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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无极中心向】仗剑行 ...

  •   “出匣霜风动鳞甲,黄金作靶曼胡缨。酒酣上马肝肠热,报仇乱洒桃花血。”

      【01】

      雪山银燕去找宫本总司拜师的那天正好下着大雪,回旋着的雪片掩去来时的路,又纷纷扬扬地覆上枝头,颇有几分后来江湖人闲谈的那句“雪花伴孤云”的意味,但就是在这样的天里,雪山银燕还是提着燕子剑一步一个脚印踏上山去。

      而这个时候的剑无极正在和宫本总司喝酒,竹筷敲打着酒盏边沿,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高歌:“香酒烈,烈酒香,配小菜,享酒香,心情爽,放乎茫,酒斟满,搁再饮。”

      此时的剑无极声音中已经隐隐有了醉意,平稳的声线在落下尾音时会有些尖锐地发颤,像是绷紧了琴弦陡然震颤,落下一滴泪垂进平静的湖面。宫本总司知道剑无极心中郁结暂时难以舒展,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垂下眼看着杯盏之中泛起的那一圈圈微小的涟漪,在剑无极声音渐弱的时候,慢吞吞地温声作言:“剑无极啊,去看看外面的雪下得怎么样了吧。”

      剑无极站起身,用东瀛话应了一句便转过身,在朦胧的醉意之中缓步离去。

      很快,他穿过雪天里有些昏暗的长廊,推门而出踏过宽阔的院落,冬日里如刀的风吹得他身上熏腾着的浓厚酒气散了三分,凛冽的寒气像是镀在他身上的一层坚硬的壳,躯壳之下是翻涌着的血与火与仇恨,它们在剑无极的身体里凝成滚烫的气流,一旦有什么将他的胸口穿凿而过,这气流就会合着剑无极心里经年不消的一汪泪水,像疮口处粘稠的血汩汩流出。

      这么多年他不曾忘却过。

      有时在崖边眺望,剑无极望着俯瞰着高峰之下的广袤大地,目光顺着地面远眺而去,一直抛向很远很远,直到凛冽的风迎面吹来,击得眼底满是酸涩的泪意,他才收回目光不再向前望。

      但他知道,在他视线能够抵达的尽头过后,在走过行行重重的山林,最终会抵达一片怒浪滔天的海,海的那边长眠着他的父亲与幼弟,自己的一部分魂灵也跟着变为劫灰,被命运捏碎成一枚钉子,在东瀛的陆地上扎下根来。

      他的师尊总是跟他说要放下仇恨,本意是好的,心有杂念的人向来练不好剑法,可是悬在腰间的剑上坠着的不是别的,是覆着青苔的森森白骨。所以每每剑无极拔出剑来,眼前总是先笼盖着一层血红,接着是他来不及回头望便已经淹没在火海之中的父亲与幼弟,以及西剑流挟着刀枪剑戟的部众,这些尽数在眼前退去过后,剑无极再抬头,便是宫本总司有些失望的眼。

      “剑无极,你心不定。”

      说得轻松。

      剑无极有些苦涩地笑了起来,积郁在胸口那一团让他憋闷钝痛的浊气和着未散尽的醉意一同被他吐了出来,在这冬月末尾冰凉的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来,他捶了捶被酒气滞涩着的胸口,便推开了门,决定照旧出去走走,攀上那不远处的山峰,去望那望不尽的路,看归不了的故乡。

      可一推开门,剑无极就愣住。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与他年龄相当的少年。剑无极有些愕然,挑高了眉梢上下打量这位访客,才发现这家伙显然已经是在门口站了许久,院门前的那片雪地给他踩出凌乱复沓的脚印,发上身上落下的雪却未曾拂去,俨然与一个雪人无异。

      落雪沾衣,托这家伙的福,剑无极第一次将雪花的模样看得这般明晰,雪片粘连在这家伙的黑衣之上,如同细小的花一般分成六瓣,却又延伸出凌厉明晰的条理与棱角来。

      剑无极看他这副模样,难得有些快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那少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狐疑地将眉峰慢吞吞地拧成了“川”字,接着便不悦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剑无极抱着手中的刀,毫不掩饰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动了动唇瓣,便直截了当地抛下两个字来送给眼前的少年:“笑你。”

