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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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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紧握魔杖,瞪大眼瞠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名连普等巫测都还没通过的未成年巫师,想要战胜三名成年黑巫师的可能性有多少,就算是帕尔自己也知道微乎其微。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也完全没有心思去顾虑那么多。
在面对眼前敌人的这一刻起,他只剩下无穷的杀意和狂怒。
他要打倒他们──!
一道道错落斑斓的光辉登时闪遍整个森林,魔咒的激斗震响了片片枝桠,惊起无数休憩的鸟儿奇兽四窜奔逃。尘土飞掀,他抬手遮挡避免吸进扬舞的雰埃,一面谨慎地盯视被混淆不清的视野,这时余光扫见一束红色箭芒陡然袭来,他闪避不及,只能急忙大叫:“破心护!”
尽管他及时施展了屏障咒,还是被昏击咒正中了胸膛,剧震令他往后趔趄着栽倒。
“该死的──愚蠢的──霍格华兹的学生呐──啊──!”
黑巫师像是铁了心要折磨他,并没有急着再次打出咒语将他抓起,而是举起手吼怒一声喃喃念诵,随即身周便卷起漫天的飞沙走石,一只只睁着空洞双目的行尸自其中召唤而来,模样狰狞可怖,伸张着雾白皱缩的干枯双手往帕尔倒地的方向而来,伴随着升腾起的恶魔烈焰,翻飞出阵阵灰烬和刺目的火光。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黑巫师猖狂大笑,在卷迭起飓风的森林里发出了骇人的回音。
……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身体长时间的高强度负荷,让帕尔一下子就将要失去意识。
──又或是,同样体验一次慕声是怎么死的呢?他死后,也可以成为幽灵去见他吗……
火舌迅速延烧,热辣高温刺得皮肤烈烈滚烫,耳边传来无数具尸体窸窣蜂拥的拖步声与关节因行走不断抖动碰撞发出的喀啦声,蝙蝠在其中拍着翅膀低鸣尖啸,像是一群从死亡的地狱里攀升起的亡灵大军朝他辗压而来。但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思绪很快就涣散,就在他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刻,远处像是传来了无数道消影术以及打出魔咒发出的猛烈爆炸声和惊呼,“……疾驰的蛇发妖怪啊!米奈娃──!那儿有你们的学生──!”
“……康伯巴奇!!”
他听见麦教授惊慌失措的尖叫,然后坠入像被业火焚烧的黑暗中,彻底没了知觉。
──
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医院厢房里醒来。
帕尔几乎要对眼前的画面无比熟悉,当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所能感受到的痛觉也随之乍起,令他闷痛地呼声,并强烈地打起颤来。
“康伯巴奇!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胆敢一个人跑到那么深的森林里面?人马没用弓箭先把你钉成蜂窝?蜘蛛岩洞已经是相当危险的地方了,那儿可是就连一般成年巫师都不敢进去,你到底──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你再受这些伤的话,我就要和麦教授报告──现在可好了,她已经知道了──”
庞芮夫人一见到他醒来就忍不住连珠炮似的冲着他发火。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关怀备至地挥动魔杖为他检查伤口并置换又渗了血的包扎。
本来他也不愿意留在医院厢房继续待着处理,但毒牙龙的绿焰和特殊毒液似乎烧灼得伤口无法愈合。即便秘鲁毒牙龙已经是火龙当中体型最小的,可对于一个非驯龙者──甚至是未成年巫师来说,已是危险非常的庞然大物,尤其毒牙上的毒素带来的伤害更是不容轻慢。他迫不得已才又留了下来,庞芮夫人这会一问出是龙咬出来的,简直差点要晕倒。
“龙──?你说龙──森林里面有龙──!我的天,你确定那儿真的有……这事得赶快告诉麦教授才行……你说,你是在哪里碰见的──”
但她也没能真的对他施以怎样的严惩和继续逼问,多日透支下来的体力在与龙群和黑巫师斗打后更是完全消耗一空。帕尔不过醒来片刻,什么也无法细想,又再次阖上眼沉沉晕睡过去。
直到当他再次从疼痛中甦醒,才像是完全真正清醒过来。
他几乎是第一秒下意识地就想找寻幽灵的身影。
“帕尔斯──”这一次庞芮夫人都还没念到人,他就已经翻身下床,直接从医院厢房的门口溜走,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究竟好了几成,又是否需要留下继续治疗。
他只是在走廊上不断奔跑。身上的伤多少还是阻碍了他行动上的速度,饥饿更是令他没走几步路就差点晕厥,但他还是凭藉着意志力在城堡主楼里穿梭着,以尽可能地寻遍任何教室和隐藏在墙壁里的房间。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找到所有地方,但往常只要他认真细巡,总都能够成功找到慕声。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没有……
