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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梁莫】加州旅馆 ...

  •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绝望着也渴望着,也哭也笑平凡着。”——《平凡之路》

      【01】

      梁皇无忌失踪了。

      恍然发觉出这一事实的人,是忆无心。这几日来,她报平安的电话已经数次扑了个空,发出去的信息也同样得不到回应,这不像梁皇无忌做得出来的事情,以往不管无心什么时候打过去电话,发了什么信息,梁皇无忌都会在第一时间予以回应。毕竟,忆无心此时又身在他乡,没办法及时查探家里的情况,只好又给爱灵灵拨了一通电话。

      接通电话的却是衣川紫。许是因为隔着辽阔的土地辽阔的海,衣川紫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竟然有些嘶哑,带着些许鼻音。忆无心对此表示讶异,愣了半天才有些嗫嚅地说道:“怎么是你啊,灵灵呢?她的电话怎么是由你来接的?”

      “啊……”衣川紫的声音在这一瞬间生硬地停顿下来,过了半晌才再度响了起来,“灵灵和月牙岚一起出去旅游了,我是来照顾她家里的猫的。你怎么打来了呀,有什么事情吗?”

      于是,听到这样的话后,忆无心到底是不好再说什么,沉默了一晌后,这才勉强维持着声音里隐隐约约的笑意来,回应道:“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啦。就是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越洋电话很贵的,既然灵灵不在,我就不说别的啦,你告诉她和月牙大哥,祝他们旅行愉快,一切顺利,有机会的话,让我看看小诚这孩子。”

      “……好呀。”

      衣川紫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像是一层朦胧的薄纱笼罩在无心的眼前,可是现在的无心无暇他顾,去探查这薄纱之后是否又是一重又一重的谎言,她心有怀疑,却无余力和勇气将这薄薄的一层纱戳破,只好也跟着轻飘飘落下一句“那再见了”,为这谎言再拢上一层纱,等待着她有足够的力气去掀开它的那一瞬间。

      而对现在的忆无心来说,最重要的是同苍越孤鸣告假。她想回曾经的那个家去看看,确认一下梁皇无忌是否还安好。

      苍越孤鸣听到忆无心要请假的消息,也同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痛快地开了一张假条给她,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赶紧回家吧,顺便再多休息几天,好好陪陪家人。

      于是,忆无心当晚便坐上了回家的那趟飞机。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那巨大的金属鹏鸟乘着风轰鸣着飞入被夜色浸透得冰凉阴沉的云霄,而她就是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有些冷,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刚被灵界收养后的某个夜晚,她半夜醒来,拎着爱灵灵赠给她的玩具熊,走过家里漫长的走廊,却忽而像是迷失了方向一样停住了脚步,惶恐不安地大哭起来。

      忆无心还清晰地记着,那个被寒霜裹缚的夜晚里,是莫前尘被她的哭声惊醒,抓在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散发出幽暗的光,照在忆无心满是泪痕的脸上,莫前尘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发,抱怨了一句怎么谁也不来管她,就向着她伸出手去,忆无心踉踉跄跄地上前,抓住了莫前尘的手,跟在他身边回到了他们为她安排好的那个房间。

      接着,莫前尘又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本陈旧的童话书,掸去上面的灰尘,抚平卷曲的页脚和边缘,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给忆无心讲起故事来——那些故事忆无心如今早就已经忘却,想来也是每一个孩子在童年时听过了无数遍的灰姑娘,白雪公主,又夹杂着中原流传已久的传统故事,孟母三迁,芦花棉袄。但总之,那天晚上的忆无心终于是不再惶恐,不再搂着那只柔软的玩具熊辗转难眠,也不再数次惊醒又蹑手蹑脚地在走廊里查探每一个房间的动向,只为了确认大家没有丢下她离去。

      每个孩子都会有的玩具熊,每个孩子都会听过的童话故事。在这个自己孤单一人回到曾经的家乡的夜里,忆无心却突然无比确信,原来自己的童年是从未缺失过什么的,她所缺失的,早就都由灵界的大家一一补全。

      她想起早已经离开她多年的灵尊、叹悲欢、莫前尘,默默在心底道了一声谢,终于是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02】

      沿着318国道从上海一路行驶,直到临近西藏,梁皇无忌的那一辆吉普车终于几近报废,每转一个弯就会像患了哮喘症的老人一样发出几声沙哑的呼哧声来,所以尽管他多有不舍,但他到底还是联系了当地的二手车处理厂,将这辆车交托出去。前来收货的小哥见了这辆车,不由得拍抚着它的引擎盖,啧啧赞叹道:“天啊,这可是零五年的角斗士,现在市面上想见都见不到了,大哥,这车可是很有收藏价值的,你就这么卖了?”

