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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 6》 ...

  •   大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暗灰雾茫,雨幕将视线遮罩得晦乱不清。

      帕尔身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胸前佩戴花瓣被风雨吹打得零落的白菊,快步紧跟在送葬队伍后头一同将灵柩迎入教堂。这样的天气,伞也兜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雨水,他的裤腿、衣襟、袖口全都早已被淋湿,脏污的泥水也浸透皮鞋,湿黏不堪,冷意直从脚底上冒到失温的指尖,窜得通体发寒。

      娇小的身体似乎不能够承受这样的摧残,没多久,他就头昏脑胀蹒跚欲倒,脚步也因此拖慢难前僵沈如铁。

      但就像是有人勒着他的四肢和脖子任行摆布听从指令,他跟着身边的人们做着一个个机械般的动作,行礼、祷告、诵念圣经……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这是儿时他父母的葬礼。

      教堂里奏起的诗歌和哀乐被窗外侵袭的暴雨压过,就连牧师口中词藻华美的悼念文都被隆隆的雷声掩盖。让人献花致悼的空地上,他独一人缩立在角落瑟瑟发抖,大人们彷佛斜眼盯着他正对着他指指点点,又像是在怪责他为什么一滴眼泪也不掉,是个冷血薄情的奇怪小孩。

      他始终无动于衷。

      一直到灵柩要被送进火化场,他把胸花和手套摘下放到棺材的边板之中,从头彻尾仍旧没有掉下一滴泪水。

      因他没有亲眼看过棺材里是否真的就躺着他父母的遗体。

      原本应该在当日封棺之前让亲人看最后一眼的,但是大伯却说那样是二次伤害不愿意打开也不允许其他人靠近棺材,尤其是帕尔。所以帕尔觉得里面没有自己的父母,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为空的棺材哭泣。

      ──人们只会愿意相信他们看见的东西。

      他本来并不知道这是梦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小时候的事了。

      但下一秒场景开始起了变化,依然是永不停息的瓢泼大雨,洗刷着幕布般的渺茫白昼,抑郁低垂的铅灰色云层间一丝光源都透不出,眼前封死的木制棺材就像顿时变成明澈的玻璃表面一般,在灰暗的天色下隐隐约约照出下葬之人的面目──是一张清俊端丽面目如霜的幽灵般灰白的少年容颜。

      他閤着眼,像是安睡。但双手合起置在毫无起伏的胸膛上,一动不动地象征着死亡。

      “We now commit his body to the ground
      (让我们将他的身体交托在地上)
      Earth to earth, ashes to ashes, dust to dust
      (大地归于大地,灰烬归于灰烬,尘土归于尘土)
      In the sure and certain hope of resurrection to eternal life...
      (怀抱获得永生的确信以及希望……)”

      “……不要……!”

      刹那间,他听到年幼的自己发出了溃然欲绝的恸哭。

      就算前一刻分明是他父母的葬礼才对──这一刻变成了少年的,他也无从理智细想这有多么无稽荒唐。

      他只是发疯似的声嘶大叫:“……不要──把他还给我啊──!”

      帕尔眼睁睁地看着透明棺木被人们用土堆掩埋,他冲上前想阻止这一切,可稚嫩羸弱的身体就连暴雨的捶打都抵挡不过,更遑论大人们近乎蛮力的拉扯推搡,一只只黏答答死尸般的手将他一步步拽回,并遮盖住了他的眼,少年的面容就这么渐渐消失在他的眼前。

      “……慕声……慕声……慕声──!”

      『……爸爸……妈妈……呜呜啊──!』

      画面像是又再变幻,依然是延绵不绝湮灭听觉的雷声雨点。

      破败狭窄的幽暗走廊里一盏灯火也没有,风声灌入斗室内发出哭声一般的长鸣,眼见一名瘦骨嶙峋的男孩蜷成团缩在房间角落不断啜泣。他的身上满是奇奇怪怪的伤痕,有着注射针孔、铁链捆绑……甚至是人手强力勒掐留下的血瘀。白红色交杂的不明液体,正自他赤/裸苍白幼小柔嫩的身体间缓缓流淌出……

      两个孩子的哭声在脑海里叠在一块,哭得那样肝肠寸断痛入骨髓。那些指责着他没有哭泣的大人们没有一人知道,他其实当天回到家里收拾东西时哭了整整一晚上,以及之后无数无法入睡又被噩梦惊扰的日日夜夜,还有身处在被当作实验对象的蹂/躏下的每一刻、比噩梦还要恐怖的现实里──他全都在掉泪。