恐惧赫然又窜遍全身。他发狂地逢人就问当前的日期和时间,不断望向镂空窗台外的天色──确认他从踏入森林、回到城堡失去意识乃至于醒来也不过不到两天的时间,怎么可能慕声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但其实他知道的,慕声如果要消失,他根本怎样也阻止不了。谁也不能保证幽灵会一直逗留在同个地方,哪里也不去。
可他好不容易才靠近他的……
他用了好多时间,好不容易才克服内心的恐惧对慕声说了真心话……
──哪怕,哪怕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也听不进他任何的只言片语。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他来到又是不知道第几间无人的空教室,哭着蹲下身来,全身因无力和害怕瑟缩起来,压着嗓子,嘴里早已含糊成片泣不成声:“慕声……慕声……求求你──不要吓我……求求你、出来……”
哭到嘶哑的声音,有如蚊蚋,连想传达出去彷佛都成了奢侈。
人在面对恐惧的时候,比起孤独一人的可怕,往往更令人绝望的是无人响应。
他又把慕声弄丢了吗……
那么他又为什么要活下来?干脆就死在一样的黑巫师手里算了──如果慕声不在了,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慕……声……”
不会的。慕声不会突然就这么不见的。他恐慌地喘着气,忍住眩晕,强迫自己聚焦瞪视眼前的一处静物和死景,慢慢冷静下来,缓了一会才又自地上按着墙缘勉力爬起身,再次又踏出同间教室往外去继续找寻慕声。
他从白天找到日暮时分,太阳悄然落下,窗外一片黯淡,被雪覆盖的层峦间泛着红紫色和金黄色的光,在边缘落下夕照斑杂的眩目剪影,像是开满山头的各色玫瑰,绮丽变幻间透着一股冰冷的苍凉。此时城堡外又开始下起霏霏大雪,入骨的寒意冻彻心扉,他几乎快要想放弃,眼前走廊尽头骤然又出现了一抹飘飘荡荡的身影,他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慕声……慕声!”
他确定是他!他不可能错认的──尽管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接近晚餐的时刻才找到过他,他总是在下课后就去见他,一见到就待着不走了,一直到自己不得不赶上宵禁回到寝室;也没看过慕声中途离开过,更多是待在同一个地点、一动也不动睁着眼看向同一处发呆的时候。
幽灵没有因为他的喊声停下来,迳自穿过一面墙,帕尔也没有注意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紧追着幽灵踏进了一处空教室。
珍珠白的身影慢悠悠地飘到了窗口前,目光像是望向纷飞大雪掩盖满空晚霞的校园,但那无光映入也毫无景色能够反射的眼底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帕尔反手将门关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看着少年侧过头的眉眼,然后只手捂着口鼻跪坐下来──缓缓地流泻出声声呜咽,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他惊恐地浑身发抖,曲着膝盖爬行来到少年面前,呢喃自语不停。
“……慕声……求求你……不要再突然消失了……全都是、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惩罚我──不要不见,好不好……”
也仅仅是,即使他伸出手,也再也碰触不到的距离。
“对不起……慕声……对不起……”
生与死的距离。
──真是愚蠢啊。帕尔斯梅德斯。
他知道少年不会回应他,甚至连目光都再也不会投给他一眼。
其实他也知道──他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少年永远活不回来了,甚至连曾经识得他的记忆也都已经跟着流逝的生命一同埋葬;他或许也可能永远不会被少年想起,纵然是那些不堪回顾的过往也都将尘封在彼此再无交集的灵魂的废墟之中,一直到他也死去,也永永远远无法解脱。
……但是……他不想再……弄丢慕声了……
就算要用一辈子来为自己的过错忏悔也没关系,只要能继续看见你就好了。
他近乎匍匐地跪倒在地,虔诚地像在对谁祈祷,即便没有任何人能回应他的愿望,他也不断垂泪抽噎着祈求:“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慕声……”
──那也是唯一他现在继续活着的理由。
──
“跟我来,帕尔。”
他还没赶在宵禁之前回到寝室,就先等来麦教授的传唤。他甚至一直没有吃东西,在慕声待着的地方一待就是数小时,即便胃疼抽挛得难以忍受,但他连短暂地闭上眼都害怕幽灵会消失不见。
麦教授也不知道是透过什么方式找到的他,看见他在空教室里无神地盯着慕声流着泪并将自己缩成一团,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严峻地将他带回她的校长办公室,对他脱口欲出的乞求都置若罔闻。
“冰鼠!”她喊出通关密语,熟悉的石像鬼活了起来跳到了一旁,让出后面的墙壁当即裂成了两半。
她不发一语地带着帕尔踏上不断上升的螺旋石梯,后头敞开的墙也再次閤拢起来。象征校长室的橡木大门光洁闪亮,狮身鹰面兽形状的门环栩然如生。麦教授并未敲响门,门就自动打了开来。
半明半暗的校长室里,也让麦教授的脸色半晴半阴。她甚至还没坐回她的办公桌,就回过头略略皱眉地开口:“伤都好些了吗?”
