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三界与你》江南侬

19、咒

　　“羲玄……”

　　昊辰看着禹司凤的侧脸有一刹恍神。

　　下一瞬两人身体同时僵住，沉默蔓延片刻，昊辰抽身离开，静谧的屋子里只剩下整理衣物的唏嗦声……

　　站在床边，昊辰看着司凤无声伏榻的背影，紧贴在案枕上的苍白侧颜，他不知何时起便不再做无谓挣扎，闭着眼睛安静得像座玉像，凌乱衣袍却平添了几分俗情。

　　昊辰的那声轻唤惊醒了自己，也震动了眼前人……

　　静寂流淌半晌，昊辰转身出去，步履无迹，关门的声音亦微不可闻。

　　榻上人影终于有了动静，他攥着襟口勉力起身，素白五指却忍不住颤抖，手背青绿色的脉络因用力过重而凸显出痕迹来。

　　司凤睁开双眼，视线仍是一片朦胧，唯一清楚的是那人走了，在他喊出“璇”字后，终于清醒了。

　　司凤倏尔一笑，面色惨然，他摸索着挪移下榻，几近失去知觉的身体却瞬时摔落在地，心口方才努力忍下的痛楚也如大浪翻涌而来，叫他再压抑不住分毫，他使力握在左臂青羽印记处，情人咒却再未能如其所愿停止发作。

　　他混乱的识海控制不住去回想，那人声音冷漠地喊他禹司凤，说他不识分寸，说他耽溺无谓情爱，要他不再纠缠，那人为了褚璇玑做下许多事，更不介意暗使手段，最后又如此这般折辱于他……

　　从始至终，昊辰都没有正眼看过禹司凤。

　　禹司凤只是纠缠在褚璇玑身边扰她修行的意外。

　　他不仅憎恶妖族，如今连凡人禹司凤也十分讨厌了……

　　司凤一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身体却颓然得紧。

　　痛，真的很痛，识海身体灵墟心脉无一处幸免，可这痛抓不住摸不着，从骨血皮肉里泛出来，一刻不断，叫司凤抓在胸前衣襟的指骨恨不得探入心口将那噬人的物什掏挖出来……

　　剧烈的灼痛折磨得司凤忍不住在地上翻滚，嘶哑的声音同鲜血一起从他口中溢出，司凤脸上一片湿润，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只觉这滋味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体无力到极点却仍在痛苦中挣扎反复……

　　脑海中的回忆却骤然换了场景，是他们第一次在少阳秘境外见面，那人看过来的眼神始终叫他无法忘怀，小阳峰下初识的温柔，雪山中的怀抱与亲近，浮玉岛上数次交错……这些似是美好的记忆所带来的折磨丝毫不下于前者，司凤眼神有片刻涣散，耳边除了心脏鼓动声就是昊辰曾一一说过的话，他努力起身想要离开。

　　不能在这里……

　　他趔趄着脚步向门口挣扎，也无心思考这样出去遇到人会如何……

　　只是，不要再待在这里。

　　不要再见到他……

　　“告诉我，快告诉我你那个昊辰师兄在哪里！褚璇玑！”

　　“好好好！嫣然你不要着急，我，我带你去找昊辰师兄。”

　　褚璇玑无奈带着陆嫣然快速跑向了昊辰住所，只见屋门紧闭听不到任何动静。

　　小银花心中惶急，这么久了她时刻能感受到司凤的痛苦，却无法直接去到他的身边，到了昊辰屋外，终于隐隐感应到司凤的气息。

　　“昊辰师兄，你在吗？”

　　褚璇玑还在那轻声叩门，可小银花一息也等不得了，便径直上手去推，看似脆弱的推拉木门却纹丝不动，任她如何使力都不曾移动半分。

　　“怎么回事？打开，快打开啊！司凤，司凤！”小银花捂着越来越痛的心口疯狂拍门。

　　“司凤？”
　　褚璇玑蹙眉疑惑道，“司凤他在里面吗？”

　　璇玑虽不明白为什么陆嫣然要在昊辰师兄这里喊司凤，却也看到了她的十分情急，便帮着一起开门。

　　然而两人齐力还是不行。

　　“这里设下了结界，怎么会？昊辰师兄？司凤？”

