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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赤霜】今日东瀛没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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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长而奢华的爱情之宴,终于曲终人散了。”
【01】
雨音霜回到了西剑流来。
赤羽信之介看见她时,正好在晨起没多久。雨音霜在衣川紫的陪伴下从回廊的尽头走来,恰好有一阵风吹来,回廊两侧的冬樱花便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落英,雨音霜便站定了脚步,沐在这场花雨当中,笑着同衣川紫攀谈。可赤羽信之介却不再上前,只是如同隔着屏风一般,静静地看淋雨的人。
赤羽信之介猛地一想,这才发觉雨音霜因为出嫁离开西剑流已有三年了。
雨音霜最后的选择并不是苍越孤鸣,同样也不是雪山银燕。中原并着苗疆,那样一片广袤的土地几乎要耗尽了这个坚强的姑娘所有的勇气,所以她回到东瀛来,选择了一名普通的少年——那少年曾在多年以前和雨音霜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的东瀛战火纷飞,大大小小的忍部纷争不断,不少的人流离失所,甚至被战火波及以至于受伤或是丧命。那少年在那时候被雨音霜救下,准确地说,是雨音霜路过,丢下了一瓶治疗伤口感染的药,接着便头也不回地提着染血的短刀,白衣飞扬地远去了。
但此后这少年日复一日地前来,捧着沾着露水的花枝向着那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西剑流营地望啊望。最初巡视的神田京一还当他是细作,险险几次给这家伙捉来打了个半死,可他只是笑,看着冷着脸色前来丢下药膏便转身离去的雨音霜笑。神田京一便陪着他笑,还偏过脑袋去问那样好看的花是何处撷来,他也要送给自己的爱人。
“说实话,我其实快要忘记他的名字了。我甚至不记得我当初救过他。可是我离开东瀛这么多年,他还在这里等着我。”
“所以,你因为他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便决定嫁给他?”得知雨音霜准备离去的消息,赤羽信之介虽不惊讶,却仍是如此发问,“霜,我不记得你会做这么轻率的决定。”
“并不只是因为这个,还因为……”雨音霜停顿了片刻,这才有些苦涩地笑起来,“我只是想有人同行罢了。您知道的,军师大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乎从未有人为我停留过,父亲和我的姐姐是这样,银燕也是。”
“其实说起来,还有您也是。”
听了这样的话,赤羽信之介一时不知如何去回应,他面对着这个姑娘难得沉默了好久,这才缓缓展开了手中的折扇,干巴巴地说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西剑流永远是你的靠山。”
西剑流永远是你的靠山,这样的话赤羽信之介同雨音霜讲过两次。
第一次是西剑流全员回转东瀛,雨音霜却执意要留下来照顾受伤的剑无极,那时候他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说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留下来。但登船临行的那一刻,赤羽信之介却仍是回过身去,看着站在风中的姑娘,说眼下中原人恨西剑流入骨,你若是受了委屈便回来,不管怎样,西剑流永远是你的靠山。雨音霜点点头,眼底一片晶莹,到底没有哭出来。
第二次是他受俏如来所托再临中原,偿还了人情后准备离开的那日,他又去找到了雨音霜,问她是否要乘船一起回到西剑流。可雨音霜不回应,只是低下头,话音在她唇边辗转良久不肯言说,那时候雨音霜换了发型,鬓边修剪过的发垂下来,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的面颊,让赤羽信之介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饶是他擅长窥量人心,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雨音霜的心思,竟难得有些焦灼地追问她在想些什么。而雨音霜到底不再犹豫,只说自己还想留在中原。不知为何,那一刻赤羽信之介心底竟有些怅然,他想去拍拍雨音霜肩膀的那只手伸了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只是展开了悬在腰间的折扇,说那便放心留在中原好了,但你要记住,西剑流永远是你的靠山。
这已是第三次了。那么如今,雨音霜为何回来?是在家里受了委屈?还是那边横生变故?还是说……
赤羽信之介不愿再任何蛛丝马迹细枝末节当中推演下去,只是急急上前两步,冲过那淅淅沥沥的花雨,难得有些急切地问道:“霜?你怎么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赤羽信之介这样一问,回廊下的雨音霜和衣川紫便都有些愣怔,面面相觑片刻,还是衣川紫用宽大的衣袖掩着面颊笑了起来,说:“信之介大人啊。你难道就没有听我前几天讲起霜在信中说,她这几日便会回来探亲吗?西剑流才是霜的家,信之介大人,可不要太过无情啊。”
雨音霜时常会来信给西剑流,当然主要是给衣川紫,作为当年同样收到过花束的姑娘,两人好像多了数不清的话要交谈,大家也都很关心她远嫁后的近况,便干脆由衣川紫代为朗读。但赤羽信之介从来不待衣川紫将那封长长的信笺读完,只等听到雨音霜说起一切都好后,他便推说还有公务,好抽身离去。
这样的感觉说来很奇怪,他时常回看回想雨音霜的过往,就好像收藏了一本物语,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现那些稚拙单纯的笔触在某一日戛然而止,又从凌厉锋锐的文字变成哀戚的爱情诗行,直到现在直白却又冗长的文字落在纸上,他莫名其妙地不欲再看,却将这些文字转化成一句又一句的“我近来很好”,耐下心来一页一页地翻过。
如今也是这样,得知雨音霜只是回来探亲,赤羽信之介放下心来,细细回想以前他未曾认真听闻的,那些雨音霜的近况,想到的却还是一个又一个“我近来很好”,如同堆叠起来的石块化成了山,将赤羽信之介压住。
他一时有些透不过气来,只好点了点头,好似在自言自语般说道:“是来探亲吗?”