      梁皇无忌也跟着低下头,看着法兰红的车门上数不清的那些划痕,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也知道,但是这车用了太久,我就是想把它留下来,也开不回去了。再往前走,可能就要丢在拉萨的荒郊野岭了。”

      “霍!大哥,你这是……”那小哥听梁皇无忌这么说,有些惊异而夸张地瞪大了眼,问道,“您这是要奔着西藏去?”

      早些年的时候,他和莫前尘两个人就商量着说要去一趟拉萨,就当是旅游放松心情了。怎么去?那时候两个人也商量了好久,说是坐飞机太贵太奢侈,坐火车乌泱泱的人又多,最后两个人拍板决定,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买辆车,等到闲下来,就自驾开到拉萨去。

      可是直到现在,这趟拉萨之行才迟迟地兑现。这么多年来,梁皇无忌好不容易决定要出发了,就会有各种事情跳出来,绊住他们的脚步。忆无心找到亲生父母,这事情是大事吧,小姑娘养了这么多年,现在要交托到别人手中,虽然说藏镜人是个好父亲,但梁皇无忌还是难免不放心。爱灵灵要结婚了,还是远嫁到日本去,这事情也是大事吧,同样是照看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月牙岚保证得再好,梁皇无忌也同样不放心。

      当然,莫前尘的葬礼,同样也要梁皇无忌亲手操办。

      但说是葬礼,梁皇无忌也没有请上什么人,就连当时和他们同心协力缉拿网中人归案的史家父子他也没有联系,到最后也只是叫上了爱灵灵和忆无心,在莫前尘的遗像前敬了酒,就算结束了。忆无心将嘴唇咬得发白,又磨出些丝丝缕缕的血迹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也没掉下来,搂着一旁哭成泪人的爱灵灵,一句又一句地安慰着她,梁皇无忌侧了侧头,就听见忆无心反复说着的是,坚强些。梁皇无忌就又收回了目光,看着莫前尘的棺木,在心里默默地同他抱歉,说对不住,可能要下辈子再去西藏了。

      莫前尘走后好多年,梁皇无忌申请了病退,说自己的腿大概是撑不住了,一到下雨天一股子阴森森的邪气就从大腿窜到脚腕,像条蛇一样咬着他的筋脉,还不如退休回家休养。队里也没有挽留,只是说这几年你和莫前尘都为队里立了大功,现在你好好回去养养老,也是应该的。

      于是,梁皇无忌就从警队退了出来,回到了家里。可爱灵灵和忆无心都已经离开,整个房子空空荡荡的,陪着他的只有每间房里的那几株吊兰,还是莫前尘还在的那时候,叹悲欢搬回来的,坚持说吊兰可以防辐射,让大家一人房中摆上一盆。如今他们接连离去,只剩下梁皇无忌一个人,每天一间又一间屋子进进出出,确认那几盆吊兰长势良好后,便坐回客厅的沙发上,和电视机上面那张全家福对视。

      那张全家福也是大家都在的某一年新年照的,梁皇无忌接到了队里的任务,马上就要出门去,是爱灵灵举着相机,坚持说先照一张照片,然后再走。当时的梁皇无忌如坐针毡,屁股都没来得及挨到椅子坐垫,听到咔哒一声快门声响过,起身抓起外套就飞奔出门赶往警队。

      而如今的他看着照片中自己将走未走的影子,在心里默默地想,幸亏当时和大家一起照了全家福。

      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满载着回忆,梁皇无忌越发觉着退队之后的日子难熬。到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在很久以前的跨年夜上,梁皇无忌和莫前尘在警队里值班,两个人不能喝酒,就碰着彼此手中的汽水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最后两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黑白电视上的旅游节目,在闪着雪花点的电视屏幕上,是黑白色的布达拉宫矗立在灰蒙蒙的雪山上,让人看不出本来的色彩。这时候的莫前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梁皇无忌的手臂,说道:“哎,等我们退休了,一起去拉萨怎么样?”