      他猜得到眼前人的来意,中原当中有多少人听闻萧无名的名号而来,做出一副程门立雪的模样虽是可贵动人,但这些人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有一双提得起剑的手的呢。剑无极早就看厌了,看腻了,那些提着束樇前来拜谒宫本总司的人,将双膝和肩膀跪得低沉,却将目光高高抛起,直盯着宫本总司背上那把逆刃刀不放。

      于是,剑无极不等那少年再度出言,嘴角一挑,振臂将手中长刀抽出刀鞘,手腕一转便将刀锋横在两人身前,隔着那一抹淋漓寒光说道:“若是想来拜师,便先过了我这个天才剑者这关吧!”

      “来喔——”

      【02】

      在回归东剑道的大典上,剑无极擎着象征东剑道一族的日炎刀,走过漫长的廊道终于以少主的身份坐上主位时,他竟再一次想起这多年前的那场对决。

      那时剑无极尚未完全习得无极剑法,每一日只反复练着那一招一剑无极,将那院子里一株老树劈得残枝碎叶落了一地,但眼下对着当时初出茅庐的雪山银燕还是可以应付的,那个时候他出刀凌厉,雪花都被他搅得乱了节奏,在刀风之中惊起又回旋,迟迟不得落地,雪山银燕更是被剑无极逼得节节败退,提着燕子剑只有勉力格挡的份。

      刀剑相抵,铿然一声响起,剑无极腕间提力,就在他要将那把燕子剑挑出雪山银燕的手中时,自己的衣领被谁从身后揪住。接着,宫本总司的声音便慢悠悠地,如同雪花一般落下:“剑无极。别再胡闹了。”

      “呿——”剑无极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来,长刀回鞘后他一抬手刮了刮鼻尖,眸子在一瞬间便亮了几分,回身望向自己的师尊,“这小子前来拜师却两手空空,连份束脩都不带,看我怎么把他打回去——”

      “剑无极。”宫本总司摇了摇头,抬手搭上剑无极的发顶,将几缕随着风飞扬的发压在掌心下,“这位是史家的三公子,是来找我拜师的没错,但是束脩……剑无极,我记得你的那份还欠着呢。”

      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颇为不屑,把眉头一皱大手一挥,说不过是束脩,到时候他赔上双倍,不,十倍的束脩送给师尊,保管他满意。

      直到后来,他提着一坛酒,回到那写着剑诀的山崖之下,看着已经有些许被风剥蚀痕迹的文字,苦笑一声将那坛好容易寻来的烈酒揭开,垂腕洒下半坛在那干燥的土地上,他看着酒渍在地面晕开一块不规则的痕迹,这才自顾自地讲下去。

      “师尊,以前总拿欠着您的束脩开玩笑,如今也不知道那东西合不合您的心意,所以我照旧给你带了坛酒过来,这可是我闻着酒香徒步走了三百里路才找来的喔?想讨这么一坛酒也费了我好些功夫,才让那酒家老板从院子里挖出来。要是不合胃口那便托梦给我,我再走上三百里!”

      话音未落,便被谷底的风吹散了些。这烈烈寒风吹得剑无极喉头有些哽咽,像是吞了一块滚烫的石头,痛得他快要落下泪来。但他沉默了一晌,还是紧咬着牙关将这块石头吞下去,化为一声颤抖着的漫长叹息一点点吐了出来。接着,剑无极一拂衣摆跪倒在那片文字面前,如同曾经那个被宫本总司救下来的稚子一般,向着死去的师尊拜了又拜。再张口时,声音便一点点沉下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师尊,我是来向您辞行的,此次回转东瀛,一为报仇雪恨,二为重振旗鼓。这么多年来,我未曾放下过。”

      这么多年,剑无极虽然不曾放下师恩,但也同样不曾放下仇恨。他记得那日他在山崖前长跪不起,直到湿润的泥土浸透了他的衣衫,让他膝弯手臂上的布料都渗着潮气,方才站起身来。