“这样就很好了。霜。”
【02】
“今年西剑流的樱花开得很美,您说是吧,军师大人……大人?您还好吗?”
听到雨音霜这样说,赤羽信之介这才发觉他刚才不知为何竟然走了神,既没有望着樱花,也没有回应雨音霜的话。他有些愧怍地将目光落在雨音霜的身上,微微颔首着回应道:“是的,很美,你鲜少穿这样的裙衫。”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沉默。赤羽信之介只觉得今日的风如同一个可耻的泄密贼,吹得他面颊发烫发红,一是为着他方才未能留神雨音霜同他讲的话,二则更是因为他那句话歧义太甚,就好似如今他应雨音霜的邀约前来不是为了看花,而是为了这看花人一般。
只是这东瀛的樱花年年盛开,又有几人真正是为了赏花而来的呢?而雨音霜今日便又要回返归家,他又如何能只盯着那年年如约而至的樱花看呢?
而雨音霜今日的衣衫也确实难得一见,在赤羽信之介的印象里,雨音霜永远都是一身月白,偶尔有几条红色的束带缀在她的发间和衣上,远远看去像是雪中溅落的那么一丝血痕,一眼望过去显得颇为凌厉。
这姑娘总是像一阵风一样飘荡着,似乎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只有在遇见他时才会踌躇犹豫地顿住脚步,略微颔首轻声唤一句“军师大人”,接着便又转身疾步而行,他这才得以看清那一捧月白色的流华。
但现在雨音霜早就换了衣衫,长发被束带和发簪盘出复杂而沉重的发型,樱粉色的和服收住了她的腰肢,也盖住了她纤细的踝骨——她曾经极为厌恶这样传统的衣饰,赤羽信之介依稀记得,雨音霜总是拒绝穿成这样,哪怕适逢东瀛隆重的祭典和烟火大会,她也会自请在西剑流巡逻,依旧穿着那身轻便利落的衣装,在关隘要冲的哨塔上站成一道锋锐的月光。
可月光如何是有锋芒的呢?也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如今的赤羽信之介看着雨音霜,像是看见了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捧在手心时赤羽信之介感受到自己手腕处脉搏的震颤,这让他心跳发急,好像这并不属于他的瓷器很快便会打碎在地,成为残片,在这碎片中他又会隐隐约约看见一双眼,责怪的,却又含情脉脉的,用他熟悉的神情望向他,最终落在他脚下方寸,或是他身后几许的位置上。
但愿她是真的幸福。
这样的祝愿像是几近枯涩的泉眼中最后那么几滴水一样从赤羽信之介的心中滴答滴答地落下来,他抬起眼望着雨音霜,却仍是不说话,亦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说什么。
但分明以前——赤羽信之介以西剑流的军师,又或者是以一位前辈的身份,有些自负地想着,但分明以前,他是了解雨音霜的。那个时候,只要他一回头,便能看见雨音霜的影子像藤蔓一般蜿蜒到自己脚边,再一抬头便得以见到雨音霜的身影沉默地立在他眼中,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于是他回过头,告诉她何时风会来,雨会落,向何处飞去足以避开荆棘灌丛和猎人的枪支,又在何处飞去得以跃向更高的苍穹。
如今她是真的飞了起来,却飞向赤羽信之介不得而知的远方。雨音霜翩然离去,轻快到只来得及为赤羽信之介留下一片羽毛。那羽毛飘飘摇摇地落下,在他心里拂过,又散去一圈圈涟漪,湖边的鹭已经飞走,只留下后来的他无事可做,坐在岸边数着那早已消散的波纹。
“军师大人,您又在走神了。”
雨音霜这样说着,赤羽信之介才发现,如今的雨音霜语气和神情中带了一丝难得的诘难和抱怨,想来这是她以往不会有的情态,她早就退去了少女时代的羞怯和天真,大大方方抬起眼望着赤羽信之介,不是望着她曾经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清楚阳光下剪影的前辈,也不是望着西剑流的军师。
她只是望着赤羽信之介,仅此而已——而偏偏在这个时候,赤羽信之介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安静注视着他的人早就与他相隔千里万里,站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注视着自己。
于是,他很难不想起曾经的事情来。当时的西剑流野心勃勃,在登船远航赶赴中原前,祭司大人让他敲定随行人员的名单,那时候月牙泪有心要让自己的幼弟月牙岚历练,是自然要带去的,而那时候大家尚且摸不清中原的底细,赤羽本想着再从八门队长当中择两人带去便好,可一抬眼他就望见一片月色的影子从门前掠过,接着那脚步声踌躇着顿住,滞涩而不肯前。
于是,向来不苟言笑的西剑流军师在那一刻竟然稍稍弯了弯眼梢,他提笔,用蘸着朱红的狼毫在一个人的名字上轻轻一圈。
“那再带上霜好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再度响起,就好似未曾停留过一般。
想到这里,赤羽信之介突然有些遗憾。他摇了摇头,同雨音霜道歉:“很抱歉,你难得回来一次,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中原的一些事情。说起来,霜,我曾经……”
“我曾经停下来过。真的。”
赤羽信之介似乎是急于辩解一样讲出这样的话来,可此时的雨音霜不解其意,只是疑惑地偏了偏头,轻声细语地问:“您说什么?军师大人?”
