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赤羽信之介中心向】诘病 ...
-
“做儿郎,做女郎,再休似少年亡。”
胧三郎之乱了结后,西剑流纷杂诸事尘埃落定,赤羽信之介却跟着生了一场大病——这病来得迅疾突兀,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神田京一来为赤羽信之介需要处理的简牍,分明前一刻赤羽信之介还在同神田京一谈笑,问何时能收到神田京一和衣川紫的婚礼请柬,下一秒钟西剑流的军师便死死压住骤然苍白下来的唇扭过头去,喉咙中呕出的血沫跟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神田京一未来得及反应,赤羽信之介便已经仰面跌倒。
自打从残忍联盟脱身后,西剑流众人眼见着赤羽信之介瘦了许多,如今他倒下,神田京一慌忙呼唤着“军师大人”便去搀扶,手指触及到赤羽信之介的皮肤,这才发现他们的军师大人此时像是被斧凿拦腰砍断的树,连带着纷崩翻飞的落叶一起,轰然倒进了烈火之中。
原本巍巍不倒的一棵红枫,此时挣扎在火中,烫得要命。
“军师大人眼下是忧思过度,积劳成疾,再加上前些日子被水银针封了功体,一时没能调整好状态,所以才会这样。”衣川紫这样说着,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向躺在床榻上的赤羽信之介望了过去,忧虑之意不言自明,但她甫一察觉出自己话音中的停顿,便又立刻收回目光,冲着面前的天宫伊织微微颔首,说道,“不过伊织大人也不必担心,我已经开好了药方,让军师大人按时服药,这段时间好好休养调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听了衣川紫的话,天宫伊织不可避免地皱起眉头来。
能让赤羽信之介好好休息一下,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自打赤羽信之介回返东瀛后,天宫伊织数度路过他的窗前,看见一点如豆的火苗在昏暗夜色中铺陈开一片朦胧的黄色光影,而赤羽信之介的身影便映照在那片光影之上,被拖拽得纤细颀长。天宫伊织走近了,去敲他的房门,而等到那扇门被推开,天宫伊织却又不免为之心惊——彻夜操劳使得赤羽信之介的面色难看了许多,整个人撑在门边抱臂一立,像一尊精雕细琢的蜡像,就连他眼底那细细勾勒出来的红血丝天宫伊织也看得一清二楚。
谁不知道西剑流的军师是永远振翅永远高飞的火凤凰,如此这般一夜又一夜的苦熬,这样一尊蜡像怎可能不会就此消融,只剩下一句森森的骨架来呢?
可话又说回来,虽说竹龙众,血扇流,还有东剑道如今已然与西剑流结盟,达成均势,可主持大局的西剑流军师在此时生病,到底不是好事。好在天宫伊织当机立断,将赤羽信之介书房中堆积如山的竹简案牍一一过目,分了大半到自己房中去,剩下那些某人本不必亲力亲为的事情则被一一分派到八门六部。
眼见着自己的那些竹简案牍被大家分走的时候,赤羽信之介尚且强撑病体站起身来,惨白着一张脸走到书房门口,同站在书房里的天宫伊织说道:“这些事情还不用你来操心,交给我吧。”
赤羽信之介刚一张口,大敞着窗户的书房就结结实实地喂给他一口冰凉的冷风,那冷风力道十足,呛得赤羽信之介如同吸进了一截薄薄的刀片,如同当年来送魔之甲的竞日孤鸣一般,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倒腾着咳嗽了半天,天宫伊织便也跟着垂眸瞧了半天,才伸手想要去弹一弹友人的额头,却又在念及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硬生生收回手作罢,只猛地一振袖将手背到身后去,这才轻声嗤笑了起来,说道:“信,不必这样事必躬亲,如今西剑流的主人可早就不是你在中原的旧主了。但是现在,你要是还听话,那就去休息。”
赤羽信之介便也勉强陪着笑脸,点点头,说那好,伊织,你别生气,我这就去休息。一句话还未说完,赤羽信之介眼里的光就在一瞬间涣散起来,咣当一声再度倒下。
目睹了全过程的天宫伊织面色顿时难看了三分。
-骇变-
“缘何不见坟儿在?敢是狐兔穿空倒塌来?”
