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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酆蝶】红莲夜 ...

  •   “枕上书、三尺铁,知君诗剑亦提携,逢此夜、满青爵,想君醉我梦中蝶。”

      【01】

      任飘渺是在夜里的时候回来的。像是有千万百万的幽魂被他拖拽着前行一般,一层又一层浓重的死气包裹着他,腥涩的血气和苦楚的毒气一并掺杂在这夜色里,像一柄锋锐的剑铿然一声出鞘,直落在酆都月床头,若不是此时任飘渺幽微的呼吸声还像鬼魅的絮语一样响起,酆都月一定是要疑心,眼前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死人。

      但酆都月同样也是在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于是,他起了身,却不开口讲话,只是一双凌然的眼,望着眼前的幽魂。

      “交给你了。”

      直到任飘渺开口讲话,酆都月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因为下一刻便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酆都月下意识伸手接过,才发现那东西是柔软的,却又是冰冷的,像是融化的玉落到他的襟怀里。在一片还没来得及亮起烛火的昏沉黑暗中,酆都月有些茫然地伸手触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柔软的是人的发与血肉,冰冷的是皮肤与骨骼。

      被丢进酆都月怀中的,是个孩子。酆都月张口想要询问,却发现任飘渺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中了。只有那阴恻恻的郁郁死气,还残留在房中,像是一场火灾后经久不散的劫灰。

      任飘渺做事不需要理由。他覆灭巫教,一时兴起又救下了一个孩子,而一路行至还珠楼的这段功夫,又足够让他将这兴趣耗尽。

      这看起来再简单不过。好像一切就该如此。

      可是酆都月低下头来打量这个孩子时,一切好像都变了。任飘渺到来时,他没来得及点亮烛火,现在他也没有费力去挑开燃尽的灯烛续上蜡,只是借着屋中一抔僵死的银白月光,穿凿透这一片浓稠的黑暗,想要看清这孩子的面容。可直到他看得目底生出一片寒津津的泪,却也没有看出所以然来,反倒是这孩子在他怀中的一片蒙胧影越发朦胧,像一个难解的晦涩谜题。

      也许这孩子的出现,本就是谜题。是谜题。是任务。是任飘渺留给他的挑战。一切都未可知。

      酆都月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抬手想要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却发现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醒来,并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这孩子眼下孱弱得很,拽着他袖子的手也如同挂住他衣袍的枯瘦的树枝,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却足够绊住他让他不再动身。

      于是,酆都月这才彻底地长叹一声,他挑亮了烛火,认真看着半倚在自己怀中的孩子。那孩子也大胆地抬起眼,定定地打量他。在一片寂静中,酆都月听见自己用以往从没想过的柔和的声音,却又有些僵硬地发问:“你是谁?”

      “凤蝶。”

      “……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酆都月话音一顿,有些苦恼地继续追问道,“你是谁。”

      “……凤蝶。”

      那孩子依旧这样回答,更是依旧执拗地望着他,乌黑的眸子像是迷茫的深潭一样连点水纹都没有。

      酆都月就这样险些栽进去。

      “算了,睡吧。”

      这句话不知是同谁说起。但是他在今夜做足了一年三百六十日的叹息,便也没了力气再同一个空白的谜题作斗争。他松开了抱着那孩子的手,将那亮起来没多久的灯盏再度熄灭,倒回床榻上去。

      过了一会儿,酆都月听见细微的声响。那孩子脱了鞋子,像一只病歪歪的猫一般,蜷在了他身边躺下了。

      但这孩子却又在夜更深的时候发起烧来。此前融化的玉现在贴着他的后背骤然沸腾起来,像是滚烫的炭火,灼灼地刺着酆都月的肋骨,凤蝶辗转反侧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更低回的絮语。酆都月翻过身,抬手用手掌覆上凤蝶的额头,问道:“你怎么了?”

