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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酆都月单人向】遗剑赠山河 ...

  •   “带我宝剑。今尔何为自低昂?悲丽平壮观,白如积雪,利若秋霜。”*

      酆都月临行那一日,是一剑随风来送他远行,又或者说,是酆都月觉出一剑随风就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随行,足尖拨开荒草乱丛,像他一道沉默的影子,被夕阳拖拽得颀长,又跟着风慢慢摇晃。

      也许作为一个杀手,将自己背后方寸之地展露给另一位杀手,是极不明智的做法。而作为一个杀手一步步重重踏在残枝断叶之上,过早地向另一位杀手暴露自己的行迹,也同样是愚蠢的。

      到底是在还珠楼共事多年,如今酆都月卸去杀手身份归乡,也理当有人用剑客的身份送他一场远行。于是,酆都月在渡口处站定,侧过身挡下吹得他衣袂发丝都跟着有些纷乱的风,任凭船家操着一口方言大喇喇地数次追问他是否要登船远行,酆都月也不回应,只是抬眸向着身后的路望去。

      一剑随风到底还是现身了,从萧瑟秋风当中,从重重翻飞的落叶中,从高悬天际的那一轮古日朗照下的金黄光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站在酆都月面前,低声唤道:“副楼主。”

      酆都月没有回应这一句呼唤,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剑随风。但酆都月隔着江渚边的朦胧大雾看去,隔着刮来岸边的暖风看去,又像是隔着许多年许多年的时光看去,过了许久,他终于如愿以偿望见了一个陈旧的幻影,那幻影掺杂了许多熟悉的气息与样貌,有一剑随风,有任飘渺,有死去的百里潇湘,也有曾经的他,这让眼前的幻影乍一眼望过去,像一只麟角峥嵘的兽,张大了嘴吐露出嘶嘶寒气,似乎只待酆都月向前踏一步,便好将他这一副血肉之躯吞噬下去。

      这江湖又何尝不是暗潮汹涌的幻影?一念成执,一步踏错,就会落到他处去,此后便不是泛舟江湖,而是成为漩涡之中的萍草,在暗礁重重中随着激荡的潮撞得粉身碎骨。好险好险,幸得他抽身及时,才没逆着狂流跌进漩涡当中去。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如今他这帆白衣的影,也早在江湖之中拂得够久,是时候该归去了。

      酆都月抬起平静的眼,从那无数与他依依惜别的故人纠结于一处的影中挣脱出来,将目光重新落在一剑随风身上。他向着眼前的送行者问道:“一剑随风,你可还记得,你为何出剑?”

      此言一出,一剑随风像是被骤然攫住了灵魂,在风中摇摇晃晃一阵后,才有些艰难地回应道:“一是标金之首,二是败类。”

      酆都月面色不改,一双眸像是飓风掠过荒芜的旷野般卷过一剑随风的灵魂,最终还是落在自己脚下方寸,那被滚烫的阳光压缩成矮小一团的影子上,他带着些失望开口:“再想想吧。”

      “船家,该开船了。”

      酆都月说完,便踏上了渡口停泊的那舟,同撑杆执棹弄轻舟的舟子这般说着。于是那船与桨破开碧一样的水,荡着清波远去了,只留下一路锦缎一样柔顺的行舟声在众人耳中划过了。

      但即将放归天与云与山与水当中的酆都月还是忍不住回头望,望向回身折返向着还珠楼走去的一剑随风,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缩小,化为踌躇执笔时落在绢布上的那么一抹小小的墨痕。

      酆都月突然想到多年以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任飘渺不知所踪,撇下还珠楼抽身而去,于茫茫江湖中隐匿行踪,还珠楼一时失去统领调度的人,像是抽去了脊梁的一摊肉,在中苗边界轰然倒下,连着诸多未完的事情像骨牌一样狼狈不堪地砸在酆都月和百里潇湘身上,难免有些左支右绌,只得一件件抽丝剥茧地慢慢来。

      一件任务收尾的时候,有个杀手回来得迟了些,又险些露了行迹,差点为这任务留了血腥的败笔,酆都月难得出了还珠楼大门善后,回来后便袍角染了丝丝缕缕的血,像是枯败的蕊在他的白衫勾出细碎的痕迹来。