赤羽信之介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带着身上尚未干透的一层汗水醒来,一旦有风吹过便是一阵自骨髓深处带来的颤栗。他咬着牙关吸了口气,起身下了床后才发现自己房间的窗户大敞着,丝毫没人在意他这个病人是否不能着凉。赤羽信之介对此并不介意,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便缓步走过去,想要关上那扇窗。
可是,赤羽信之介刚一走到窗边,他便愣住——那窗外站着月牙泪。他死去的友人。
不同于在中原时祭司大人手下留情甩下来的三鞭戒灵鞭,也不同于望月咲针针逼命的水银针,这几日来势汹汹的病势将赤羽信之介折磨得心力交瘁,病气在他每一寸关节间寻着栖身之所,消磨着他的意志,药物使他身体松快,头脑却是一片浑浑噩噩的迷茫,而当药效散去,病痛重新袭来,又在他的肺腑当中滋生出一片泥泞粘稠的沼泽,将他整个人吞噬下去。
赤羽信之介不知自己就这样病了几日,昏沉的大脑和倦怠的心让他在看见月牙泪的那一刻疑心自己已经死去。他先是愣怔与惊愕,随后便是如释重负的释然。在残忍联盟潮湿昏暗的监牢里,他好几次险险淌渡那浩浩汤汤的冥河,几次睁眼便已然能看到那烟雾飘渺身在虚无的仙山,山中林涛深处是总司和泪切磋武艺时的两道影子。他举足迈步想要追索着那两道身影而去,却被这两人一人一掌退了回去,他们说信,你还要看顾西剑流,辅佐伊织,你不应该到这里来。他踉跄着后退,轻若羽毛般的灵魂便跌下那笼盖在山间的迷雾,跌回他的肉身当中。
所以如今可是大限将至的时候了?西剑流的军师未曾死于远征中原的沙场,亦是未曾陨落于残忍联盟的酷刑折磨,现在却被一场重病击倒在床榻之上,虽然是仓促的收尾,来不及让他知道此后伊织如何,西剑流又如何,倒却也是终于在功成身退的尾音当中退场。
于是,这样想着的赤羽信之介到底是释然,他向着月牙泪伸出手去,纳息吐气往复几次,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一般,看着月牙泪的脸,说道:“泪,你是来接我去仙山的吗?总司呢,总司为何不来见我?”
可是这话一出,月牙泪却是愣在原地,嗫嚅了半晌才哈哈大笑起来,隔着敞开的窗棂探过身子去拍赤羽信之介的肩膀,接着,赤羽信之介便听见他说:“你在想什么啊,信。这里怎有可能是仙山?你是被祭司大人罚抄,闷在书房里太久,糊涂了?还是说,你今日赖床,不想起来,这可不行啊,我不能帮你撒谎推说你病了的。”
赤羽信之介也同样是愕然。他向着月牙泪看过去,沉默不语良久,他才像是骤然被雷雨夜的电光惊醒一般,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兴许是跨越了漫长的时空,回到了由无数个昨日堆叠起来的好多年前,于是,赤羽信之介猛地提高了声量大喊起来:“泪!你先别走!你等等我,我出来同你说!”
赤羽信之介说完,不等话音在屋中滑落,便已然转身冲出房间,又在回廊当中往来着的仆佣们的注视下,大步向着月牙泪所在的那扇窗前飞奔而去。哪怕急剧的奔跑让赤羽信之介的肺部不堪重负,像是拉动着的风箱一样缓慢地收缩再伸展着,他依旧只是努力地向前跑,并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既然他能回到这多年以前,那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能告诉教导他们长大的祭司大人和柳生大人西剑流曾在未来走向一条错误的道路,那条道路的重点是死亡,是离别,更是一场硝烟弥漫的虚妄,他也还来得及在宫本总司与月牙泪抵达那个终点之前拉住他们。
只要这样,一切都还能回到正轨。
赤羽信之介终于跑到了那扇窗前,气喘吁吁地对着月牙泪开口,说道:“泪,你听我说,我们……”
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讲完,月牙泪就面露难色地开口,打断了他要说下去的内容:“先等一下,信。我这几日还有事情要忙,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岚?”