      凤蝶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不知是在说热还是在说疼。这同样是个无解的答案。酆都月暗叹一声任飘渺颇会给他找麻烦后,到底还是没办法就这样曳手不管,便起身为她拿来用凉水浸透的巾帕,又轻缓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酆都月未曾承接过照顾人的担子,床榻上的孩子眼看着如同炭火一般要裹着被褥就此昏昏沉沉地燃烧起来,酆都月只是僵着关节为她擦拭过额头、面颊,还有柔软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如此往复。直到冰凉的水生生将凤蝶身上的热气压下,酆都月这才说道:“忍一忍吧。等天亮了,我去给你抓药。”

      说着,酆都月一边暗自后悔就在刚才自己没有当机立断为这孩子安排好房间,一边便站起身要抽身离开,可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却又被那震颤的脆弱树枝勾住。他低下头,盯着凤蝶的那双眼眸望去,用一种犹疑不定的语气说道:“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

      虽然是犹疑不定,酆都月却仍是一遍又一遍向凤蝶保证道。却不知自己说的是这寒凉的夜,还是这滚烫的病势。

      【02】

      十五岁那年,凤蝶作为还珠楼的杀手,第一次去执行暗杀任务。一剑随风伴着她站在身侧,此时尚且未到动身的时间,凤蝶就抱着剑站在廊下观雨。墨色的云一层叠一层压得很低,最后忍无可忍地吐出瓢泼大雨来,风声也跟着萧瑟,阴恻恻的寒意顺着狭长的回廊钻过来,吹得凤蝶覆着额头的发飞起又落下,最后面颊也跟着带上了一层冰凉的面具。这时候的她听见一剑随风说道:“你本不必来的。”

      一剑随风语气中的不满太过明显,引得凤蝶轻飘飘一阵侧目,接着,他便听见这女孩嗤笑一声,慢吞吞地回应道:“是吗。我倒是觉着,这样的机会,来得稍稍晚了些。”

      凤蝶没必要同一剑随风说谎。更何况,还珠楼也曾抱养过路边的遗孤,被抱到这里来的那些孩子会跑会跳了,就要学着握起剑来。哪怕遍体鳞伤,断裂的骨头刺穿皮肉,露出一截森然的白,也不能倒下,不能认输。但是凤蝶在酆都月身边待了这么久,长大的日子似乎被不动声色地延长了。她虽然也曾修习过那飘渺剑法,也曾一次又一次让还珠楼的杀手败于她的剑下,但到了她每每自请去要执行还珠楼的任务时,酆都月总是按着眉心,近乎着叹息一般说:“再等等吧。”

      再等等?那要我等到何时,您真的以为我是脆弱的蝴蝶?

      凤蝶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撂下茶盏时杯盘相撞,发出一片泠泠作响的叮当声来。酆都月便笑了出来,说:“好一只伶牙俐齿的蝴蝶。……但是,再等等吧。在我认为对的时候。”

      对的时候,那又是何时呢。凤蝶伴着酆都月多年,却从不觉得自己了解他。酆都月有时执着她的手看她,看着看着,便轻声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对她讲,凤蝶啊,你一直是一道谜题。可对凤蝶来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总低头看着落在酆都月脚边的影子,刺目的天光垂下,一道影摇摇晃晃地落在两个人中间,凤蝶看着看着,总会觑出另一个人的面目来。

      那人似乎远在天边,只剩一道利剑般的目光予以逼视,冷眼打量着凤蝶同酆都月的相处,好像是在等待谜底揭晓的那一刹那,验收一个足够让他满意的成果。但那人又好似近在眼前,在还珠楼高阁悬着的剑身寒光之上,在还珠楼众杀手中的絮语当中,在那高高在上空悬已久的虚位之中。

      任飘渺。

      凤蝶本想用齿关将这个名字碾得粉碎,却发现他是个难啃的石子,她有些挫败地将这个名字吐出来,连着血丝丢到一边去,又将有些怨怼的目光丢给酆都月看,说你不肯同意,是因为那个人吗。