      还珠楼容不得错,失职疏忽便都是大罪。于是酆都月将这杀手叫了来,细细询来问他为何出了这么大的差错。那杀手摘了夜行衣上的面罩,嗫嚅着说他回来的路上撞见一个赌徒,喝得酩酊大醉,拎着剔骨的尖刀逼自家的妇人取了钱供他去赌坊,他看不惯,便翻身跃入院墙剜了那人的心都进酒缸里去了,是以才有所耽搁,又显了行踪。

      那杀手横眉一蹙,面上都是愤恨不平之色,彼时酆都月又何尝不是年轻气盛,加之还珠楼诸多事宜掺杂不清,登时他面色便寒了三分,摩挲着手中那把月饮剑,语气不善地问道:“既是如此,留你在还珠楼当杀手,也是屈才了些。”

      酆都月见他不服、也不甘,只是将下颌抬了又抬,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回应:“我的剑只杀两种人,一是标金之首,二是——”

      “败类!”

      这件事情到底如何作结,酆都月已经不大记得了,毕竟那段时日诸事缠身,他像只陀螺在楼中打转,映入眼帘的只有还珠楼用以奇门遁甲的回环廊道,生门死门转来转去,眼前都是清一色的白泥墙,刺得他目里生寒,翻涌着酸胀的痛。

      但不管怎样,一剑随风总归是好好地待在了还珠楼,腰上佩着那用蓝带拴着的玉环,在江湖上沉默地前行着。

      酆都月突然笑了。

      “船家,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于是,酆都月说起了一个孩子的故事。

      那孩子身在江湖中,第一个师父却不是剑客刀客,更不会拳掌功法,只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那书生家贫,一条文士巾浆洗得褪色发白,本是宽博儒雅的翩翩衣衫却难被他瘦骨嶙峋的躯壳撑起,远远看上去,像是聊斋中的鬼魂怨灵,飘飘悠悠的一道白影落下,念着什么“伯夷叔齐不食周粟”。

      邻里的人惧他痴傻癫狂,又怕哪一日被这样的一道魂灵攫住,自然是离他远远的。只有一日,那孩子从这读书人门前经过,果不然那读书人像一只饿急了的狼拽住了孩子的手臂,口中不住地念着“你来,你来”,也不知这孱弱得只剩下一具骨架的读书人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拽着那孩子到了家门口,像个酸儒书生般教他念书,但来来去去,也就一段话。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酆都月虽善言辞机辩,但着实不是个称职的说书人。那乘船的船家听酆都月话音温吞柔和,便乐乐呵呵地抱怨,说:“年轻人,你这故事怎得没头没尾的,然后呢?”

      自然是还有然后的。

      读书人后来惹恼了当地的权贵,寻了个由头被拖去问斩。那孩子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一并去看热闹。孩子踮脚翘首,方才看见读书人立于高台之上,凄风萧瑟,吹得他衣袍翻飞,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燕——但很快,这燕子的翅膀便垂了下去,刽子手的斩煞刀劈砍下来,读书人的身躯倒下,头颅却像蹴鞠一样滚向远处了。而那头颅与身躯之间则被一股滚烫的血流串联在一起,像是一柄淬火的剑。被砍下的头颅尚且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皴裂的唇大张,露出染着血的齿和舌,孩子想到了那一日被书生反反复复念叨着的那句话。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但这孩子后来非儒非侠,反倒成了一名杀手。一开始,出剑的事轮不到他,他只负责将自己裹在染着潮气霉气的夜行衣里善后,那时候说是善后,更像是一场奔逃,断颅的尸体和着血腥气一道,要将他拖进深渊里去。于是,他拼命跑,拼命跑,跑到了准许他握着属于自己的那把剑的高度。

      他向下望,却仍旧是遍地的血,遍地的死气。他便再度向上走,像是夜色月光里的一道鬼影,踏着无数死在他剑下的人,独步高阁。

      船家不再追问后续,许是酆都月此时身上杀气怨气之甚,唬得老艄公一双浑浊的眼在他身上滴溜溜地打转,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他腰间配剑之上,嘴唇翕动了半晌,到底是没敢妄加揣测这登船涉江的客人的身份。

      酆都月却也只是笑笑,便继续说下去。

      他说,从此之后,终于不再有人求他杀人取命。他的剑出鞘,千金难求。但偏偏江湖中人一念之间出了差错,念想成了执念,执念就又成了妄念。不再有人求他出剑,他却偏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见剑的絮语。

      那把剑对他说,出鞘吧,我盼着下一次的出鞘,也盼着下一次的饮血。

      可他举目四望,却不再见一人相伴,他登上高阁,可高阁之外尚有更高峰。于是,他将目光瞄向那更高远之处。那高峰云雾飘渺,不见其貌,可谁不想将登临到至高处,一剑斩下龙头?