月牙泪说着,便侧过身为站在他身后的月牙岚让出了空间来。此时的月牙岚不同于赤羽信之介赶赴中原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的那般模样,眼前的孩子尚且年幼,扬起稚嫩的面颊来好奇地打量着比自己高出了不少的人。不知怎地,赤羽信之介便想起了月牙岚未来的儿子小诚,那个在乱流当中与他们失散的孩子。
当年的泪未能好好看顾自己的幼弟,后来的月牙岚亦是未能来得及抚育自己的骨肉。好像这便是西剑流长久以来的诅咒一般,一个家族一旦与西剑流相捆绑,那投身于大业中的孩子便被剪去羽翼,从此以后生与死皆不能自已。小诚的背叛也许同月牙岚当年的背叛一样,是件好事,至少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赤羽信之介一时有些哽咽,当他咽下喉头泛起的那一阵阵酸涩时,才发现月牙泪已然抽身离去,连些踪迹都寻不到。赤羽信之介迷茫而怅然地向着月牙岚伸出手去,轻声说道:“走,我带你回房间去,好不好?”
月牙岚点头说好,便握住了赤羽信之介的手。赤羽信之介牵着这个孩子,走过雨洗过后绿意葳蕤的庭院,又拉着他走过那悠长的回廊走道。他的脚下踏过有些松动了的砖瓦,青苔像是浸透了水汽的丝绸,滑溜溜地蹭过鞋底。他要看顾着尚且年幼的孩子,自然走得很慢,很慢。慢到足够让自己再一次回想起月牙泪来。
在月牙岚背离西剑流的那段时间当中,月牙泪曾和赤羽信之介在西剑流搭建起来的营地当中巡视。赤羽信之介走在前,察觉到月牙泪慢下来的脚步后,他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却看见月牙泪索性站定,向着那一日雪山银燕背着奄奄一息的月牙岚冲出重围后离去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接着,赤羽信之介听到月牙泪说:“在西剑流待了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曾后悔过,只有一次,月牙岚站在房檐下望着我,说能不能陪陪他。我没讲话,他却看出了我的为难,这么多年再不曾央求过我什么。只是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快就长大了。我总觉得,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同这个孩子讲起来,他便已经长大了。”
月牙泪要说的那些话,曾由赤羽信之介交托给已经到了灵界的月牙岚。那一日他抱着月牙泪的牌位站在灵界入口处,沉默了良久后仍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叩动灵界的结界。哪怕此时他一闭上眼便是月牙泪那双泣血的目,在炎魔幻十郎逼命的一掌中焚为灰烬,最后又凝成一枚血珀,被赤羽信之介握在手中。
好在月牙岚出现得尚算及时,没让他陷在这回忆里挣扎太久。
思及这里,赤羽信之介终于张口,对月牙岚说道:“月牙岚,其实你哥哥他……”
你哥哥他很关心你。
只是,这样的话还没来得及被讲完,就在赤羽信之介停步回头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孩子在他垂眸的那一刻化作了沙塑的人像,恰好此时穿堂风惊掠而过,将它吹散,只留下赤羽信之介手中那么小小的一捧。
“不……”
赤羽信之介干涩的唇颤抖了起来,他轻声喝止着那一场风,却不敢再多做动作。只是垂下头,轻轻地掬起了手中的那一捧细沙。
月牙岚死去的时候,尸身不倒,像一枚倔强的钉子扎根在土地之上。潮湿闷热的风吹得他的发与衣摆都跟着颤抖着。听闻此讯,霎时之间,赤羽信之介满目都是猩红的颜色,遥遥望着的那道身影与当初的月牙泪重叠在一起。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月牙泪,想起被劲力扼住喉咙却挣扎着吐息要为自己的小弟求情的月牙泪,于是,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回忆中的声音投映到了现在的这一刻。赤羽信之介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低声说着对不起,直到有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抬头,便看见淌着一行血泪的月牙泪对他说:“信,我没有怪过你。你不要自责。”
