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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聆]两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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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日月生,羡漫天繁星,我冠以凡尘名。你却从那天上来呀,看痴我郁郁青青。”
【01】
“飞鸟遥临作我信,我以枝叶相赠,你却话我,草木本无情。”
万雪夜远远地望见一棵树。那一抹绿意在她路过无数朱漆斑驳的长亭短亭后格外惹眼,像蝴蝶、像纸鸢一样飘飘摇摇从远处翩然而来,落在她的眼底。
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恍然。
当年的万雪夜与聆秋露阔别,是在村庄延伸出的小路尽头,前是天苍苍野茫茫的旷野,后是绿意葳蕤的苍山,只有这一条路是突兀又苍白的土地颜色,若从天空之上俯瞰下来,便如同一道几近愈合的丑陋疮疤,烙印一样地在大地上劈将下来。在这疮疤之上,曾经掠过两道相依相偎的人影,人影又在道路尽头短暂停留,进行着一场终将散去的道别。
“我会回来寻你,你且在这里等我便是。”
万雪夜只记得她曾经将春日初绽的那么一抹蕊黄的迎春别在聆秋露的发鬓,让那舒展开来的花瓣代替自己去吻聆秋露的鬓,又许下这样的约定后便转身离去。
彼时的万雪夜并非未曾想过停留,只是那时候她一动念,便被潮水一样的千百个催促她动身的理由淹没,江湖之大,她还有无数前路需要跋涉,于是她告别了聆秋露,举足前行,踏上征途。
但不管怎样,曜日刀总有归鞘的一日,而如今已经许多年过去,万雪夜踏遍四海,脚下终寻不到再可以向前延伸的远方,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回到了这个村庄,回到当初有聆秋露的地方去。
许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万雪夜在这棵树前停下脚步,驻足向前望去,恰好见得暮色苍苍莽莽,从村庄背靠着的群山之后一点点攀升上来,和着袅袅升起的炊烟一路,衬得天边如同打翻了胭脂盒一般,晕染开一片绛色。
想到胭脂,万雪夜这才猛然惊觉临行前自己本要买一盒胭脂赠给聆秋露,可如今自己此行两手空空,除了满身仆仆风尘一无所有,竟然没什么东西赠给她的秋露。于是,万雪夜难得有些局促起来,她垂下有些泛红的面颊,搜肠刮肚地寻着同聆秋露见面后要说的话。
她想说自己这一路上见过最奇崛的峰峦,见过怒浪滔滔奔涌的河,却都抵不过这村庄里的山与水,想说一路上自己与无数人擦肩并肩又分道扬镳,但最想念的到底还是你一个人,也想说这一次她回来,是为了带你离开去泛舟江湖,或者说你不想离开,我便在此地安身安家,只想着能日日夜夜见到你便好。
今日欠下的胭脂,以后总要赔给你的。
【02】
“我纵繁茂平生,枝叶接天成荫,我却无力送你送你一场远行。”
聆秋露发觉自己大概是快要变成一棵树了。
这件事情大概是要从万雪夜离开的那一日说起。那一日烟雨蒙蒙,聆秋露撑了一把伞送万雪夜离开村庄,待两人即将分别时,那把伞便递到了万雪夜手里去。万雪夜抬手,抚上她的鬓发,落手时聆秋露的发间就多了一朵迎春,接着,她听见万雪夜说:“我会回来寻你,你且在这里等我便是。”
话音刚落,背着刀的少年刀客便转身离去,斜风细雨当中,只有她衣袂飘飘,像一片飘逸的云。聆秋露望着她的背影,突然便不想回去了,她想着就在与万雪夜分别的地方淋一场雨也好。
如果,聆秋露是说如果,万雪夜很快便会折返而来呢?