      “再之后……”酆都月偏着头,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忆里挣扎,但很快,他便放远了目光,坦然地说,“他败了。”

      “败了?”老人家愣怔片刻,似乎连棹都忘记撑,只直愣愣地追问,“这咋可能嘛!不是说旁人千金难换他出剑吗?”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啊……”酆都月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以为这天下第一的位置,是这般好撼动的吗?”

      酆都月终究是不再说话,抬眼向着暮霭沉沉的江面远眺而去。

      其实,面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酆都月并没有将故事讲得完全。他隐去了故事中与那孩子一并站在高处的人,一如对曾经朝夕相伴的人,也同样隐去了那个孩子的过往一般。

      天下第一的位置固然难以撼动,但他并非没有挑战过,旁人亦是如此。

      于是,酆都月自然地听到了一阵琴声,在这登萍渡水涉江横波的船中,在这一片拨弄楚天沉沉雾霭的潇潇风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却又是再不能响起的琴声,如断锦裂帛,如金墮玉坠,更如刀铮剑鸣。好一出兰陵破阵。

      好一出兰陵破阵啊。

      酆都月有时候总想,百里潇湘大概是比自己更像一个雅士才对,毕竟他那几分寡欢的郁结难解难展,眉间一川丘壑更是难以弭平,不论饮酒还是抚琴总凝在他的眉心深处。可偏偏他却比之酆都月,更难于藏锋,抚琴时酒盏不离手,手指到了滞涩之处他便索性松了弦,执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但偏偏总有那么几滴琥珀光乍泄,滴落在弦上,发出微不可查的几声潮湿的闷响来。

      酆都月曾对百里潇湘说,酒会乱人心智,不饮也罢,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因为囚在杯中的死水乱了形迹呢?可是百里潇湘早就醉得忘了形,闻言只是举盏击节而歌,唱着吟着念着,那一首不成曲不成调的诗。

      “自得杯中趣,俄然逝此身。是非尘境梦,生死醉乡人。”*

      醉酒时的百里潇湘像失了剑鞘后孤注一掷的剑,酆都月冷眼旁观了一晌一个疯子的醉状后,莫名想到那下半阙诗。

      原先这首诗只有上半阙,那时的酆都月也是看他抚琴置酒,于一片朦胧醉意中苦苦吟哦,反反复复地念着“白雪临刃血如泓,百里苍茫独千秋”,可剩下两句找不到着笔处,就如同温热滂沱的血落进空空荡荡的胸腔,淋漓地洗刷过森然的骨却找不到脉络来安放。直到他们的楼主离去,竟挥毫落纸用丹砂写了“若问明珠还君时,潇湘夜雨寄孤舟”这两句诗,力道遒劲,棱角有致,所以笔锋同样冷冽,丹砂的痕迹在宣纸上行斜作草,晕开些许失真的痕迹,像是一场堂而皇之的谋杀过后招摇遗留下来的瓢泼血迹。

      多年以后酆都月仍是会想到这半阙诗,就像是与一双冷眼遥遥相望。任飘渺心似明镜高悬,大概早就看出,谁的剑向来是遗失了剑鞘的。

      百里潇湘说飘渺剑法他早已领悟了五式,自然也有些许把握一击制胜。当时的酆都月闻言,只是默然不语,将手中剑势一荡,剑断寒芒一闪,挽出的剑花映过的轨迹还是那一招“一剑断弦解恩仇”。

      可大道三千,谁不想寻得一条登临极盛的武学之路,好一朝跃过江湖之中的龙门?