      “对,去西藏。”

      想到这里的梁皇无忌点了点头,想了一想,又附加了一句。

      “和朋友一起。”

      那小哥听了这话,顿时兴奋起来,拉着梁皇无忌热情地说下去:“西藏好啊,那是个好地方,多少人都要去那边朝圣呢。南迦巴瓦雪山要去吗?墨脱要去吗?林芝桃花节总也要去看看吧?哦,对了,肯定要去布达拉宫吧?”

      这小哥的热情让梁皇无忌有些招架不住,他只得笑了笑,点头附和道:“是,对,去布达拉宫。”

      【03】

      梁皇无忌果然没在家。但风风火火推门而入的忆无心却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莫名地安下心来——家中的那几盆吊兰还保持着欣欣向荣的模样,梁皇无忌归期未定,便在每一个花盆上都倒扣着一个矿泉水瓶,好让它们日日夜夜都能得到滋养。以此来看,他们的大师兄也许并非是人间蒸发,而是出了远门,又换了手机,忆无心在公司的工作更是千头万绪地压下来,所以才没收到有关的消息。

      梁皇无忌不可能说走就走。

      想清楚这一点的忆无心也总算是放了心,将拎了一路的行李往自己卧室门口一丢,便一转脚步,去了梁皇无忌的房间。

      以前梁皇无忌的房间里总有重要的案宗,所以虽然只要忆无心和爱灵灵敲响梁皇无忌的房门,就可以得到零花钱去买雪糕和薯片,也可以获得外出去荡秋千的资格,但是梁皇无忌的卧室确实是很少让忆无心和爱灵灵踏足的。一来是因为案卷重要不能泄密,二来就是怕那些案发现场的照片太过细节,吓到这两个小姑娘。但偏偏就是因为这样,在忆无心和爱灵灵儿时的记忆里,梁皇无忌的房间反而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那扇绝对不能打开的门,是爱丽丝跳下的树洞,是长发公主放下金发的那扇天窗,当然,更像是巨龙高卧着的秘密洞穴,或者是阿里巴巴高喊着“芝麻开门”就能缓缓敞开的大门。

      儿时的忆无心相信在梁皇无忌的房间里,埋葬着举世罕见的稀世珍宝,她是披荆斩棘的蔷薇骑士,身边站着的是不甘寂寞渴望自由的公主爱灵灵,她们两个人穿过走廊,来到走廊尽头梁皇无忌的门前,就像走过了摇摇晃晃的破败吊桥。忆无心握着爱灵灵的手,说不要看脚下那湍急的水流,又用高亢而夸张的语调,说公主殿下啊,跟上我的脚步,这样我们就可以拥有我们想要的一切。

      而就在忆无心即将踮着脚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的衣领就被莫前尘拽住,她抬起眼,就看见莫前尘用无奈的笑容对着她,说好了,你们两个,别打扰师兄工作。他忙着呢,要玩就回房间去玩吧。走,我给你们两个放动画片看。

      如今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可忆无心仍旧记着小时候埋藏在心里头的那一点点幽微的愿望——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可以拥有我们想要的一切。于是,忆无心轻轻握住了门把手,手腕一转,深呼吸一口气后,便缓慢而郑重地推开了房门。

      然而,令忆无心短暂失望的是,梁皇无忌的房间里没有成堆的金子,没有巧克力做的书桌和墙壁,就连梁皇无忌曾经说过的成堆的案牍,也在他退休过后尽数交还给了警队。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停留在忆无心幻想里,她小时候无数次仰望过的高大身影一点点缩小,变成投映在远方的一点淡淡墨痕。