      酆都月听了只是苦笑,说,原来你都知道啊,凤蝶。

      凤蝶咬着嘴唇,只是固执地不肯讲话。多年以前的她曾经对任飘渺这个人抱持过幼稚的期待,也许任飘渺会是她的父亲,她的兄长,或是她父兄的故交,种种原因将她舍弃在这高阁之中,但有朝一日便会将她寻回来。这样的梦做了不多时,她便再也不做了,甚至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筹码,握在酆都月手中的,或是任飘渺手中,命运的骰盅摇摇晃晃,早就不知道将她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酆都月已经在她身上花了许多年来寻得一个答案,也许还要更久。但这答案本身与凤蝶无关,只关乎还珠楼,关乎任飘渺,关乎高悬空中如日中天的天下第一剑这个名号。

      可是谁又来关照她自己?她本身也是个难解的谜题。她七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让她惶恐让她茫然的空白,所有的记忆都起始于那个她的骨骼都快要融化,快要倒塌在大火里的夜晚,忽而有一双手落在她的额头,带着湿淋淋的巾帕一起。尽管凤蝶要承认,酆都月不会照顾孩子,冰凉的水一路落下,滴在她的衣襟,她的袖口,纤薄的锦缎晕开水渍,水渍又跟着贴敷在她灼热的皮肤上,像是被雨淋湿了的蚕茧,以最快的速度皱缩起来,将内里那一只瘦弱的蛹捂住鼻息。

      她真的等来化蝶的那一天了吗。真正的自己是否在已经在七岁那年就此死去?没有人告诉过她答案,这答案也无处追寻。凤蝶甚至问不得酆都月,毕竟酆都月永远只在乎他与任飘渺的挑战。

      凤蝶不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酆都月的那双手上。酆都月不知道凤蝶回忆起了往事,只当她小女儿心性一样同他赌气,却莫名其妙地松了口,说:“过几日有个任务,你同一剑随风一起去。”

      凤蝶要说的话在酆都月妥协的那一刻便不适合再说了,于是,她垂下眼,抬手抚上那已经有些凉了的瓷盏,轻声说:“……我为你重新沏一盏茶吧。副楼主。”

      回忆就此结束。因为这时候的一剑随风撑起了伞,呼唤她动身。

      【03】

      “以后你不必再去执行任务。”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凤蝶似乎是愣了一下,但手中热气腾腾的茶盏却仍旧是被她稳妥地放下。接着,酆都月听见她问为什么。但酆都月没有抬头,面色不改分毫地同眼前的女孩扯谎:“因为外面不太平。”

      于是,他听见凤蝶笑了:“不太平?因为这几次的任务都是些棘手的家伙?你又像以前那般在哄我玩。听听,还珠楼的副楼主现在在同我说外面不太平,难道还有比还珠楼更不太平的地方?”

      酆都月低头不言。

      他心里知晓,自打凤蝶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圆满回返,他就再不能用这拙劣的字眼去搪塞这个姑娘,更别说对这个优秀的姑娘而言,外面不太平本就是个蹩脚的谎言。

      凤蝶一直是个出色的杀手。

      酆都月到现在还是记得凤蝶第一次执行任务的那天,还珠楼的副楼主破天荒地在庭院里等一位杀手回来,他一直等到三更天里,大门才被推开。那时的大雨已经停了,凤蝶随着众人走在最后,执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汗水打湿了她薄薄一层刘海,目里却透着兴奋的光来。夜风吹得她的衣袖招展着发出扑啦啦的声响,酆都月便莫名想到凤蝶的那一句抱怨来。

      “你当真以为我是脆弱的蝴蝶?”