接着,便又是如同他梦游仙山时那轻飘飘的一推,赤羽信之介跌回现实当中。
“军师大人,您醒了?”赤羽信之介醒来时,恰好是衣川紫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见他醒来,衣川紫松了口气,端着药坐到了床边去,这才继续说道,“药已经煎好了。大家都忙着,我就给您端来了……”
赤羽信之介道了声谢,便撑着床褥坐起了身,伸手接过了那碗伴随着热气翻腾着苦涩味道的瓷碗。醒来后的他倒是无比清醒,意识到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死去的月牙泪,死去的月牙岚入他梦中来,跨过了漫长的时空与他相见,又同他诀别。
好像就是为了对他说一句,不要自责。
赤羽信之介想要苦笑,可是衣川紫熬出来的那一碗药味道攻击性太过强大,苦涩而且辛辣,和自己脾胃当中的病气相碰撞后似乎是燃起了大火,刺得他腹中滚烫。他第一次服下这些汤药的时候,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带着血沫将药水呕了出来,飞溅的褐色水液落在衣川紫最心爱的那件衣衫上,赤羽信之介有些狼狈地撑着床沿,给衣川紫道歉,却收到了那姑娘的笑,说这没什么,只是衣服而已,回去洗干净就好了。
而现在,勉强将汤药咽进喉咙的那一刻几乎让赤羽信之介的表情都要失去控制,好容易才克制住呕出那难喝的药水的冲动,他抬起头向着衣川紫道谢:“多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些不算什么的。对于医部的衣川紫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照顾赤羽大人,也是我的荣幸。“衣川紫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赤羽信之介的唇,蹭去粘在上面的水渍,这才将空碗和托盘收拾起来,起身向着赤羽鞠躬道别,“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晚上的药我会差人再送来。”
赤羽信之介一时有些无聊,眼下的他什么都不能做,被天宫伊织勒令卧床休养,不让他点灯夜读,也不让他在春寒未消的时候出去吹风,只能躺在床上做着一场又一场近乎无尽的长梦。他巴不得这时候的衣川紫能再多留一会儿,像神田京一或是雨音霜那样讲一讲西剑流最近发生的事情。
可是衣川紫转身便走,再不多留,房间中再度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衣川紫身上的紫藤萝香气,隐隐约约夹杂在浓郁的苦味当中。赤羽信之介便想到曾经神田京一的那句戏言,他说我们家的衣川紫没那个功夫替你抹药治病,但赤羽信之介到底是西剑流上下皆爱重着的赤羽信之介,如今他病倒,神田京一第一时间折返而回,一把扯住还在院中亲自看顾火候的衣川紫疾奔而去。
药物与病热共同作用着,总是让人分外嗜睡,于是,想到这些的赤羽信之介只是笑笑,很快便又睡去。
-怅眺-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信,你怎么不喝酒?”
听到宫本总司的话,赤羽信之介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眼向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友人望去,这才发现自己端着酒盏,早已静静坐了许久,连手臂处的酸痛都无知无觉。他就这样看了许久,才听见宫本总司说:“信,不喝一杯酒吗。宴席上的庆功酒,你已经喝得够多了,这一杯,是我单独请你的。”
宫本总司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滴答滴答地落下来。赤羽信之介这才一点点回忆起了如今的状况——就在前不久,他献策奇袭东剑道,夜里的一场大火铺天盖地卷过去,几乎将东剑道吞得连灰烬也不剩,自此之后,西剑流一家独大,一跃成为东瀛最强的忍部。祭司大人甚至破天荒地为初出茅庐便崭露头角的赤羽信之介办了一场庆功宴。