      起身的那一刻耀日与天都带着几分刺眼的光,剑无极一时觉得有些目眩。再回过身时,他便看见了雪山银燕的身影。剑无极扛起剑,冰凉的剑鞘让自己的皮肤有点紧绷着,这让他清醒过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幻觉不是臆想,于是他咧开嘴,发出像以前一般轻快的笑:“笨牛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雪山银燕抬眼,投给剑无极有些惊异的一瞥,这才慢吞吞地回应道:“你要记得,这也是我的师父才对。”

      “喔?那我呢。”剑无极觉得自己眉梢眼角都跟着挑起夸张的弧度,这才得以做出跟往日没什么区别的笑容来,“银燕啊,我以为你是来送我的,你总不会连我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打探过……”

      “这都是你的选择。”

      雪山银燕有些生硬地开口,剑无极勉强堆叠起来的笑容就在这一瞬间垮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沉默下来。他拔足向着山谷之外风吹来的那个方向走去,就这样与雪山银燕擦肩而过。

      “…师兄。路上小心。”

      剑无极没有停下脚步,但却用力踢飞了几颗硌到了他脚掌的石子。石子跌跌撞撞地打了几个滚,沿着有些坡度的路面磕磕绊绊地滑落下去。剑无极做出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来追过去,再次踢飞了它们。

      他知道,在自己做这样幼稚的行径时,雪山银燕大抵还是在目送着他远去的。

      但他总疑心那一声师兄是自己听错了。

      【03】

      “兄长?”

      风间始一连出声唤了好几句,剑无极才堪堪回过神来,转过头去望向自己身边的少年。隔着厅堂里昏黄幽微的灯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亲小弟与自己的师弟是有几分相似的,非是模样眉眼,而是在剑无极沉默不语的时候,那向他投来的关切目光和有些忧虑的眉。

      于是,剑无极又像以往那般露出熟悉的有些痞气的笑来,又拍了拍风间始的肩膀:“喂,始,你是在担心明日的对决吗?但和神田京一对决的人是我,你为什么要哭丧着脸?”

      风间始未及回应,剑无极便将手掌覆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接着,风间始便听见他的兄长继续说下去:“哈、不必担心我啊。这是我早就做下的决定,早就预备着走的路……当然,如果我回不来,东剑道便拜托你了。”

      风间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张嘴也觉得像是吞了一把带血的沙,便也只好沉默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后颈一般,他也不再抬头看向剑无极,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藉由灯光映射下来的臃肿矮小的影子。

      当他接到兄长的书信,得知他要回到东瀛来之后,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便在他的胸腔里燃烧起来。对曾经的风间烈、如今的剑无极来说,重返东瀛,以东剑道少主的身份,赌上刀客武者的所有尊严,去向远攻中原大败而归不得不退守东瀛的西剑流挑战,是必须要走的路。

      东剑道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了。

      对他们来讲,如今的东剑道更像是一座低矮的墓碑,一个打在他们心上的烙印。那一日将自己一部分魂灵冶炼成钉子,扎根在故土上的不止剑无极一个人。

      还有风间始。

      那一日西剑流带来的劫火烧过,天上便降下一场雨来。冰冷的水如同迟来的刀刻过身上的伤痕,让本已失去了意识的风间始再度醒来。

      他睁开眼的便先是看见了尚且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的父亲。风间始颤抖着声音想要呼唤父亲,但父亲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起来,面上还凝结着不甘与愤怒的表情,一双浑浊的眼映出风间始狼狈又哀伤的面庞。

      他为父亲阖上眼,又在尸身旁长跪不起。而待他起身时,四下茫茫,整个世界在大雨中崩塌。

      那是一场猩红色的大雨,天地倒转,一切都染上血色。头颅被砍下,悬挂于高墙之上,脖颈断面上参差不齐的筋脉凝固着暗红的血。死去的人挣扎着做出生前最后的一副表情,眉间紧蹙,嘴角扭曲着咧开,唇齿却被同样干涸了的血污堵上。城墙就这样成了一张画布,让那些屠杀者用一颗颗头颅肆意填充。