      蝴蝶振翅而无声,但凤蝶不同,她的翅膀要比蝴蝶的翼展坚韧许多,不乘风也可以飞向更高远的地方。酆都月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他主动迎上前,在众人侧身俯首让出的那条道路里向着凤蝶走去,同这个姑娘说:“回来了。”

      凤蝶抬头,本想说些什么,酆都月却自然地接过了凤蝶手中的剑,站至与她并行的位置上才开口说道:“随我来。我有些礼物要送你。”

      酆都月送给凤蝶的礼物是蝴蝶样的发簪与飞镖。可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凤蝶面上却不显喜色,鸦色的眼睫低垂,在她面上留下一片迂回的阴影来,酆都月知道她兴许是心里不快,无奈地笑起来,说:“至少是衬你的名字的,何苦甩脸色给我看?再说……”

      酆都月随手将那蝴蝶镖丢出,一道寒芒自他手中飞掠而出,打在房中博古架上这才发出倔强的铿然一声闷响,飞弹而回。酆都月抬手将它接过,放回盒子里,又引凤蝶去看博古架上那道纵深的刻痕,说:“再说了,谁说它们不衬你?”

      凤蝶的眼里这才隐隐有了称之为喜悦的神采来。她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为方才的别扭而羞赧地笑着,她低声说:“多谢副楼主。”

      凤蝶笑起来是很好看的,眉眼弯弯,好似盛了一捧盈盈如玉的月色,酆都月被那笑容晃了眼睛,侧过头后便是垂眸,低声回应道:“不必谢我。”

      在此后,有时候酆都月便也会梦见凤蝶,梦见她提着剑匣与行囊,站在院落中,回身对着登临高楼的酆都月摆手,说副楼主,我要走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梦见他和凤蝶在最寻常的村庄里相遇,那姑娘一身紫藤萝色的衣衫,掬着一捧还沾着露水的花,真的像只振翅展翼的蝴蝶般,娇怯怯地笑着。但他到底还是最常梦见自己在昏黑的街巷潜行,俄而听见女孩呜咽的泣音,他循着这样的声音去找,却看见任飘渺携着凤蝶站在不远处,他便不能再上前,只是立在那里看着,两句话哽在他的喉中。

      醒来后酆都月便再睡不着了,凤蝶这个名字像是彻夜高照的红烛,明晃晃的一点星芒垂在酆都月眉心,让他再睡不着了。于是,酆都月便起身去书房,轻轻摩挲着那一日蝴蝶镖在博古架上留下的刻痕。

      朦胧睡意散去的那个恍惚瞬间,酆都月突然想,若是没有任飘渺该如何。又或者说,当初本就是自己先于任飘渺一步寻得凤蝶,又该怎样。可他到底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这样的事情本就没有如果。凤蝶本就只是存在于任飘渺的一念之差,任飘渺动念,凤蝶才会来到他身边,若是任飘渺不动此念,酆都月便不知何时会与她相遇。

      谜题向来只属于出题人本身,谜底才是属于答题人那一方的。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得出答案,那凤蝶还会留在自己身旁吗?

      不知在何时意识到这一点的酆都月这样想着,将手指从那一道刻痕之上收了回来。

      而如今的酆都月亦是同凤蝶面不改色地说谎,他说外面不太平,说眼下西剑流风头正盛,还珠楼没必要在此刻站到风口浪尖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前不久,一剑随风带来消息,提及了神蛊温皇的存在。

      任飘渺覆灭巫教,由此用神蛊温皇的身份继续存在于江湖之中。如此说来,未为不可。只是,若任飘渺当真回来,这便也意味着,横亘了十年的这道谜题,总该到了揭晓的时刻了,那么凤蝶该何去何从,酆都月又该何去何从?

      酆都月不愿细想下去,却是骤然起身,掣住了凤蝶的手臂。那姑娘压低声量惊呼一阵,却到底没有动弹,反倒是低垂下了眉眼,任由酆都月的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凤蝶早就不比十年前那般羸弱不堪一折,但却仍是纤瘦的。宽大的衣衫遮住她细瘦的骨骼,以及附着在上的皮肤与血肉,当真是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只有轻飘飘一具骨架作为支撑。

      哪怕她本人是不愿意承认的。

      “你……想不想离开还珠楼?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酆都月张口时,声音被压得很低,好像只要这样,他如此暗藏的主意就不会被设下谜语的出题人窥破,凤蝶便也还是凤蝶,还珠楼的凤蝶,酆都月的凤蝶,亦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凤蝶。

      可凤蝶却只是笑起来,酆都月听见她说:“副楼主,你方才不是还说,这外面不太平吗?”