于是,聆秋露像是做了一场绵绵无绝的梦一般站在早春二月里淋雨,待她从这场缠绵的雨里醒来时,竟然发觉自己的脚踝覆上了泥土。聆秋露拔足意欲离开,却发现她的脚似乎被无数的纤细根系牵连,轻轻一动便会牵扯到自己的血肉,隐隐地痛着、痒着,似乎不甘心就这样从土壤中剥离出去。
但是聆秋露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在一抬眼时望见了迎面而来的村里人,那人冲着她稍稍颔首,笑容里掺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来:“秋露,还在这里等那位刀客啊。”
听了这话,聆秋露的心里泛起了些酸涩来,她知道村中传言四起,蜚语不断,说女人不能相恋,说她们两人有违天道伦常,必是要遭上天惩罚的。如今万雪夜抽身离去,归期不定,村中人望着她的目光从原先的嫌恶到底是变成了夹杂着嘲讽的怜惜,看着她,便如同看着春日里不能再拔节抽条泛起新绿的柳树。
可聆秋露到底是想在这里等到万雪夜回来。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来,冲着那人点头回应:“是呀,我要等雪夜回来。”
于是,聆秋露一咬牙,还是在这里站了下去,任由自己脚下蔓延开的根系钻透坚硬的土地,裹上被埋藏着的、沉睡的石头,也任由鳞甲一样的树皮一块一块缠裹住她的小腿,并向着膝盖往上的位置攀附上去。
她想成为一棵树,一棵能等回万雪夜的树。
【03】
“你眼里秋波流转,流连分明,你如何却这般决绝无情。”
“聆秋露?聆秋露可好久没有回来了啊。”
“是啊,我们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说少侠,你怎得才回到这里?秋露也等了你好久啊。”
万雪夜此番回返,村子里的人不似从前那般排外,个中缘由万雪夜不欲听这些人细说,可在村子里她遍寻不见聆秋露的身影,当年和她形影不离的小姑娘也找不见人,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拦住村民问询。
她这一拦,就像一滴水落在灼热的油锅里一般爆起了油花一样,几个村民将她围住,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讲起万雪夜离开后的事情。
万雪夜蹙着眉,择其简要,将聆秋露的事情拼凑起来,才发现她走后聆秋露的故事骤然变得惨白,像是失了颜色的画布,只剩下未来得及细细勾勒的轮廓,任由风吹雨打,在岁月的磨蚀中渐渐褪去原本应有的形状——那一日聆秋露送她离开,此后便日夜站在两人阔别的地方等着她回来。过往的人向聆秋露撇去无数如刀的目光,可她只立在那里,看着万雪夜为她折过的迎春开了又落,等着冬雪散尽后的一年又一年。而不知是哪一天,聆秋露不见了,她矗立远眺过的地方多了一株柳树,枝干纤弱,像是少女婷婷的腰,碧条柔顺,像是姑娘纤纤的发。
“兴许是秋露终于按耐不住,想要远走,但又盼着你回来,这才栽了一株柳树,好替她望着这条路,让你来到这第一眼便看得见她栽下的树……”
“我去找她!我这就去找秋露回来!”
万雪夜未来得及听面前的老人讲完,便振臂奋力拨开人群,再度向着村庄外跑去,迎面是夏日里滚滚的热浪袭来,她却恨不能跑得再快些,好让自己变成天上的流云,瞬息便得以飞往远方,垂眸便能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好一眼便望见她的秋露身在何处。
而待万雪夜从这村庄中跑出去好远好远,她这才茫茫然地从一片浑噩中挣脱出来,后知后觉地醒悟方才那同她讲话的拄拐老人,是秋露的父亲——睽违数年,万雪夜从江湖回返,姗姗来迟,而聆秋露不知走了多少年,早已不知去向,聆秋露曾经那个阴沉着面色,如山一样压下影子的父亲似乎在一夕之间老去,拄着拐杖皱缩成一团,沙哑着声音说“秋露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过去。
万雪夜不再停下脚步,她只是大步跑。想要跑过这几年的时光,好把她的秋露找回来。
【04】
“梦里苍穹荒,我飞奔向你,清冷间自知怎比那鲜活生灵。如今飞鸟仍临,日月仍映,我沉默生长无悲无喜。”
聆秋露终究是变成了一棵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树皮像是铠甲,又像是棺材一样,将聆秋露的灵魂包裹着,她饮着雨尝着风,彻底长成了一棵树,她再不能回头望向她的来路,只是高昂着头又挺着脊背,去看也许会成为万雪夜的归途的那一条路,她望啊望,直到她将远方望尽,再看不见任何东西,也都没有等到万雪夜。