      『不要、不要碰我……』

      『好奇怪……拜托──求求你──』

      『不要、不要那样……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他也未曾预料到,父母的死对他来说,仅仅只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他曾经也是无虑无忧,活在家人羽翼呵护底下听着童话幸福长大的快乐男孩。安枕于父母的臂膀中,像未曾知晓覆巢之苦的雏鸟,指着天空里的万千星辰期待着未来人生的灿烂和美好;有着看一本本画面生动内容丰富的书本和故事,天南地北扯东扯西地追问着爸爸妈妈无数个为什么的单纯天真的童年。

      ──爸爸!妈妈!为什么一定要是王子才能拯救公主呢?不能是骑士吗?我比较喜欢骑士,我想成为能够保护爸爸妈妈、保护公主的骑士帕尔!

      ──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吗?我也想要会魔法……嘿嘿,我想要用魔法帮助有困难的人!我还想要像老鹰一样飞到天空上俯瞰整个地面!

      ──我想要长大后去世界各地旅行,看遍世界上所有的美景和天空里的星星!那一定会是很棒的事!我也要成为很棒的人,让爸爸妈妈感到骄傲!

      那曾是他以为理所当然会这样持续到永恒的温柔美好。他的爸爸妈妈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用无限温柔的爱陪伴他长大,见证他生命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听着他叙说着生活中每一件无论琐碎与否有无意义的大小事情。

      天空里绚丽的星星一颗颗碎了。

      只余下一望无际深海般的黑暗将人吞噬,绿影幢幢游鱼曳动,水草荧光烁然,人鱼的头发随之漂荡,他掉入冰冷的湖底是另一座看似安全的牢笼,但手腕上依然戴着儿时被桎梏的镣铐,束缚在穷极深渊的泥淖里一点都动弹不得。

      他怔然地看着镜子似的窗玻璃上,映照出的自己的模样。

      那是一张泪流满面哭到已然空洞麻木的脸,还有一副浑身光裸着布满累累伤痕、被亲戚虐待侵犯过,后来也同样侵犯了他所喜欢之人的丑陋身体。

      他笑了起来。

      长大后的自己一点也没有像自己小时候所渴望成为的那个模样──他罪无可赦地伤害了他人,也失去了所有他最重要的东西。

      ……相信魔法又如何呢?学会了魔法,他终究还是很差劲,做错了所有事情。

      就算不会有人责怪他,他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他知道这是一场毫无逻辑的梦境。

      也是他永远无法被救赎的噩梦。

      ──

      假期过后,校园里的气氛似乎也有所改变。众多学生返回学校后,也陆续得知了有学生在森林里发现龙的消息,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黑巫师携毒牙龙危害校园
      时隔大战多年
      魔法部忧‘新一代食死人’崛起

      遽闻霍格华兹学生在圣诞假期单独前往禁忌森林探险时在幽谧深林里发现秘鲁毒牙龙踪迹,证实有黑巫师在禁忌森林里孵育龙蛋并策划不明阴谋。距上一次学生遇害事件已余三月,魔法部一直追缉未果,如今又再次因学生意外撞破诡计。可惜正气师抓捕不力,竟让嫌犯借港口钥顺利脱逃。

      魔法部长金利.侠钩帽稍早已在他的私人办公室提出道歉声明:“对于学生遇害一事,还有为何校园周围森林会出现黑巫师,也许这确实是一个‘食死人再次崛起’的警讯,我们魔法部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学生家属一个交代。”

      正气师办公室主任哈利波特也表示:“当下黑巫师召唤出行尸大军还有恶魔之火,我们当然优先保护学生性命,但没预料到他们竟有能力制作未经许可的港口钥并在森林里使用也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我们已经联系多位驯龙者前往霍格华兹襄助除龙相关事宜,这次的失误我们虚心承认也会全数承担舆论的责备。”

      霍格华兹校长麦米奈娃沈痛呼吁:“我们也万万没想到那些人有办法越过魔法部的监控网混到校园边境,我们绝不会掉以轻心!”