      百里潇湘只悟透了前五式,便向着任飘渺的身影急追而去,那一日酆都月登临高阁,西边是一轮迟迟不肯落下的血色残阳,将百里潇湘拓印在地上的影子拖拽得庞大、颀长,像是道渴而死的夸父。

      夸父不知在何处轰然倒下,百里潇湘也再没回到过还珠楼。酆都月挥手唤还珠楼里清空百里潇湘房中物件的婢子退下,负手缓步踏进了死去的同僚房中,这才发现他案上摆着盏残酒,数日未有人管它,酒面之上已然覆着朦胧的浮灰,甚至还有只醺然的蜂醉死盏中,腹与足上的花粉泡在酒液里,星星点点地散落开来。

      酆都月一时失笑,将杯中的酒泼尽,抽身离去。

      百里潇湘死后,酆都月时常做梦,梦见自己登于旋梯之上,上边是天,下边是地,左边是云,右边是风。百里潇湘在后面扯着他的足,任飘渺站在崖边,居高临下而望。待他好不容易攀上悬崖,却又发觉自己站在新的高台之上,抵在后颈之上的是寒意逼人的斩煞大刀。

      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酆都月靠着几盏酽茶压下睡意后便去楼外吹风,正好见得一剑随风在外挥剑,剑势起落,所过之处冷冷生辉,酆都月猛然想起这孩子当初奔着蓝带杀手的位置急追猛进的时候,也是日日在夜色下将剑锋舞得如同一片燃烧着的森森冷焰一般。

      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怀念,对着一剑随风的背影,有如冲着一个久违了的远游客一般,轻飘飘地打了招呼:“好久没见了。”

      一剑随风有些愕然,像是以为自己撞了想也精怪一般僵着后背回过头来,见了酆都月后面上更显疑惑,分明入夜前两人在楼中错身而过,眼下怎得就是好久未见?

      酆都月料到一剑随风心中所想,只是抬手拂去面上困倦之情,又追着自己在夜色里尚未消散的尾音回应道:“我的意思是…许久未见你在这练剑了。”

      两人一时默然,像是有仙人遥遥落下破局一子,酆都月登时竟回想起当初关于一剑随风身上那一桩未解的悬案,当时是如何惩处一剑随风的失职,酆都月以为自己早忘记了,可是沐着这风,这残月流华,他到底还是想了起来。

      那时候他罚一剑随风每日寻个僻静处挥剑千次,下一次再对着他想要出剑的人弹铗出鞘,便也能做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也不至于落得如同断尾的壁虎一般狼狈奔逃,丢了还珠楼的脸面。

      如今一剑随风再度站在这里的理由,酆都月倒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神蛊温皇,又或是说任飘渺身边的凤蝶姑娘对东剑道的流亡少主有情,一眼望见了个也并不顺遂的道路,执意要随剑无极远行,任飘渺与剑无极当中隔了个死去的宫本总司,眼下又要多了个凤蝶,梁子结下,原有的那么点栽培之心变成了蓄意折磨,蛊毒也好剑式也好任飘渺都恨不得扎钉子一样刺进剑无极脊椎里去,索性大手一挥公报私仇,派还珠楼的杀手追魂索命,剑无极身受重伤不知去向,据说是如今又露了行踪,在一个村子里看到了他的身影。杀手行事本就不计成本代价,也不讲道义天理,更别提任飘渺重掌还珠楼,想来,这任务十有八九是要让一剑随风和流光一剑接去。

      将这七七八八想完,酆都月用一种近乎于怀念的目光打量着一剑随风,他问道:“一剑随风,你还记得你是为何出剑?”

      一剑随风竟有些踌躇,他不是愚笨之人,可时隔多年,他竟无以回应。好在酆都月不在意,兀自摇了摇头便继续说下去。

      “我欲向楼主请辞。”

      酆都月欲向任飘渺请辞,欲乘舟归去。代价是一场剑客间的比试。赌的看似是生死。是胜负。但似乎又远远不止这些。他们两个人早在一场漫长的赌局中投入了太多的赌注,智谋,胆魄,运筹……但又或者说,向来是他孤注一掷投尽所有筹码,而任飘渺仍旧遥遥地执着那一杆秤,冷眼旁观,在心中称算着酆都月的斤两。

      他曾经是杀手,是还珠楼的副楼主,是火海悬丝之上行走的赌徒。

      但现在,他只是一名剑客。

      试剑那日,任飘渺竟难得多了些话,从三三两两的江湖闲谈中拼凑出了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来。

      任飘渺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位青年剑客用家传剑法击败过无数成名高手,那时的天下第一剑在见到这套剑法后,感到剑意未尽,认为第十三剑后必定还有第十四剑,那才是绿叶后的红花,才是这套剑法中的精华。后来果然又被那青年剑客发现了第十四剑。谁知,第十四剑仍不是此剑法的最后变化,在青年与天下第一剑决斗时,剑势竟自己起了变化,脱出人的控制而演变出了第十五剑。而对这一剑,青年剑客突然发现这一剑的杀气太重,要带来的将只有死亡和毁灭。为了不做武林中的罪人,回转剑锋,自断咽喉而亡,十三剑中的第十五种变化遂自此失传。*

      “所以,这又如何呢。”酆都月不为所动,“你不是这少年剑客,也不会在制胜的一刻收手,但你也会为剑意所累吗?在你悟出剑十一的那一刻,你的剑,还能回头吗?”