      【04】

      凤蝶没来得及走出去,因为任飘渺回来了。

      百里潇湘不臣之心潜藏日久,应了他诗号之中那句“若问明珠还君时,潇湘夜雨寄魂舟”倒也不足为奇。而任飘渺重掌还珠楼那日,是凤蝶为他捧着那一柄无双剑相随在后,而酆都月站在还珠楼众杀手当前,冲着任飘渺颔首低眉,俯下腰身说了一句“恭迎楼主”,身后参差不齐的人声如同海浪一般翻涌起来,酆都月抬起眼,向着凤蝶望去,却看见她眉眼间一片淡然——任飘渺回来了,她便转头从酆都月身边离开,站到任飘渺身后去,好像理应如此一样的。

      当然,一切也确实应当如此。凤蝶本就不属于酆都月。

      这样的一场欢迎仪式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任飘渺不在时,楼中上下皆由酆都月打点处理,如今任飘渺回归,只说了一句一切如常,便又要翩然潇洒地离去,目光却像是一阵凛冽的风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凤蝶身上。

      他不讲话,凤蝶却是会意,捧着那把无双剑跟了上去。

      任飘渺离开后,众人作鸟兽散,酆都月拔足迈步也欲离去,却是先一步张了嘴,说凤蝶,回书房为我温一盏茶。

      然而良久不曾有人回应。

      酆都月这才怅然,一个人默然而去。

      凤蝶不知与任飘渺谈了些什么,良久才得以回返,见酆都月桌案之上置着一盏热茶,她先是一愣,眉眼间似乎有些怨色,柔声低语了一句副楼主想喝茶,怎得不叫我。酆都月从那堆积如山的案牍前抬起眼,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照旧用温吞的声音说道:“你不在啊,我又并非不擅茶道,只有自己沏一壶茶了。”

      凤蝶听了这话心里不快,却只是沉默着走到酆都月身边为他研墨。两人就此默然不语半晌,忽而酆都月才伸手拽住了凤蝶的袖角,出言提醒:“你心不在焉,袖子都染了墨,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衣衫吗?”

      凤蝶闷着声音恹恹应了一句。倒是酆都月锲而不舍出言追问:“你与任飘渺,谈了些什么?”

      可凤蝶依旧没有回答酆都月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想了下去。想自己方才跟在任飘渺身后,心下惴惴,目光却飘飘悠悠地跟着任飘渺望过去,走在她身前的人不知怎得竟然回转过身来,抬手落在凤蝶发顶,虚虚地拂过比了一下她的身高,凤蝶顿时做出一副麂鹿受惊的模样,噔噔后退了两步,像是受到天大的冒犯一般抬眼瞪着任飘渺。而任飘渺倒是不恼,反倒轻飘飘地笑了起来,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多高了。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我一只手便抱得起来。”

      凤蝶目光中的警惕仍是像寒冰一般不肯就此散去,她谨慎地抿起唇闭嘴不言。

      她曾想过无数次与任飘渺相见的情形,天真的幻想里的任飘渺确乎是会揉着她的发说一句你长高了的,可是现在的任飘渺仅仅需要一瞥,便让凤蝶脊背生寒,眼前的男人一身月辉样的银白衣衫,高大的身影陡然一立,像是永远不可能崩摧的玉山,但投影下来的阴影却足够将凤蝶掩埋。

      于是,她只好不说话了。

      任飘渺摇摇头,苦笑是假的,眉眼间的无奈也是假的。但是他同凤蝶说:“我听说,酆都月将你培养成了一名极为出色的杀手,既然如此,为何不见你佩戴着还珠楼的蓝带玉佩?”