      是梁皇无忌老去了,也是忆无心长大了。

      长大后的忆无心就这样大大方方走进了梁皇无忌的房间,然后,她看见了梁皇无忌的书桌上摆着一张地图和几张有着潦草字迹的草稿纸,她走近了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场旅行规划。从上海一路疾驰,穿过江浙水乡,天府盆地,最后一头撞进苍苍茫茫的雪山。

      忆无心捏着这几张薄薄的纸,这才想起来在某一年的跨年夜,梁皇无忌和莫前尘留在警队值班,她和爱灵灵帮着叹悲欢包好了饺子后,便自请去给梁皇无忌他们送饭。等她拎着保温饭盒到了警局的值班室后,正巧看见梁皇无忌和莫前尘碰着杯,一同向着黑白电视机望去。忆无心踮着脚,也没能看见电视屏幕上到底在演些什么,只听到莫前尘对着梁皇无忌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去西藏吧”,而梁皇无忌则是想也未想便点头说好,等我们退休了,就一起去西藏。

      长大后的忆无心陪着文学社的朋友们看过不少文艺片,在一片色调阴暗的画面当中,忆无心总是枕着在一旁打游戏的飞渊姑娘的肩膀昏昏欲睡,那些影片讲的是什么早就忘记了,她只记得不少故事的起点或是终点都在拉萨,就如同所有的新生与死亡,都来自于这一片冰雪皑皑的极寒之地,苍凉而悲壮。

      只是提到西藏,提到拉萨,忆无心就会想到死去的莫前尘——他们的二师兄死于一场抓捕行动的意外,至少在十五岁的忆无心看来,那就是一场意外,尽管长大后的她偷偷回首望去,瞄见那大家都讳莫如深不敢提起的死亡,越发觉得当年的莫前尘是执意要以身殉道,可她固执地相信,哪怕那次任务险象环生,他们的二师兄也不该这样死去,不该就这样被一枪击穿喉管,脖颈脆弱地弯折下来,最后在胸腔里急剧跳动了几次的心脏将所有的血透过伤口处喷涌出来,在他倒下的地方蜿蜒出了一条灼眼而滚烫的河。而随后赶到的梁皇无忌纵身跪倒在那条河里,绝望而悲恸的嘶吼着。

      死亡就是一场汹涌袭来的浪潮,它带不走活着的人,可是被留下的这些人,也许就要用一生去洗净来自海洋深处的腥味,直到最后自己也被带走。

      如今的忆无心在床沿缓缓坐下,将手中的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翻开,发出有些聒噪的声音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梁皇无忌的房间中,而现在再不会有莫前尘在这一刻赶来,拽住她的衣领,说别打扰师兄工作。他忙着呢,要玩就回房间去玩吧。走,我给你放动画片看。

      一场海潮无声无息地上涨,将忆无心淹没,恍然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莫前尘葬礼的那天,泪流满面的爱灵灵垂下头靠在忆无心的肩膀上,泪水的味道也跟着扑过来,当时的她觉着那样的气味无比熟悉。

      如今想想,她才意识到那是海水的腥味。

      【04】

      梁皇无忌一路赶往雪域,奔下墨脱的垭口以后,所有的手机信号就消失了,直到他安置好行李,和几个同行的旅客围坐在桌前准备开始享用当地真正的墨脱石锅鸡时,他才发现这一路上被那行行重重的密林和山岭挡下了许多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其中大部分都来自于忆无心。

      不用多想梁皇无忌也知道这小姑娘现在有多担心,于是,他撂下酒盅,起身离席,给忆无心回拨了个电话。不出他所料,这通电话也果然很快就被接通,对面是忆无心连珠炮一样的诘问:“大师兄啊!你到底去哪里了嘛,这样一声不吭就跑到西藏去真的让人很担心的!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短信你也不回,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呢。灵灵那边我又联系不上,好吧,幸亏没有联系上,她现在在和月牙大哥在日本旅游呢,要是知道你失踪了,她肯定是要担心死的!你说你要去旅游,怎么样也跟我说一声呀,我很担心你的!害得我特地从公司那边回到家里来,好在家里的钥匙一直拴在我的钥匙扣上,不然我连家门都进不去,那才真正是要急死人的!”