      也如麦教授所说,这件事不久后登上了《预言家日报》的头版,因帕尔拒绝受访,头版的照片以悚然凶恶的秘鲁毒牙龙所取代;另外更大的几张照片,是远自布里底群岛自愿赶来支援的麦克法斯提巫师家族的几位年轻驯龙者的英姿(多数从葛来分多毕业)。

      报导中发现龙的过程仅有寥寥数笔带过,当中自然也没有后来帕尔被黑巫师追击的细节(麦教授也说这样更省事,免得他被有心人士盯上);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黑巫师的身分似乎与前几个月曾发生的食死人越狱事件有所连结。

      他的伤养了好几个星期才好,就算那篇文章没有指名道姓,人们靠着丰富的联想力也猜得到就是他。帕尔无所谓这类的谣言,新学期带来的课业更加繁重,灰色的一月依然酷寒,但不再那么常飘起大雪了,他几乎每天下课后都回到医院厢房里写着堆积如山的作业,一面迎来二月的阳光。

      他维持着白天时到处去找慕声,夜晚宵禁前才回到医院厢房接受治疗的生活。

      经过这一次大事件后,他也真正地安分一些。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这么放弃追查黑巫师的行踪。

      他依然每日读着《预言家日报》,也到图书馆调阅前几个月漏看的报导,还有溜到禁书区继续查询一些不为人知的资料。因为功课越来越多的关系,他也减少了进到森林里去,反而增加了和慕声待在一起的时间,他甚至把作业全都带到慕声身边来写,从中获得一点微薄的安慰与满足。

      “也许你该学点锁心术。你的内心太脆弱了。”

      “抱歉,海格……你说什么?”

      木屋里,铜水壶正在壁炉的火堆上沸腾地呜呜作响,冒出咕嘟咕嘟的白烟,温暖了微微寒凉的冷空气。牙牙正往帕尔的腿上扑,热情四溢地舔着他的手指,他心不在焉地摸摸大狗的脑袋,眼神也极为冷淡,但这只巨大的黑色猎猪犬似乎仍然一点也不怕他。

      “我说锁心术。其实我也不太知道那是啥……但哈利之前学过,他那时候也常常作噩梦──我是说,哈利波特,你知道吧?”海格递给他一大盘糖蜜太妃糖,但他显然不知道帕尔根本不吃甜,见他一块也不拿只是困惑地挠了挠脸,“还是你要来点石头蛋糕?鼬鼠三明治?嗄?都不要?真的?──我想虽然可能不太一样,但或许对你有帮助是吧?你看看你连用了无梦酣睡剂还是会作噩梦,这一点也不正常,帕尔,你现在样子就像个行尸似的──”

      “……是吗?”他倒还真看过真正的行尸。帕尔忍不住自嘲。

      锁心术。他在书上看过,是一种极为冷僻的魔法,用来保护心智不受外界侵袭和影响,能够封锁使用者的心灵。

      这一天的奇兽饲育学,是在禁忌森林的边缘上课的,海格在课堂上给他们看了骑士坠鬼马。说是看也并不完全对,事实上两个班级的学生能够真正看见的人也不过五个人──帕尔也是其中之一,原本他还不知道原因,但在听到同学回答出有些人看得见的理由时,他的脸色都发白了。

      『只有见过死亡的人,才看得见骑士坠鬼马。』

      ……他是因为慕声才看得见的……

      他也不曾亲眼见过自己父母的死。

      本来应该是堂有趣的课,海格却对帕尔感到十分抱歉。尽管这本来往常就是他准备好来给五年级学生上课用的奇兽,他也万万没有想到会恰好时逢这个节骨眼,因此下课时他才会特别邀请帕尔到他的小木屋里喝茶一叙。

      当年帕尔正是由海格亲自从拿他身体做实验的亲戚手里解救带来霍格华兹的,但长年封闭和经历的创伤使得帕尔即使进了校园也依然不愿与海格有太多的交集。甚至海格曾经多次试图找过帕尔都被拒绝了,这固然令海格有些伤心失望,倒是帕尔因为对奇兽有些兴趣,后来也曾在课后多次主动问他相关的问题,交情也不能算是差,但像这样的私人会面几乎一次也没有。

      “我本来还以为你不会来哩。帕尔,我很抱歉──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刺激你的。”

      海格一边给他准备茶点,一边搓着大手在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看到帕尔愿意过来,他显然心情很好。

      帕尔只是摇了摇头,好半晌,才渐渐将发白的面色抚平下去。

      “我也听麦教授说了你最近的状况很不好,脸色差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有没有睡觉啊?”