　　褚璇玑仔细查看一番发现不对。

　　“结界？结界！”小银花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找不到司凤，心中更是恨极，可这有伤在身的小蛇妖哪能解开昊辰法咒，只得忍气朝身边女子哭道，“你有办法对不对，褚璇玑，快打开它，救救司凤，快救司凤！”

　　褚璇玑受她影响，看屋内又始终无有回应，便因担忧生了破门而入的心思，手上也堪堪掐出半道法诀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身后忽而传来昊辰冷沉的声音。

　　之前他失神喊出羲玄名字后终于从那怪异怒火中清醒过来，竟有一瞬不能面对身下像是昏睡过去的禹司凤……纷繁杂乱的思绪叫他心中激荡，神色更是复杂难明。

　　他，唤了不该唤的人，其中缘由不可深究，此间情事也不应再继续。

　　屋外清风扑面，反令他须臾生念。

　　是因为劝不听拦不住，便冲动之下做出那事？

　　不，昊辰并未因此生出半分悔意，这本就是最直接的法子。

　　可，还是不该留他独自一人。

　　昊辰回来了。

　　他看着在门前正准备施咒破界的褚璇玑，想到那里面的人，忍不住露出了半分怒意。

　　“昊辰师兄……”

　　褚璇玑转身嗫嚅着道，指尖法诀瞬息消散。

　　“是你，你为何不在里面？你对司凤做了什么……为什么……情人咒……”

　　小银花却是几步冲到昊辰面前，言语混乱不清。

　　情人咒！

　　昊辰心底霎时一凛，他当然识得小银花，归途不安的心情逐渐清晰，身影瞬时出现在回廊推门而入，结界自然溢散。

　　他一眼看见了倒在案前失去意识的禹司凤，颀长挺拔的青年此刻却因痛苦而蜷缩成了一团，周边更是遍布着血迹，昊辰沉寂近千年的神魂好似在这一瞬又感受到了久违而陌生的锥心之痛……

　　为何会是情人咒？

　　昊辰半跪在司凤身前，将根本没察觉到他回来的人揽入怀中，“禹司凤……”

　　情人咒在司凤身上作用着，他的身体骤冷骤热，双手紧紧抓握在心口，血汗沿着他的脖颈流淌汇聚。

　　司凤并未昏迷，而是痛到意识模糊，脑海中记忆流转，无论是苦的还是甜的，此刻在他身上却都只有痛，身体也忍不住抽搐起来。

　　昊辰将他拥在怀里，灵力不断输进司凤体内，怀中人依然紧闭双眼颤抖不停。

　　“司凤！”

　　小银花和褚璇玑也先后冲了进来，看到司凤模样不由惊呼。

　　小银花跪倒在司凤身边，哭着唤道，“司凤！司凤！”

　　她抖着手掀开司凤左臂衣袖，青羽果然只剩下两片，可她还想拉开司凤胸前衣物察看时却被昊辰挡住。

　　“你到底对司凤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的情人咒会发作！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面前，你走开！”

　　小银花早已积累了一肚子怒火，见此情景更是愤发。

　　灵兽与主人心神相通，只有小银花最能感受司凤的痛苦。

　　情人咒发作，司凤只会是被昊辰所伤，小银花也再清楚不过。

　　向来万事皆有道理的人无话可说，他，确实没想到会引发情人咒！今日之事，有太多的出乎意料了。

　　昊辰沉着脸，只专心平复司凤体内能量。

　　“司凤。”

　　褚璇玑看着唤不醒的禹司凤也十分担忧，可看着陆嫣然一味怪罪昊辰又不大理解，“师兄也很着急，嫣然你怎么就确定是师兄伤了司凤？”

　　虽然司凤确实在昊辰屋内出事，但这两人一是挚友一是师兄，前些时刻还在凛冰池内好生说话，短短几个时辰怎会发展至此？司凤又如何会发作劳什子情人咒？

　　而且陆嫣然突然现身浮玉岛，又直指从未碰过面的昊辰师兄，褚璇玑心中真是万分不明白。

　　小银花本就看她不爽，此刻更是愤怒，“谁要你们假好心，除了你们还会有谁！”