那场庆功宴总司没有来。在一片嘈杂的丝竹笙歌中,赤羽信之介同那个空着的座位遥遥相望,几度举盏欲饮,最终却又失望地垂下手臂。
如今,宫本总司同他说,想要与他再饮一盏酒。不知为何,赤羽信之介在听到这样的话时,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于是,他端起酒盏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清酒口感醇厚,隐隐透着一股梅子的清甜味,他正想赞叹,却听见宫本总司的声音响了起来:“信,我要离开了。”
听了这话,赤羽信之介只觉得震悚而愕然,他隐隐觉着,宫本总司口中的这句“离开”非是离开他们相对而坐的桌案,也非是离开这家小酒馆,而是远渡重洋,去往遥远的彼岸去。于是,他抬起头追问道:“离开?你要离开哪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宫本总司的沉默。
赤羽信之介凝神去望,这才发现面前的宫本总司早已非活着的故人。宫本总司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死去,垂下来的发遮住了他的脸,让赤羽信之介看不清友人的表情,只注意到宫本总司的胸膛被一柄剑剖开,被鲜血浸染的衣衫血肉层层绽开,露出白得森然的肋骨和早已经不再跳动的心。
“总司……”
赤羽信之介探过身子,伸手想要挥散这一片死亡。可宫本总司却在被他触碰到的那一刹骤然消失,化为纷纷扬扬落下后堆叠在一起的一沓又一沓信函。赤羽信之介颤抖着手将那一封又一封的信函拆开,才发现那信上的内容无一例外,皆是宫本总司的死讯。
宫本总司死后,确乎是有不少的人给西剑流写信来。雪山银燕的信中笔力遒劲,笔锋转折当中满是滔天的怒浪和恨火,力陈任飘渺是如何可恨,雨音霜和风间始的信里也有着悲痛,藏在落款处那几滴模模糊糊的泪痕当中。俏如来写下的文字隐忍而克制,笔迹平稳,仿照着东瀛人的礼节一一问过,这才轻描淡写地将不悔峰的结局委婉带过。
最后是樱吹雪送来的信笺。她赶不及那场对决的尾声与落幕,只看得到不悔峰上未干的血迹和一地狼藉,还有岩石上尚未被风蚀斑驳的字迹。
剑之极意,不求胜败,不惧生死,剑出无悔。
剑出无悔的人死于不悔峰上。赤羽信之介不知道这是否是中原人所讲的求仁得仁。他只知道,自己的挚友一次生离,一次死别,皆未与他诀别。
赤羽信之介伸手抚上信笺上那些用不同字迹写就的同一个名字,压低了声音说道。
“再见。”
于是,那些字迹一点点剥离出柔软的信纸,飘飞到空中,像萤火一般散尽。
四周重新归于黑暗。
“剑无极!我说你小声些!叮叮当当,是想要把军师大人吵醒吗?”
嘈嘈切切的声音在赤羽信之介耳边响起,他这才一点点清醒过来,睁开眼抬眸去看,发现今日来的人是雨音霜和剑无极,身后还跟着一声不响的风间始。雨音霜抬手拽着剑无极的发尾,凑近了他耳边,压低声音威胁着。而剑无极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一低头就躲开了雨音霜,说:“哎呀,你们的军师哪里那么容易就倒下,我给他带了两坛酒,喝些酒就好了嘛……”
“剑无极,你这家伙真是讨厌!军师大人他……啊,军师大人,你醒了?”雨音霜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看到赤羽信之介坐起身后愣了一下,连忙垂首后退了一小步,轻声细语地同他道歉,“军师大人,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就怪剑无极,非说要来看你……”
“喂喂,凶女人,这怎样也能怪得到我?”
剑无极歪着头转过了目光,又要同雨音霜抱怨。那少年站着的位置正好让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赤羽信之介望过去,无法避免地透过这个孩子想到教导他成长的那个人。
赤羽信之介知道,是宫本总司带着东剑道的少主远离燃烧了三天三夜也未曾熄灭的大火,远涉重洋,在那里重新开始。可那时候的剑无极想来是恨着西剑流的——如今的赤羽信之介更能懂得仇恨的含义,那股滔滔恨火能障目,能掩耳,能支配着人一次又一次盲目地出剑,直到将仇敌抽筋剥皮,同样便也能焚毁自身,让自己陨落。所以,对着当时那被恨意驱使着的剑无极,出身西剑流的宫本总司又说了些什么呢?