      “抱歉……我没考虑到这么多,只是觉得打电话会影响你的工作。”梁皇无忌握着电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同忆无心道歉,“下次我会提前说一声的。”

      忆无心在那边沉默了一晌,才缓缓吐息着回应道:“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而已。大师兄,知道你那边一切都好,我就放心多了。你现在在哪里?”

      “墨脱。我刚结束了徒步,从汗密到背崩。现在在客栈跟大家一起吃饭。我过几天也许还要去巴松措,要我带些松茸回来吗?”

      听到梁皇无忌这么说,忆无心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些笑意,她说道:“不必啦,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你不在家,我也就不多待了,你在那边注意安全。对了……”

      “大师兄,你看到布达拉宫了吗?”

      似乎没料到忆无心会这么问,梁皇无忌愣了一下,半天才点了点头,转而又想到无心此刻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便再次开口回应道:“当然,当然看到了。”

      动身去拉萨的时候,开来的那辆吉普车已经交给了二手车回收厂处理,梁皇无忌在那位小哥的帮助下,搭上了去拉萨的客运大巴——那辆车上多是去朝圣的僧人和返乡者,只有梁皇无忌身边坐了一个背包客,两个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聊起来。那青年背包客是个大学生,年纪和无心也差不了多少,说是厌倦了学校千篇一律的生活和教育模式,想去最尽头之处寻找自我,便借着实习的机会去了拉萨。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朝圣呢?”背包客的目光扫过一车的僧人和返乡者,说起“朝圣”这个词后,又有些腼腆而难为情地笑了起来,“他们在寻找信仰和生存的意义,而我则是在寻找人生的意义。那您呢,您又是为了什么来西藏的?”

      梁皇无忌没想到这青年会突然这样问他,但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答案早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为了布达拉宫。”

      为了布达拉宫。为了死去的莫前尘。

      虽是这样说,但是梁皇无忌到现在都不清楚当年莫前尘那一句“我们一起去西藏吧”到底是否只是一句戏言,一句无意之间的感叹,一切都随着莫前尘的离去皆被埋葬,就算有心探问,梁皇无忌也无缘得知一个答案。但是如今的梁皇无忌一想到莫前尘,便会想到这句未来得及兑现的约定,时间就也会随着一起倒流,退回到那个飘着雪的跨年夜,莫前尘将电视天线调了又调,最后重新坐回到黑白的屏幕前,转过头去看梁皇无忌,说,我们一起去西藏吧。

      所以,如今的梁皇无忌只有自己去寻找。动身前收拾行李的那天,他将莫前尘的遗像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从书架最下层翻出了相册,在其中翻出了一张他们两个人的合照塞进了钱包夹层里——那张合照是他和莫前尘在警局大门前留下的,当时两个人刚拍过正襟危坐的证件照,莫前尘说是要留个证件照以外的纪念,就留下了这样一张合照。

      警察的证件照是不能微笑的,因为难保有一天会有死亡骤然袭来,所以证件照要严肃,要板着面孔,好用来预备未来被印成黑白色的照片躲在挽联花圈和哭声后面的那一天。于是,梁皇无忌将那张合照隔着钱包捏了又捏,又在心里默默地想,就算是要一起去拉萨,也不该用上黑白的那一张。

      一起去看看金色的布达拉宫吧。莫前尘。

      所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朝圣呢?

      “当然看到了。天与地都是灰蒙蒙一片,但布达拉宫倒是金色的,比电视里好看多了。”梁皇无忌不知无心是怎样得知这段典故的,但是,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很快,他又像想起什么一样,附加了一句追问,“无心,你什么时候会放年假?我们一起去日本看爱灵灵,怎么样?”

      忆无心一愣,随即便有些欣喜地回应道:“好呀,我的年假都攒了两年了,到时候让苍越孤鸣一起给我兑下来,我们去见灵灵,我已经好久没和她见面了呢。听说灵灵的孩子小诚都已经长大了,我还没有见过这孩子呢……”

      墨脱的夜是安静的,梁皇无忌和忆无心对话的声音在这片夜色里散去,像一场无声无息上涨的海水,将活在世上的人淹没。

      谁又即将离他们而去呢,一切尚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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