　　“你这好师兄心中除了你谁也不在乎，他在这里就会不断伤害司凤，你们都离司凤远些！”

　　小银花看着昊辰冷笑道，便想将司凤移到自己怀里来。

　　昊辰却并未放松手上力道。

　　小银花抢不过他更是愤怒。

　　司凤眼睫微动，耳边的喧闹声将脑海中昊辰声音遮掩了几分，他模糊感觉到身边的动静。

　　“不是，情人咒到底是什么？又怎么牵扯上了师兄？”

　　褚璇玑仍是疑惑，她本以为离泽宫不带司凤回去一切便都结束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璇玑，你先出去。”

　　一直垂眸看着怀中人的昊辰忽而道，他见司凤似乎清醒了几分，不愿他在此时看见褚璇玑，再被这懵懂女子刺激。

　　“快把司凤还给我！”

　　小银花却是冲昊辰喊道，“你既不愿意喜欢他还在这假慈悲什么，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了！”

　　褚璇玑不知道昊辰师兄如何会与陆嫣然相识，此刻听她说话，一向直接的脑袋便组合了几分前情，“师兄不喜欢司凤吗？”

　　可在她看来，昊辰对司凤颇为关注，便转而问道，“师兄，司凤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们从凛冰池出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要怎么才能帮到司凤？”

　　昊辰只是默然不语。

　　小银花抓着司凤袖角试图输入灵力却被弹开，只好哭道，“情人咒一经发作便无法可解，怎么办……司凤，司凤，你醒醒，你醒过来我带你走。”

　　“我早同你说过，不要靠近他，为什么还会这样？”小银花太害怕司凤出事，看着旁边碍眼且碍事的昊辰更是怒气升腾，抬手化出一把匕首就欲向他袭去。

　　“小银花……”

　　这声音轻得过分，房间内三人却全都看了过去。

　　“司凤！”

　　“司凤。”

　　小银花手中匕首掉落在地，惊喜道，可看着司凤仍然惨白克制的脸庞，似蝶舞飘忽的眼睫，泪水不由落得更凶。

　　“这时候你还要考虑他，司凤，你……”

　　“我是为你考虑。”

　　司凤提气忍痛，想从那人身上离开，这怀抱已然叫他胆寒，清醒着片刻也待不得。

　　然而那人虽是沉默，桎梏着他的力量却不曾放松，就像不久前，无论他怎么挣动拒绝都被无视。

　　司凤身体一颤，条件反射般地感到畏惧。

　　“你灵力空虚，可以压制一番。”

　　昊辰却是低声解释道。

　　司凤确实能感觉到他灵力作用，可脑海中翻涌的场景画面比之灵力远胜，只要这人在身边，他不可能有所缓和。

　　“……不必了。”

　　昊辰心中虽有几分愧疚，这人漠然相对的模样仍惹得他不快。

　　“司凤，那我帮你吧。”褚璇玑忙接话道，她虽然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想让虚弱的司凤好过些。

　　可司凤看着她，耳边复又响起了昊辰的声音，“……璇……”

　　他忍住想要抬手捂耳的冲动，朝褚璇玑僵硬一笑，“没事，我和小银花回去。”

　　“小银花？”

　　褚璇玑终于明白陆嫣然为何如此关心司凤，“原来她是小银花啊。”

　　“可是司凤，你真的没事吗？”

　　司凤没有再回答她，只全力抵抗情伤，握拳十指掐入掌心，他依然在昊辰的怀里无法动弹，这种情境令得呼吸都愈发艰难起来。

　　“我送你回去。”

　　“不必，你放开司凤！”小银花先一步开口拒绝道，伸手就想拽开昊辰，却被他神情慑住几息。

　　司凤身上继有赤色光芒闪烁，情人咒还在发力，他抖着身子神志又开始模糊……

　　“你是想要司凤的命吗？”小银花回神吼道。

　　昊辰只道，“璇玑，你先出去。”

　　褚璇玑亦是十分担心司凤，如何肯走？

　　“你以为让她出去就行了？你根本就不明白。”
　　小银花被心口加倍传来的疼痛刺激，讽刺道，“都是你，你才应该走开，你才是最会伤害他的人！”