      “……有,但是经常作噩梦……也没有办法。”

      “你没有喝无梦酣睡剂吗?”

      “……有。”

      “但还是作噩梦?奇怪──没道理呀──”

      帕尔其实也一直很佩服海格,即使自己在露出这么明显排斥着他人靠近和交谈的表情下,海格仍旧能够面不改色地关心他的近况和他谈天。他有时甚至都还不怎么愿意回应。

      “也许你该学学锁心术……”

      但就是这意外一提,让他起了追问的心思。

      ──他很脆弱吗?曾经他身处在那样的地狱,也不曾这样昼夜不停往复循环地被噩梦纠缠。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会衰败成什么样子。但是他也不想就这样死去。他想再陪慕声久一些。

      “谢谢你,海格,我会去问看看布林德莫教授的。”

      他连茶也没喝,就起身了。海格见状变得一脸忧愁,粗声粗气地说:“你这样就要走了?我还想说要和你多聊会……算了,你多保重吧──还有……那什么,人死了是不可能复活的──所以帕尔,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都听说了,你最近老是往图书馆跑,还问了麦教授能不能借阅禁书区的书……帕尔,你得冷静一些啊……我知道你很伤心……”

      帕尔愣了一下,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海格。

      ──

      他当然知道人死不可能复活。就如海格所说的,他一直在看图书馆里的禁书,不抱期望地找寻任何可能让慕声复活的方法──假使真的能够让慕声复活,就算要他去杀人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但不同于活着的人,死去的灵魂成了幽灵,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没有人曾对幽灵进行实验过──慕声的躯壳早已腐朽无法修复,他也不认为慕声会想使用别人的身体延续生命,更何况慕声的记忆也一点都还没找回来;那么复活自然也就成了毫无转圜和意义的事。

      即使是幽灵,记载着相关的书籍也相当地少,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留下,又会留下多久,这些疑问也许就连魔法部的神秘部门都不能解答。帕尔也不是没想过要去一趟魔法部,但以他现在作为学生的身分根本不可能做到。除非他必须要冒着被学校开除的风险,但就像麦教授所说的,那样他更是再也见不到慕声。

      二月稍纵即逝,转眼迎来晴光潋艳更加温煦潮湿的三月。天气已彻底放晴,帕尔一直惦记的事也即将到来。

      又一次,穿戴起隐形斗篷,在学生本不该出现的时刻悄悄溜出学校的橡木大门,踩下石阶越过草坪,来到了禁忌森林里的深处。但这一次帕尔并不是为了黑巫师才来到此地。

      他从长袍里取出一把切魔药药材的银色小刀,看了几眼手背上日日反覆刻上去的慕声名字,便对准自己的掌心眼也不眨地划开。鲜血即刻淋淋地结珠滴坠,落在土壤里一下就被吸干,但他又用力握了一握手,更多的红色液体刺痛着漫延过掌纹落下。

      他没有急着念咒让伤口愈合,反而是耐心地等待。

      幽深的树林间,茂盛的紫杉树之间,一双白色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中亮闪闪地,逐渐接近变大。长着一对黑色皮革般翅膀的翼马,就出现在那里──尽管说是马,身上却没有半点肉,表皮像贴在骨骼上似的,更像是爬虫类,并且有着龙的头颅和脖子,臀后也有条长长的尾巴。

      几匹鬼马踏蹄而来,靠近他的身侧,形貌诡异不祥,但帕尔并没有害怕,反而伸手摸了摸牠们身上光滑如丝缎的鬃毛。

      即便闻到鲜血的味道,牠们依然沉默而安静,并没有因此产生血性或者对他发动攻击。帕尔这才念出速速愈合的咒语,原先被小刀割出的伤口一下子就恢复如初,剩下几滴血液因滴落手中也浸入了他的衣角。鬼马张开牙齿,像是想要咬他的模样,但却是伸出舌头温柔地去舔舐他的手和沾染到血的长袍。

      “我想去一个地方……”

      他对着鬼马,像是对着一片空气说出口般的平淡,心里却起了疯狂汹涌的波澜。

      他不确定地看着眼神无光,却在黑暗里莹莹发亮一般的鬼马的眼睛。他想起的是白日里在奇兽饲育课堂上海格告诉他们的话:『骑士鬼坠马……牠们有非常神奇的方向感,只要你告诉牠们你想去的地方──』

      他轻轻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流动在如水的凉夜之中。

      “我想去夏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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