赤羽信之介不得而知,也没有机会再去问起。他离开中原后,便永远错失了与宫本总司对坐闲谈的机会。他只知道,剑无极在胧三郎之乱中出手相助,如今听闻自己生病,又拎着酒坛前来探望。
他很难不想起宫本总司。是死去的宫本总司,又一次救下了西剑流。
-回生-
“是真是虚?劣梦魂猛然惊遽。”
东剑道那边还有事情要忙,剑无极同赤羽信之介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告辞,风间始跟在他身后送他离开。雨音霜将那碗煨得火候正好的药端来,这时候便赶上了天宫伊织来看他,天宫伊织见了赤羽信之介一脸踌躇着不肯喝下那碗药,眉梢一挑便向雨音霜伸出手去,说道:“交给我吧。”
雨音霜想到赤羽信之介当初好不容易松口卧床休养的那时候,自己还被他的话术和难得出现在脸上的笑忽悠着帮他搬回一小部分的案牍,又帮他偷偷倒掉了一两次药,便也没有犹豫,将瓷碗送到天宫伊织手中,丢给赤羽信之介一个同情的眼神,便转身离去。只留下赤羽信之介有些无奈地冲着天宫伊织苦笑起来,说道:“伊织,我不是小孩子了。”
“对,你不是小孩子了。”天宫伊织在这样的事情上向来不愿意留什么情面,只是用调羹叮叮当当地敲了敲碗边,就继续训斥道,“但我记着,只有小孩子才会偷偷倒掉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赤羽信之介听到这里,笑了起来,轻声问道:“那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不喜欢吃牛肉汤里的萝卜,总是偷偷挑给我们三个。柳生大人会偷偷给你夹些牛肉,说多吃些,但是祭司大人就会因为你挑食,训斥你好久。”
“当然记得。”
天宫伊织总算也笑了。
赤羽信之介喝完了药,知道天宫伊织还有数不清的事情绊着她,便也没有多加挽留,只推脱说自己有些困倦,想休息一会儿,便让天宫伊织先行离开。天宫伊织佯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说臭小子,唠叨你几句就要赶我走,却仍是为他掖好了被子,撂下一句“好好休息”,这才肯离开。
虽说想要休息只是推辞,但是在房间安静下来的那一刻,赤羽信之介这才发现黄昏已经不知在何时侵袭过来,为房中染上了昏黄色的光晕,接连几日无所事事的休养过后让赤羽信之介的生活习惯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若是以往,他察觉不到黄昏的悄然到来,只会在骤然间发觉这房间被夜色吞没,传来仆佣端来晚饭后便挑亮灯盏后继续与那些成堆的案牍鏖战,但是现在,他伸手抚上被将房间染得金黄的夕阳,竟然莫名有些倦怠。
这样不好,他应该早些起来把分担给其他人的工作重新揽回来才行。但尽管这样想着,赤羽信之介还是难以抵挡像潮水一样上涌的睡意,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在温暖的被褥里。
这一次他睡得并不安稳,外面纷杂的脚步声和黄莺在枝头的啼鸣都分外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可偏偏他眼皮沉得像是抹了浆糊,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好不容易从那惺忪的睡意中撬出了一条缝隙后,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姑娘将樱色的发束成马尾,银白的面具覆盖住半张面颊,又在眼角处点了一朵嫣红的樱花,赤羽信之介睁开眼,这才发现她已然换下那繁复精致的衣饰,寻了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武士服套在身上,肩上的裘氅装饰早已经陈旧得到了随手一抖便能落下不少灰尘的地步来。
“伊织?”
赤羽信之介愣怔着喊出这个名字,却换得这姑娘不满的一瞥,接着他的额头就被狠狠弹了一下,他听见这姑娘说道:“你又忘记了吗?这个时候就不要喊我天宫伊织啦,我叫樱吹雪,樱吹雪,你记住了吗?”
樱吹雪。樱吹雪。赤羽信之介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
在很久很久之前,樱吹雪这个名字只象征着自由和快乐。那时候的他们尚且还是祭司大人的弟子,空白的生活被乏味枯燥的学业填充得满满当当,但却又不是毫无空隙,因为祭司大人也有和柳生大人一同外出的日子,到了那时候,天宫伊织亦会偷偷怂恿他们溜出去玩。宫本总司和月牙泪都点头同意,表示并无异议,只有赤羽信之介摇头表示不同意,他说:“我非是反对你们,但是,伊织就这样出去,谁认不出你?”