      无数的人在昨夜倒下。襁褓中孱弱得尚能看见皮肤下青色血管的婴儿。手牵着手拥抱在一起的恋人。蹒跚踉跄走得艰难的老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像是人,像是砧板上称量好的肉块,就这样被丢在了道路上。胳膊压着大腿,头颅夹在腹背之间,无数的尸体堆叠在一起,皮肤爆裂之处喷涌出的血液随着雨水一起冲刷而下,在东剑道镇守过的城池里蜿蜒成一道滚烫的河。

      滚烫的河。还有滚烫的鲜血。

      风间始颤抖着想要闭上眼,可是他垂下眼睫的那一刻却仿若河水决堤、连着已经褪去了温热的尸块一起,涌进了风间始的心里,喉咙里。像炽热的烙铁,在他的皮肉间炙烤开来。

      风间始草草地安葬了父亲,便隐匿了自己的姓名,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在已经化为焦土的故园之上,在西剑流挥洒下的巨大阴影里。这煎熬的征程名为奔逃,实则是积攒实力、丰沛羽翼的磨练。他奔走多年,像一枚顽强的磁铁,在东瀛的土地上摸爬滚打,尽最大的力气将那散落在尘世中原本属于东剑道的碎铁屑,一点点吸附到自己身边来。

      然后他便开始在心中默默构建着东剑道原本的模样,巍峨城阙和安居其中的百姓,庄严森然的演武场,以及东剑道议事堂里那对儿时的他来讲攀上几级台阶后,还要努力垫高脚尖伸长手臂才摸得到边沿的主座,那个位置曾经属于他的父亲,也本该属于他下落不明的兄长。

      他曾以为自己的兄长已经死去,直到一封漂洋过海的战书寄到了西剑流本部,一时东瀛为之震颤,所有人都闻说东剑道的少主在中原得高人朋友相助,才得以修习上乘剑法,此番归返,并指明要挑战宫本总司在东瀛的弟子神田京一,便是要将新仇旧恨一并讨来,为中原惨死的侠士报仇,更为了重振东剑道威名,重回东瀛当年两大忍部分庭抗礼的局面。

      这个消息传来时风间始正拭着剑,听完始末后他手上动作一顿,是觉得似乎有一根线从天上垂下来,慈悲而温柔地缠绕上他的关节,一圈一圈地绕紧,将他断过千遍百遍的手足牢牢接起。

      【04】

      风起了。

      剑无极在擂台上迎着风垂眸而立,又饮下了一口烈酒。他吞咽下去的那口酒液如同一簇小小小小的火苗,从他的喉头落下,一路在他的肺腑脾胃间燃烧开来,化开了他僵死的关节。接着,他便长舒了一口气,凝着酒气的白雾从他唇边朦胧着散去:“准备好了吗,师兄。”

      神田京一似乎是没想到剑无极会用这样的称呼来呼唤自己,眉间一蹙,便冲着他略微颔首:“这是自然,师弟。”

      一时人声喧阗鼎沸,像是巨石穿凿过封冻的湖面,带着皴裂的坚冰和扬起的水花一起,发出了巨大的碎裂声。这时候剑无极才抬起头,目光像一片凌厉的飞羽回旋着穿梭在众人当中。但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他只知道神田京一身后是西剑流部众,不管怎样,这个向来无情曾用铁蹄踏遍东瀛的组织,在这样的时刻总是会成为其中一员的靠山,不管他们即将迎回的是惨败的尸体还是得胜的功臣。

      但剑无极没有带上任何一人。他想,只有自己一人前来应这场迟来了数载的仇约便是。一来西剑流行事无常,天允山风云碑当中雷狩老前辈一事尚不可忘怀,若情况有变,自然是让风间始坐镇东剑道本部更为妥当些。

      二来这也应是风间始的东剑道。

      明晃晃的日光在地面上铺陈开来,西剑流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直到粘连在一起,像是一只麟角峥嵘的兽,目眦欲裂,正待张口吞噬剑无极脚边那如秋叶一样的影。

      赤羽信之介为两人点燃了一炷香,一簇小而明亮的焰落下来,跳动在剑无极和神田京一眼前。剑无极微微躬身。此时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上挑,剑式已起,展露着的那一截剑如同玉人的腕,隐隐闪着寒光。