　　她此刻哪还能记得司凤的教导，只想让主人离开痛苦的根源，偏偏那人不肯放手。

　　昊辰还道是她通感知道了所有，目光瞬息冷凝，却听她继续说道，“主人根本就不曾爱过褚璇玑，他爱的一直都是……”

　　小银花的话音再一次断了。

　　是禁言咒。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司凤，此时此刻，他那样痛苦仍要隐藏一切。

　　“小银花，你也要，羞辱我吗？”他在她识海断续响起的声音藏不住痛苦喘息。

　　在被那般对待过后，还要让这人知道自己喜欢他？

　　何其可笑。

　　小银花含泪的眼装不下这份委屈。

　　她果然还是弄不懂这人间情爱。

　　此情此景，似有半分熟悉，然而这次，昊辰却突然忆起了某个曾被他忽视过去的猜想。

　　那年雪山中，这蛇妖几次让他摘了禹司凤的面具，并非是从天界窥到了他的身份，而是，她知道她的主人心之所向……

　　亦如今日种种。

　　他猝然闭上双眼，搂紧怀中人的手却不由抽动了几下……

　　所以，又如何呢？

　　昊辰睁眼看着皱紧眉头咬唇忍痛的禹司凤，又看向满心委屈却无法开口的小银花，面露担忧神色焦灼的褚璇玑，最后又回到了闭目发抖的司凤身上。

　　这人说过很多次与褚璇玑仅是朋友，看着他的眼神中总是深藏着倾慕，只是从前他看不见，不相信，一味阻止他与褚璇玑靠近，以免妨碍两人修行。

　　然这情人咒，却是牵在他身上……

　　这是昊辰从未想过的感情。

　　禹司凤。

　　禹司凤。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都出去。”昊辰轻声道。

　　无人动作。

　　“昊辰师兄……”褚璇玑看他神情，莫名生出了危机感，犹豫着道。

　　“你帮不了他，出去吧，我为他疗伤。”

　　昊辰终于抬头，又朝小银花道，“你若还想你的主人活，就回去好好待着。再要乱跑乱喊叫人发现，你私自上岛伪装身份之过就全要算在他身上了。”

　　昊辰容色平静，却叫两人都无法反驳，小银花呆滞片刻竟也真的乖乖跟着褚璇玑出去了。

　　房门才被关上，结界重又覆盖了整个屋子。

　　“司凤！”

　　小银花在结界升起之时陡然清醒，主人心中明明是不愿留下的，她怎么就听了那人的话抛下主人离开了！

　　可是……

　　无论她有多不愿意承认，昊辰也是唯一能救主人的存在。

　　她恍惚着，别过褚璇玑再避众人耳目回了司凤住所，路上又遇到四处寻觅他们主仆的若玉……

　　昊辰将司凤握拳紧攥的双手拉开，一手掐在他的下颌，拇指轻扫去他唇边血迹。

　　“禹司凤。”

　　“禹司凤。”

　　他淡声唤着，用上了元神念力，直接撕开那人识海中的混乱迷雾……

　　司凤回忆中的种种话语被耳边传来的呼声逐渐盖住，他痛到模糊的神志勉强撑着掀开了双眼。

　　昊辰仍就近在咫尺的距离。

　　此刻，他看着他，是他朦胧意识看不懂的眼神。

　　“禹司凤，看着我。”

　　他说。

　　“什么都不要想，看着我。”

　　可是司凤看着他，看着这个同以往全不一样的他，像是幻觉。

　　脑海中依然是那人温柔笑着，冷漠说着，无情转身的背影……

　　下颚突然被捏紧，那人气息与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交错。

　　“什么都不要再想！看着我，禹司凤。”

　　昊辰重复道。

　　两双温润黑眸静静对视，或冷或痴，司凤只觉得体内有温暖而熟悉的力量在平复一切苦痛，识海中循环往复的回忆也叫这人拦断，他尚在说些从未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璇玑。”

　　“我也从未讨厌过你。”

　　“我希望你们都能修得大道，渡劫成仙。”

　　这便是昊辰能给禹司凤的最大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