      凤蝶听任飘渺提起酆都月,终于抬起了眼,认真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斟酌考量着语气和词句,有些嗫嚅地回应道:“是副楼主不愿给我的。”

      凤蝶曾经也同酆都月讨要过蓝带玉佩,说她既然是还珠搂的杀手,那就应当对她一视同仁才对,副楼主不宜偏私。可酆都月只是笑笑,目光在凤蝶的身上打了个转,盯着这姑娘空荡荡的腰间,不讲话。

      “哈,真小气啊。”

      任飘渺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追问。但凤蝶料想着,任飘渺许是已经将她自己猜不到的猜了个大概,所以才不再追问的。

      因为,她听见任飘渺这样问道。

      “你……想离开还珠楼吗?”

      【05】

      酆都月想,他不应当猜不到任飘渺到底要做什么。他也想,自己不应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凤蝶走出还珠楼去。但是酆都月听见凤蝶说,我只是去陪神蛊温皇等一个最终结果,很快就回来,这就是他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听到这样的话,酆都月只有放开手去。他想到任飘渺回归还珠楼那一日,他反复追问凤蝶,两个人的谈话,凤蝶沉默良久,才说任飘渺答应让她离开还珠楼退隐,但前提是要答应任飘渺一个请求。

      而如今这个请求便是和中原群侠一道,在天允山静观黑白郎君和炎魔幻十郎决战的最终结果。

      凤蝶只是围观而已,这场决战,神蛊温皇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在所有的关隘要冲之处,都已经派遣还珠楼的人布置好了机关,只等着西剑流众人入瓮,所以,根本不需要凤蝶做什么。

      她会没事的。

      酆都月不断地在心中这样跟自己说道,却在看见凤蝶的那一刻绷断了心里所有绞紧了的弦——凤蝶回来了,却是奄奄一息地被任飘渺抱着,胸前的血迹在她的衣襟上晕染开一大片殷红,那样的红色在酆都月的眼底燃烧开来,灼灼地疼着。

      蝴蝶的血也是红色的吗。

      酆都月似乎在心中反反复复问了许多许多遍,这才听见自己哑着声音开口,用连自己都意外的平静的语气问道:“为什么?”

      任飘渺却也是同样平静地看向酆都月,慢吞吞地回应道:“我这次需要的是三途蛊。而不是凤蝶。只是,我很奇怪,你养了她这么久,分明已经养出了一个优异的杀手,怎么没有为她培养出属于武者的敏锐呢。酆都月。”

      酆都月闭目,没有回答。不可否认,自己到底是将凤蝶养得太好。尽管他不承认,凤蝶也不肯承认,但是酆都月向着凤蝶这姑娘伸出手时,是确确实实想要接住一只蝴蝶的。

      酆都月的沉默让任飘渺感到快意,他抱着凤蝶疾步向前走去,又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死。因为她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

      【06】

      “无悔,是剑者至极的觉悟。双剑,才能映射至极的锋芒。真可惜,我又失去了一名好对手。”

      遥遥相隔,酆都月依旧能听清神蛊温皇的声音,于是,他趁着这一时刻,乘着手中月饮剑的一点寒芒飞跃而下,抬手将剑锋指向面前的神蛊温皇。而后者却是毫不讶异,只是夸张地挑了挑眉梢,照旧是轻飘飘地问:“喔,酆都月,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你会收下吗。”

      酆都月平静地问,神蛊温皇便也是跟着平静地反问:“我记得你一向崇拜我,现在你终于倦于追随我的脚步了吗?”

      “就因为崇拜,因为渴望超越,才要这样做,这是我对楼主最高的敬意。”神蛊温皇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却骤然一寒,几乎是逼视着酆都月问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人选,果然不会令我失望。但是,仅仅如此吗。你因何而挥剑,为的当真只有我的飘渺剑法吗?”酆都月将要出口的话却是一滞,他又想起那日凤蝶衣襟前近似火焰一般的血,进而便想起他们两个人初见时凤蝶贴紧在他后背上那滚烫的温度,再想起那一夜他先是对着任飘渺问这是什么,接着又对着凤蝶两次发问,问她你是谁。