帕尔愣愣地点头,“……嗯,谢谢教授。”
但麦教授没有继续嘘寒问暖,而是话锋一转,极为严正地冷声质问:“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吧,康伯巴奇。”
“对不起,教授……我不该违背对您的承诺。”他低下头认错,但实际上心里完全没有一丝悔意。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还不够强,没能击杀掉那些黑巫师,帮慕声报仇──他也完全没有深想过,假使他今天真能杀掉那些黑巫师,自己又会背上怎样的罪名,也必定无法继续留在霍格华兹学习。“我不该使用隐形斗篷……去做这些事……我答应过您……不会做多余的事。”
红鼻子的肥胖巫师倚着画框忽然张开眼,呵呵笑道:“史莱哲林的小骗子,你的脸上连一点愧疚的表情都没有哦……”
“离谱至极,这真是非常荒谬!”非尼呀.耐吉吹着翘胡子尖锐地附和,看见帕尔的脸(大概更因为是他的血统)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我本来就不赞成,让学生轻易单独进去森林──上回才死过一个人──”
“非尼呀……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邓不利多靠在皮革椅背上打开惺忪的睡眼,张口叹息着。
“难道不是魔法部太过松懈,居然没能拦截到闯入校园边境的黑巫师?一个个正气师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现在的办公室主任是谁──不正是鼎鼎大名的哈利波特啊?居然还让那些人跑了──要快点揪出那些可恶的家伙才是最重要的事!”一名孱弱的老巫师大声喝斥。
银色长鬈发的女巫安抚地说:“狄劈,别忘了,他可是我们的救世主,一定会有办法的……”
“谢谢妳,得丽。这孩子身上的伤还需要特殊解毒剂,庞芮夫人说医院厢房里的抗蛇毒血清不够用了,再麻烦妳帮我联络圣蒙果的治疗师,请他们快速配制好拿过来──”
麦教授感激地对着女巫说,后者点点头,很快就从画框旁离开了。
“那么麻烦你们先安静会。”麦教授抬手制止了画像们叨念不断的低语,扶着眼镜再次将目光循向帕尔,“我并不是要责怪你,而是更在乎你的生命安全啊,康伯巴奇。”她大概也不在乎他有没有悔过之心,而是直指更重要的事,“你可想过如果你今天死在森林里,不难道也是再也见不到那孩子──?又即使你没有死,按照校规的惩处,我也必须要将你开除退学啊。”
一听到退学,他的心马上凉了半截。
“教授──我恳请您──不要──将我退学──我错了!是我太过鲁莽、不知轻重,我绝对不会再──求求您──不要──”
胃里一阵酸液翻涌,他激动脚软地喊着声差点又要跪下,麦教授摇摇头,轻点着魔杖施了个咒语让他怎样也跪不下去。
“史莱哲林扣五十分。”麦教授以着不容反对的严肃口吻说,下一句却又纠正道:“但是你……确实帮助了我们找到黑巫师并调查出他们在森林里做的勾当,加回六十分──开除的事,这次就……先宽容一回……魔法部那边也很感激你及早发现毒牙龙的龙巢,要是再晚一些,那些火龙也很可能会更难清除,现在他们已经派驯龙者过来接管了……过几日他们也会到校正式来表扬你;甚至也可能会有记者想要采访,不过你可以拒绝理会。”
他松了口气。不管是意外加分还是麦教授说的那些事他都无所谓;确认了不用被退学,他眼泪盈眶地愣愣点头,颤抖地追问:“教授……那些黑巫师……没有抓到吗……”
她叹气地说:“我很遗憾地必须说,没有。他们及时使用了港口钥逃走──但魔法部会全力缉捕他们的,康伯巴奇,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来处理吧……不管你有多深的仇恨,都不要再去涉入了。你也不想被退学吧?”