“……没什么。”赤羽信之介缄默片刻,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让我送送你吧。”
【03】
“我听衣川大人说,您前几日还病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才是。西剑流可是离不开您的。”
听到雨音霜这样说,为她送行的赤羽信之介才依稀想起来,几日前是有这么一回事的——那场病来得太急太快,像是夏日里骤然暗下天色后的一场大雨,只是昏昏沉沉,在病中的热气里蒸腾几日,很快那丝丝缕缕的病意就被他抽去,隔天再醒来时他依旧健步如飞,将脊背挺得笔直,在西剑流的营地当中阔步前行,去处理成堆的公文。
但他病着的那几日,却是做了一场梦。那场梦来得无端无理又莫名其妙,却让他倏忽回到了多年以前。
回到很多年前,他因故失职,生受了祭司大人打下来的三鞭戒灵鞭,鞭上的锋芒倒刺将在他脊背上留下狰狞的血痕来,接着便似乎有火焰顺着伤口在他的鲜血中滚沸着,燃烧着。他像是尸体被丢入火中焚烧,灵魂还活着,还冷眼旁观着,身体却动弹不得,他无数次地醒来,又无数次地陷入浑浑噩噩的沉睡中。
只是唯有那么一次,他醒来,恍惚间觉出有一双冰凉的手覆在额前,伴着浸过水后柔软的巾帕,凉气在他的额头散去,带走了那在他体内不断翻腾着的灼烫气流,他的皮肤终于渐渐冷却下来,不再那般不安地散发着令人焦灼的热气。于是,赤羽信之介迫切地睁开眼,想看清在榻前照顾自己的人是谁,可热气散去,朦胧的睡意仍像是沼泽一般将他牢牢困住,他未等看清,便又一次陷入沉睡。
等他彻底醒来,一切的不适像潮水一样退去。赤羽信之介努力回想那出现在他身边的身影,却只能想起一片暧昧的月白色,好像是他在中原遥望过的月色,朦胧的,薄纱一样的月色,在地面上铺陈开来,他遥遥望去,就会想起故乡,想起东瀛。
若不是赤羽信之介在孩提时代便已经不再相信那些断页残章中的久远传言,他一定要疑心那一日出现在身侧的是神话故事中的辉夜姬,那个温柔,勇敢,却又离去得决绝无情的美丽女子。
如今的他听闻雨音霜这样说,却不由再度回忆起这件往事,他望着在暮色里一身樱色衣裙的雨音霜,却好似捕捉到了一个久远的幻影,那个幻影和皎洁的月色重叠,和无数次从他身边掠过的翻飞白衣重叠,又和那梦境间隙中在他榻前枕边一闪而逝的身影重叠。
一时之间,赤羽信之介觉得自己仿佛那寻仙悟道求长生的人一般,于紧闭的天门间苦苦勘悟那玄妙的谶言,只是一念之间的踟蹰犹豫,不知不觉千年百年的时光就已经过去,谶言参悟,天门却不再为他敞开,而回首下望尘寰,回乡的路已经不知道桑田沧海,沧海桑田地轮转了几个回合。
现在明白已经有些太晚了些。
赤羽信之介有些怅然地摇摇头,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再过几日,冬樱花落了,就要下雪了。西剑流的雪景一向很美。今日的东瀛没有雪,可你就要回去了。”
雨音霜也同样不知今日的军师是怎样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方才的话又一次地重复道:“我说啊,军师大人,您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本师…一直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