她，他会安慰她……然而，偏偏他弃她而去，去往最遥远的天国，她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触摸不到他的眉眼，再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她再也找不回他，再也找不回……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的想念着他，而他只是站在天堂的云端，温柔的凝视她……

　　云锦从混沌中抽离出来的时候，两个小时已悄然溜走。

　　她看了一下表，急忙站起身往外走，走出十几步才想起保温壶，忙又回去拎起装着鸡汤的那个保温壶，匆匆忙忙往云宝的病房赶。

　　鸡汤是她昨晚守在厨房熬了半宿的老火汤，又特地加入红枣，党参、当归、枸杞等药材，最是补气养血。鸡是周小洁托人专门在乡下买回来的走地鸡，从小在山林散养长大，熬出来的鸡汤清香扑鼻，营养丰富。

　　现在的她与之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判若两人。她又变成了儿子眼中的女金刚。

　　在外人面前，她可以软弱无助，任人欺凌。在儿子面前，她是他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是为他披荆斩棘的骑士，是为他乘风破浪的摆渡人，是指引他回家方向的北极星，总之，云宝想要她成为什么，她就是什么，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坐在病床上的云宝，乖巧的配合着她的节奏，一口一口喝下‘妈咪牌’幸福鸡汤。

　　“妈咪，我今天能出院吗？”云宝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若有所思的望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母亲。

　　云锦放下汤羹，伸手安抚般摸摸他的小脑瓜子，笑容最大限度的在脸上扩张，“医生叔叔说，小云宝的病比以前又好了一些，很厉害哦。不过还要继续留院观察，说不定明天就能出院哦。”

　　云宝半信半疑的嘟起小嘴。他不太相信她说的“或许明天就能出院”的鬼话，每次他的病情加重，妈咪都会用相同的话搪塞他。

　　他只是年纪小，不代表他傻。妈咪今天明显有些魂不守舍，好几次都差点把汤匙塞到他的鼻孔里去，而他的抗议，她一句也没听到。

　　“我的宝贝干儿子，你的智慧与美貌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周小洁干妈来也……”周小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毛病还是改不了，隔着房门就能听见她在走廊上的大呼小叫。

　　各怀心事的两母子恍若未闻，一个淡定喂汤，一个淡定喝汤。

　　一路嚷着进了门的周小洁，三脚两步奔到病床前，劈手一把夺走云锦手上盛着鸡汤的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鲜美的鸡汤喝了个底朝天，末了儿一抹嘴，赞叹道：“啊，水是生命之源。”

　　小云宝眼巴巴望着那只空碗，欲哭无泪。周小洁一低头，恰巧瞧见他的眼神，那真是把哀怨两字刻画的入木三分，神乎其神。她愣了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小心抢了干儿子的鸡汤喝，于是嘿嘿一笑，装傻充愣：“干儿子，你也在啊？“

　　什么叫做他也在，他才是病人好么？！

　　小云宝更哀怨了，小大人似地抱起手臂，小嘴撅得老高。

　　他这位干妈哪哪儿都好，就是常常犯浑，俗称缺根筋。

　　“你喜欢这个碗？”周小洁大大方方递到他面前，“那送给你好了，谁叫干妈最疼你。不过，你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么奇怪的爱好？听过有人喜欢收集邮票、古董、老爷车什么的，喜欢现代碗的还是第一次听说。”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医学上是不是把这种现象叫什么恋物癖？我说……”

　　云锦竖起食指，一把压在她仿佛重金属中毒的紫色唇瓣上，成功阻止了她的胡说八道，旋即拿过保温壶，旋开白色壶盖，重新倒出一碗热汽腾腾的鸡汤。

　　周小洁眼巴巴盯着油香四溢的鸡汤，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

　　小云宝这回倒是学精了，生怕她故技重施，也不让云锦一口一口的用勺子喂了，两手捧住碗的边沿，直接往喉咙里灌。

　　周小洁说：“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大人猴急了，慢点儿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云宝一边喝，一边丢给她一记“信你才怪”的眼神，喝得更急了。周小洁这才不再觊觎宝贝干儿子的鸡汤，掇着牙花子，鸡贼的跟云锦透露，“嘿，我干儿子有新邻居了。我才从那边过来，恰好瞧见有新的病人住进来。唉哟喂，你是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丫整得跟太后老佛爷出巡似的，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众星捧月，前拥后呼，前赴后继，前无古人……你说人都送这儿来了，那黄土都埋到胸口了，还搞那么大阵势，这不劳民伤财……哎哟，傅云锦，你拧我干嘛？”

　　揉着拧痛的地方，她丹凤眼一横，正准备追究云锦的“罪行”，却见云锦暗暗朝她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