      任飘渺的目光在此刻骤然降至冰点。

      酆都月说的是哪一日,又是谁挥出了一斩无回的剑,一切不言自明。任飘渺良久不言,才轻声嗤笑道:“若是我真要杀你,又何须涅槃?”

      是极。飘渺剑法八式独步天下,得天下第一剑的美名,剑九便为轮回,八式往复入轮回。若任飘渺当真有心想要杀他,又何须剑十一?可是谁又说逐日的疯子只有死去的百里潇湘一人?

      “剑八——玄。”

      任飘渺将剑挥得快如惊虹,一时剑上锋芒光华大盛,剑势一发,犹如江河绵绵不绝卷着涛涛怒浪而来,中有游龙悬空而来,酆都月手中长剑忽而一转,剑光乍起,似是月华铺地,两人身前五尺,尽是一片剑气寒芒。

      剑格掌拒,眨眼之间,两人激起漫天剑花,将双方攻势化去,趁着剑锋收梢之际,任飘渺稍稍颔首,语气却仍是波澜不惊:“不差。但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是他即将抽身而去,还是即将殒命于此?又或者是,从此以后无人在他任飘渺身后拖着月饮剑孤注一掷地追逐,想用自己的脚步盖过任飘渺留下来的痕迹,并延伸出一条更远更长的道路来?

      酆都月在任飘渺身后急奔许久,一次又一次地振臂高呼,举起剑来,像是吊死在旧戏台上的戏子,风吹过,吹得他死去的魂灵摇晃,伴着锣鼓颤动时细微的轻响,像是在唱一出蹩脚的独角戏。

      他追了这样久,任飘渺看似终于回了头。

      此时的酆都月来不及再想更多,因为任飘渺已然再度抬起了剑。飘渺剑,剑飘渺,剑气纵横,四方无尽,在这浩浩荡荡的剑气中,草木摇曳低伏,只有酆都月仍旧立在那里,岿然不动。

      “剑十——”

      天葬吗。

      此时的酆都月看着迎风而立的任飘渺,看着他冷然的一双目,看着他蓄势待发的剑意,却忽而在这生死关头想起他勘悟剑十的那一天,剑势轰然挥出,他听见手中月饮剑嗡然低啸的声音,蓬勃喷张的血在静脉中涌动翻滚,白如玉的面上竟涌现出病态的惨红,正如他未曾饮酒,上天却赠他千年百年难遇的一场酩酊,好让他成为死在酒中的一抔醉骨。

      但现在,这场“我可取而代之”的梦,醒了。

      “一剑断弦解恩仇。”

      酆都月没头没尾地撂下这句话来,又是引得那艄公一愣,艄公偏过头,望向着方才给他讲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此刻又站在船舷边上喃喃自语的客人,却见他忽而解下腰间的那把佩剑,抬高了手臂挥出一道足以波开浪烈的剑锋去。可下一刻,那尚未出鞘的剑便脱了手,一道白虹贯日般的锋芒便直坠江中。

      艄公不识名器宝剑,却也只剑客轻易不解剑,生怕就此遇上个胡搅蛮缠的主,故意讹诈,好赖着他赔了银子,一脸惴惴地望着酆都月,说:“哎呦,少年人啊,怎得扔了这剑,若是通水性,你倒是……你倒是快些去捡回来啊。怎得要学那刻舟求剑的痴人不成?”

      痴人。好一句痴人。

      酆都月负手立在船头。笑着应了一句。

      “艄公,继续行船吧。”

      精卫精卫我亦劝汝归,沧海自有变作桑田时。*若是他今日涉过的江,当真有幸消磨千年百年的光阴化为桑田,那么他此时扔下的这把剑。

      又会被谁拾去呢?

      *出自曹丕《大墙上蒿行》

      *出自《诗经·小雅·采薇》

      *出自《史记·七十列传·游侠列传》

      *出自韩奕《挽友人醉死》

      *故事出自古龙《神剑山庄》

      *出自黎廷瑞《精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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