宫本总司和月牙泪倒还好,可是谁不知道西剑流祭司的女弟子精致得如同人偶?尽管天宫伊织本人并不愿意这样做,可那花纹层层叠叠的衣裙和精致的绣鞋确实让她难以拿起刀来。眼见着天宫伊织就这样皱起眉来,赤羽信之介却连忙打了个响指,出言安慰,说倒也好办,伊织不必担心。
于是,赤羽信之介将固定着天宫伊织樱色长发的钗环一一拆下,为她束好了马尾,月牙泪帮着她寻来面具,天宫伊织最后又自己找来那件陈旧的武士服改了针脚,这才乔装打扮,随着他们一同出门去,若是有人问起,他们都说这个姑娘叫做,樱吹雪。
但樱吹雪也同样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有一天祭司大人出远门回来,扮成樱吹雪的天宫伊织高高兴兴往西剑流的营地走去,祭司大人迎头赶上的那一刻,天宫伊织只觉得后颈一凉,在心中酝酿过无数次一旦被发现后要用来解释的说辞在这一刻被忘得一干二净,她低下头准备认罚,结果祭司大人却只是摆摆手说你是来找伊织玩的吧,说完竟然径自转身离去,留下一脸难以置信的天宫伊织站在原地。
这秘密终结于祭司大人与天宫伊织的一次吵架。祭司大人说若想要修习最上乘的幻魔诀需得日日夜夜以幼童鲜血为引,期间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这话一出便被天宫伊织断然拒绝,她说那些孩子的性命何辜,失去骨肉血脉的父母又何辜,若西剑流是矗立在瓢泼血雨之中的西剑流,那她宁可从未被祭司大人收养过。祭司大人听罢,冷下脸色拂袖而去。
从此以后,天宫伊织多年再未扮作樱吹雪,也再未曾与祭司大人讲过一句话,哪怕后来祭司大人远赴中原,她也闭门不出,未来送行。
直到后来宫本总司身死,赤羽信之介为想要赶赴中原送上逆刃刀的天宫伊织送行,才发现她立于船头,瑟瑟寒风中,赫然是樱吹雪的扮相。赤羽信之介先是愣怔,接着便如同看见阔别多年的友人一般,轻声说道:“啊,是你啊。”
樱吹雪。樱吹雪。
短暂怒放又转瞬凋零的樱,永远纯白又霎时融化的雪。
天宫伊织回到东瀛后,在无意间一次闲谈中提起,自己曾去那海岸边看过已经变成了石像的祭司大人和柳生大人。她说那一刻她才知祭司大人竟是女儿身,心中更是了然祭司大人明知道樱吹雪的存在却未有一次戳破这个秘密的缘由。
天宫伊织是未曾活过的桐山薰,亦是未曾活过的樱吹雪。
这样想着,赤羽信之介低声回应道:“记住了,你是樱吹雪。”
“这才对嘛。”面前的樱吹雪满意地点头回应,转身便要离去,“祭司大人不在,我要和总司他一起去喝酒去,你不要说出去哦。我就先走啦。”
等一等,樱吹雪,再等一等——
见樱吹雪转身想要离去,赤羽信之介急匆匆地伸手想要挽住她的衣角,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外力压住了肩膀,几番挣扎着终于坐起了身,却已然被扯出了梦中。此时的天宫伊织就坐在他身边,捧着案卷默然不语,见他猛地起身,甚至还被吓了一跳,她拧着眉稍,半是抱怨半是玩笑一样地说道:“我就知道你睡觉不安分……怎么,做梦了?”
赤羽信之介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沉默半晌方才问道:“你……你是谁?”
他总疑心自己还在梦中。但这时候的天宫伊织很是疑惑,眸光一转就为他的问题轻声笑了起来:“说什么呢?”
“我是伊织啊。”
-闻喜-
“无明路,无明路,曾把游魂再叠。”
虽然说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是赤羽信之介这病前前后后也就耽搁了他七日的功夫,他先是不再整日闷在房间中,开始在西剑流的营地里巡视,后来又一点点将那些放出去的公务一一回收,重新回到了那间书房里。
天宫伊织陪着赤羽信之介在书房中洒扫,除去恹恹病气,侧头看他神采奕奕,不由得弯着眉梢笑了起来,说:“我们的信又回来了啊。”
赤羽信之介在那场病中的大梦里拖延耽搁得太久,这时候的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天宫伊织口中的“我们”究竟指的是谁,任由那话音突兀地在房中坠落后,他才忙不迭地将那句话匆匆接起:“是啊,我不能抛下西剑流这么多事情不管。”
作为四天王之一的赤羽信之介已经在梦醒之后随风而去了,但赤羽信之介还要作为西剑流的赤羽信之介走下去。
只是走下去。没什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