她等啊等,她望啊望,终于连自己原本的模样都不再记得。
可如今的聆秋露却又无从得知自己如今的样子。无数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有一人为她驻足停留,更别说分给她那么一瞬息的回眸,认真赞她是怎样的一株良木。
但聆秋露总想,若是有可能的话,或许成为一株柳树也不错——迎着风垂下千万万绿丝绦,舞成一方柔软的锦缎,若是再有什么外乡客来,远远地便能见到她,更重要的是,若是有人想要远走,恋着他的人便可以从自己这里攀下一根柳枝,让柳枝相代,送人远行。
那便成为柳树吧。
聆秋露这样想着,安安静静地做为一棵树生长着。绵密的雨丝落下时,她便知这是春日,烈烈艳阳照在她蜷曲的叶上时,她便知这是盛夏,萧瑟的风翻涌着奔来时,她便知这是深秋,到最后纷纷扬扬的白雪覆下来,这一年便要过去了。
这样似乎也不错。
但这么多年惟独有一次,聆秋露曾想过让自己的魂灵再度挣脱出坚硬的躯壳,乘着风青云直上,去那山长水阔的江湖里去。
那是万雪夜再回到这个村子里来。聆秋露站在那里,看着从小路尽头一点点浮现出来的那么一抹身影,像是太阳下的一枚钉子,狠狠扎进她的枝干里去。可偏偏她口不能言,又不能给万雪夜一个拥抱,最可恨便是那天平静无风,所有的声音都在残阳之下凝固,聆秋露甚至不能摇曳那柔软的柳条,冲着万雪夜摆摆手。
那一日的万雪夜来了又走,快得像是从她身边掠过的风,又像是一折惊梦,唱罢了大幕拉上,再不给聆秋露任何回味的机会,就好像一滴落在地上的水痕,伴着阳光渐渐消失,如同从未曾来过一般归往她的归处去了。
追不上了,她早就追不上了。
【05】
“此地安生立命,翻年过岁无关六欲七情,闲来无事,意气风发亮一亮嗓音,我眼前却唯独少了个知音。”
万雪夜觉得今日的风雪格外凛冽,风如刀,雪如剑,割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就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不待她走到那个村子,便要让她化为一具枯槁的骨架,凄凄惨惨地散落开来,天地为棺日月为椁,无人收殓。
以往她在雪中奔波跋涉,从不觉得冷,因为她有比风更快比雪更寒的曜日刀,但如今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地颤着,沉甸甸的曜日刀就这样几次三番地险险从万雪夜掌心中脱手而出。
想来,她是真的老了。
万雪夜在这江湖之中再度跋涉三十年,只为找到当年离村远行的聆秋露。她逐日追月又跟着风,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找到,江湖之大,人群熙攘,却无一人听得这姑娘的消息。聆秋露就这样消失,如同一场梦,如同一场晴天当中落下的雨,转瞬即逝,来不及被抓住,只留在万雪夜曾经的记忆当中。
而今她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多年,也该回聆秋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她同聆秋露错失那般多的前尘,潜入回忆中,时光总也不至于那般残忍,让她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可万雪夜终究还是停在那通往村庄的小路上,再不能前进一步了。她倚着聆秋露离村那年栽下的柳树,缓慢滞笨地跪在雪中,这才抬起浑浊的眼向前望去,只见一片沉沉墨云卷着雪片覆压在山头。
早不见了三十几年前那一片胭脂色。
万雪夜这才想起,三十年前她再回来,是欠了聆秋露一盒上等的胭脂的。
可如今她找不到秋露,一切的一切都无从还起。她像是捧了满怀盈盈月色,却找不到衬得上这等月色的人,待夜里的大雾散尽,东方亮起鱼肚白,她这才恍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一滴眼泪也握不得。
要跟聆秋露讲的话,如今讲不得,只变做一声长长的叹息,混着唇边的白雾,被万雪夜倾吐出来。
但很快就如同受潮了的琵琶被拨动了弦一样沙哑的声音到底还是踌躇着响起。
“秋露,我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