      剑无极沉着的目光像一场飓风,先是穿过了西剑流众人的灵魂,又穿过了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血海火海,最终定格在了他小的时候,年幼的他从廊下走过,一转头就能瞥见父亲在院落中舞着那柄带着寒光的刀。母亲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抬手捻起花枝,折一朵初春时鹅黄的花别在鬓边。

      霎时间,花枝颓败老去,陷入漫长的沉睡不肯醒来,只留下枯枝败叶僵硬地挺立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之中。

      花枝在睡,回忆在睡,天下万物都在睡。只有剑无极一腔沸腾着的仇恨还醒着,在胸腔里翻滚着,燃烧着。

      于是他不再转身回望,风一样的目光绕过回廊,绕过儿时的东剑道,绕过那漂洋过海摇摇晃晃的渡船,在广袤中原大地平掠而过,最后又重新落在他眼前,万物皆随风远去,只剩他面前那一把剑破风而来,凛冽杀气似将一方擂台劈砍得支离破碎,只剩一方狭小逼仄的空间。

      “喔。是这一招吗。”

      与此同时,神田京一抬起空着的手,稍稍分出些心神,拨开鬓边垂着的发,视线在这一瞬间清明起来,见了剑无极此时的起手式,也只是微微摇首,轻声嗤笑起来。

      两人本就师出同门,只消一个动作便知对方意图,更何况二人曾在数年前有过一场对决,那时剑无极剑心不定,只求速胜杀敌,第二招一剑无尽形同废招,却仍是费了神田京一好大气力,方才耗得剑无极力尽难支,而如今剑无极在中原得高手指点,剑术精进,早不同往日,只是…

      只是到底还是要看他能否领悟无极剑法的玄妙才是。

      一剑无极。万物始源,称无极。

      剑无极连面色都不曾变上分毫,只是平静地侧过身去,躲开袭来的刀锋,站定了脚后负手而立。但是,也只有他自己才晓得,当他振臂出刀的时候,指骨和手腕都在发颤。他的脉搏剧烈地跳动着,似乎快要崩裂开来。

      神田京一的刀法冷厉却又轻快,未等剑无极抬头,迎着曙色的刀便又一次换了方向,再度追着他的身影刺来———若是这一刀刺中了,刀锋就顺着心房窜进去,穿透皮肉,再干净利落地抽离回来。好一个鼎成龙去,杀人不见血,见血不沾衣。

      剑无极同那刀锋错身而过,挥臂向着神田京一拦腰横削而去。耳边便是两人的呼吸声和微微有些凝滞的刀声交叠在一起。神田京一侧转腰身,长刀疾刺而去,递到中途,却又陡然转向,刀尖竟刺向剑无极的脖颈。

      剑无极立时便向后仰去,抬臂虚虚实实挽了三个剑花将那一刀挡了下去,再起身时目光又沉上三分。他抬起手臂,准备再度出招。

      一剑无尽。武止干戈,终无尽。

      第二招的精髓在于快而无声,两人剑法多变灵活诡谲,又早就都摸得到无极剑法的门道了,是以两人出招过后只闻铿然一声双刀脆响,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化招拆招,旁观众人只见如两团朦胧云雾般的影当中杂着如闪电般的刀光,时而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时而又如游龙穿梭,行走云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招的对阵绵绵无绝,两人却纷纷收势错身,挑开双方剑招。接着,两人足尖一点,乘着将散未散的剑势跃身后退。

      “不错,有长进。还以为你此番前来,定是又要折辱宫本总司的名声了。”

      “我的剑法,不容你来置评。”

      电光火石般对视着的那一瞬过后,两人几乎又是同时敛声屏息,刀尖点地,顿足而立。但萧杀之气到底还是顺着他们的手,他们额角上滑下的汗,他们持着的剑蔓延开来。退到擂台之外的赤羽信之介见此情形,不由抚扇轻笑:“不愧是总司的弟子。”