      任飘渺不答话,凤蝶只是一字一顿地念着她的名字。

      凤蝶。凤蝶。

      凤蝶本该是凤蝶,而非三途蛊。

      恍然之间,酆都月好似仍旧在大梦之中,梦中无穷无尽的黑夜和长街,任飘渺携着凤蝶,两句话哽在酆都月的喉中,一句楼主,一句凤蝶,像是两根尖锐的鱼刺,卡住了他的喉咙,刺得他嘴里一片苦涩的血腥气。但待酆都月找回属于自己的声音,却仍是面不改色地说谎:“你不该对我松了戒心,神蛊温皇,任飘渺,我追随已久的目标,我会胜过你,就在此时,更是此刻。”

      然而,就在此刻,酆都月听见神蛊温皇冷笑:“说得真好听。你将超越的人,真的是我吗?”而与此同时,酆都月身后响起一阵足音,他不曾回头,却发现一片白衣掠影,是任飘渺出现。温皇戏谑地逼问他:“如今你再说,谁才是温皇,谁才是任飘渺呢?”酆都月握剑的手未曾颤抖,可是他的声音却又哑了一瞬:“……他是凤蝶吧。”任飘渺的声音在酆都月身后紧跟着响起:“我任飘渺,会做这种毫无挑战的安排吗?还是说,如今的你,竟也认不出凤蝶来了?”

      如同当头棒喝,这一次的酆都月彻底沉默。他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自己未曾了解过凤蝶,也未曾了解过任飘渺,这两个人之于他,依旧是难缠的出题人与难解的谜题。只不过,他不曾追上任飘渺的脚步,而至于后者,他选择留下凤蝶本身,抛却了那个他未曾谋面的答案。

      凤蝶本该是凤蝶。可如今谁又是神蛊温皇,谁又是凤蝶,谁又是任飘渺呢。三重熟悉的影子掺杂在一起,变成陌生而狰狞的幻影,他眨眨眼,想从眼中一片酸涩的泪意里将这三人剖出,切割出一个完完整整的任飘渺,一个完完整整的凤蝶来。

      可他只是一念之间,便已然错失了出剑的最好时机。面前的神蛊温皇用扇子推开颈侧的剑,拂袖而去,而方才翩然落下的那一方白衣的影子,也跟着追上了神蛊温皇的脚步,两人未曾再分给酆都月一个眼神。

      一念之间,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07】

      “凤蝶,茶凉了。为何不再为我沏一盏?”

      听到这个声音,凤蝶愣了一瞬,这才将目光从那狭窄的一方窗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坐在桌案前的人早非酆都月,而是悠然摇着羽扇的神蛊温皇。凤蝶的眸色暗了下来,她垂下眼,抬手端起那盏冷掉的凉茶,随手泼到窗外去,紧跟着应道:“我这就来。”

      以往酆都月还在这间书房时,她也同样立侍在侧。两个人漫无边际地闲谈起来,说的都是更阔远的那一片江湖,聊着聊着,酆都月端起茶盏,却被冷掉的茶水激得眉尖一皱,他抬起眼时却毫无抱怨之意,只是问凤蝶,茶凉了,为何不再为我沏一盏。

      只可惜,如今的酆都月生死未卜,亦不知去向。凤蝶无法避免地在心底悲凉地估计着,酆都月大概是死了的。

      没人能在天葬之下活下来。

      任飘渺说酆都月算错的东西太多,可凤蝶如今想,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她承诺答应任飘渺的一个要求,不是作为三途蛊宿主出现在天允山,也不是作为替身出现在酆都月身边,而是作为凤蝶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出天葬。

      应当好好检讨的,也得是自己才对。

      凤蝶面色如常地为神蛊温皇上了茶,后者倒是难得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喃喃自语一样地问道,你不心痛?

      心痛?她应当心痛吗。

      凤蝶不答话,只是将目光落在博古架上那一道刻痕之上。这道刻痕追根溯源起来历时久远,她早已忘却这是何时留下的。

      有些事情,凤蝶早就记不清了,但她侥幸还能想起似乎还在不久前的事情。

      酆都月问她,你想不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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