“可是我──您根本不了解──当初都是我──”一股气堵在胸臆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像是被无尽的愤怒抑或者悔恨所焚灼。
又让他们逃了。即使仇敌近在眼前,他罔顾性命,也没能让他们付出一分一毫的代价。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这并不是你的错,康伯巴奇。真的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任内允许让学生单独前往森林的──他们说得没错,我真的是太老了,不能再胜任这个位置。假如没有做出这样失误的决策,就不会有无辜的生命消失了,一切的过错都在我,是我一个人的错。”
“米奈娃,妳想要离我们而去了吗?”
“那件事也是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不是妳一个人……”
画像们纷纷发出不赞同的声音,但麦教授没有回应他们,而是一直悲悯地看着帕尔,但这样的言语和目光却只让他无所遁形更加无力和痛恨自己。
“不,不是──教授──是我……都是我……”
他确实怨恨过,怨恨着禁忌森林的存在、怨恨着放任学生单独进入森林的霍格华兹、怨恨着其他同一天也单独进入森林却毫发无伤的同学,甚至怨恨着慕声的室友,为什么不好好看着他……既然你们自认为是慕声的保护者,为什么不把他保护好?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进森林?如果是我、如果是我,一定不会……
但这一切──其实──根本──就是──我造成的──
他期待被谁责备?
他和慕声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从来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而他期待着唯一能责备他的人,如今连目光都吝于停留在他的身上。就算他此刻被麦教授所苛责,他也不会得到一丝救赎和好过。一切的错误从开始就是由他亲手揭开的,他不配获得原谅。
麦教授平和宽慰地说:“我明白你的感受……有些经历和痛苦能够促使我们成长,但也可能将我们折磨得痛不欲生──康伯巴奇,我是说──假如你需要……我可以对你施个小小的记忆咒──”
他的脸色再次惨白,望后退了几步,猛摇头,“不,我不需要──教授,我真的不需要。”
请不要再夺走我最后和慕声有关的任何东西。
就算是折磨,也是他应得的。
看到帕尔面露惶恐,麦教授也神情掩不住惨恻地说:“喔,你别害怕,我当然不可能强迫你──也许你嗤之以鼻,但时间──时间或许治愈不了你内心的伤痕,但确实会渐渐带走那些过于强烈的──情感──康伯巴奇,交给时间吧。”
“哈、哈……”
太阳完全落下了,画像也闭眼禁声致哀,像是陷入长眠,办公室里更加一片岑寂的黯然。只剩下月亮观测仪和银色仪器持续轻轻地无事一般地转动,还有点点映射着房里炉火明灭的余辉投落在玻璃上,一闪一闪地,像他眼里止不住的晶莹的泪水。窗外的风劲又更大了,彷佛永不止息地也在他心底刮起永恒的风雪。
他梗着声也想反驳。但他闭上眼,发现自己早已想不起慕声生前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透明的脸。面目如霜的幽灵。
即使每个夜晚里他作了多少次噩梦,梦里的少年始终模糊不清──他曾试图看清慕声的容颜,但每一次都只看到一团模糊。
即使他明明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他甚至想办法弄来了慕声──会动的照片,但在脑海里的脸孔却怎么样也拼凑不出来。
“不要……”
不过就是三个月的时间而已。不该是这样的。他连从抱起少年尸体的那一日起,天数时间一分一秒都计算得清清楚楚,但此刻却怎么样也只想到那一张皮开肉绽模糊难辨的脸。他抱起脑袋,痛苦地悲鸣。
“帕尔!”
“……不要……”
“帕尔啊──”
就像有人勒住了他,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丁点声音。
意识一瞬间突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