      众人尚不解其意,却见擂上二人再度抬臂将长刀高高竖起。

      剑势再起。

      一剑无声。千里同风,是无声。

      此时天地万物才是彻底归于虚幻和安静,风不动,云不转,就连空气也变成凝固的水,在众人周身缓慢而轻柔地流淌,似无声而有声,有的也只是众人血脉流转时通过骨骼缓缓传达到他们耳中,近似于耳鸣的一种呢喃絮语。

      一切尽归于无。

      此时日影映得两人那薄得微微自颤着的刀身乍亮起茫茫然的寒芒,但两个人挥出的刀锋又转瞬间隐伏在凝滞的空气中,众人一时屏息凝神,目光追索着两个人的身影,想寻得那两道剑锋落在何处。

      滴答。滴答。滴答。

      直到这样的声音响起,凝滞的空气才一点点被打破。众人循声望去,却看见剑无极以快要跽坐下去的姿势半跪在地,索性是有手中那把刀支撑着,才和扑到地面只差了一点微妙的距离。他的左臂被剑锋所伤,一道纵深的伤痕在他的皮肉上展开,鲜血迫不及待地伴着他一呼一吸的间隙上涌,浸染了他臂膀上一大片的衣料。

      神田京一并未将刀收回鞘中,但仍旧是摇了摇头,似惋惜似遗憾地说了一句:“到底还是……”

      但是话音未尽,神田京一便听见剑无极的笑声像一阵穿林跃海的风,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再抬眼时,就看见剑无极已然站起了身,酝酿着笑的那双眼望向快要燃尽的香。

      笑声渐渐止息,剑无极这才状似漫不经心的发问:“胜负未分。但是……师兄啊,你可知道,想要使出一剑无悔,需要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风驰电掣的一刹,刀身寒光流转,如白虹乍现。

      使出一剑无悔,就在这一瞬。

      【05】

      正值中原惊蛰。春雷始鸣,气温回升,昆虫萌动,桃红李白,莺鸣燕来,布谷催耕。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渡口终于再度热闹起来,人群熙攘,喧嚣的市井声在初春熹微的晨光里氤氲蒸腾开来,也染上了些暖意来。有说书人寻了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位置,站在离渡口不远不近的位置,眼瞧着一对布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便将手中醒木“啪”地一拍,方才将腹中经纶娓娓道来。

      今日讲的正是东瀛东剑道少主风间烈为报仇雪恨,远涉重洋奔赴中原,最后从神秘大侠萧无名处学得无极剑法一事。

      “无极剑,剑无极,招招残,敌无命——”

      说书人将剑无极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因此提着杆长枪在往来如梭的人群当中穿行而过的白衣少年,在听得这句话时,不由得回过头望去,他紧蹙着的眉心在那一瞬似乎略有舒展,但很快,他便不再为此停留,绕开摊子前三三两两驻足的路人,继续向码头渡口之处前去了。

      “三堂哥!银燕大哥!等…等等我啦!”

      听到这声音,雪山银燕这才发觉自己赶路心切,将刚刚搬回正气山庄的小妹忆无心丢在了身后,驻足,回身后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冲气喘吁吁跑来的姑娘说了句“对不住”,但那姑娘毫不介怀,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与雪山银燕并肩而行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剑无极大哥……真的会来吗?”

      前几日,一封三百里加急的信被快马加鞭的送达了正气山庄,点名要“某只不知天高地厚只会和他的师兄闹脾气的笨牛”看,雪山银燕拆开一看,信上正是剑无极在决战之中使出一剑无悔,得胜而归的消息,家族诸事暂且交由蛰伏数载最后一手重建起东剑道的风间始处理,他抽出空隙,要回来看看。是以从剑无极委婉提出以后各走各路,以便尽快提升后便同他不欢而散的雪山银燕这才起了个大早,去码头接应,并顺手带上了要出去散散心的忆无心。

      但雪山银燕听到无心这么问,却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啊?”忆无心一愣,有些惶恐无措地偏过头。

      “剑无极在信中语焉不详,谁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哪一艘船?”

      雪山银燕撇了撇嘴角,一脸不快,却抬头向眼前那片浩瀚的海望去。

      此时迎着春日里尚不刺目的暖阳,一根桅杆遥遥地从海平面那头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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