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按了静音的歌》季礼

3、第三章 囡囡一

　　囡囡一路小跑哼着小曲回了家，蹦蹦跳跳冲进了阿嫲的房间里，生怕明天迟到了，凑到她耳旁反复强调了好几遍，一定要早些叫自己起床，报道那天万万不能迟到了。说完，又奔进自己的房间，利索地将房门倒锁，蹲下身来从书桌脚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已经生了锈的铁盒。铁盒里放着一块粉饼，粉饼上积满了灰，也都结了块，这是囡囡在上上年初时偷偷跑到镇上去买的，结果太贵了，后来一位阿姨就主动送给了自己。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画画的刷子，美美的坐在镜子前在脸上鼓动着，粉铺的到处是，跟墙纸一样白，脖子就黑了一个度，别扭极了。
　　窗外天色更暗了些，黑压压的时不时低哼一句，转眼间又暴雨骤然落下，闪电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撕裂的伤口，门前的大树被吹得左摇右摆，对于囡囡说，台风的频繁降临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呜呼的风声与沙沙的雨声形成一曲双重奏，让人浮躁的心沉静下来，如同催眠曲一般将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带入甜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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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晨5：30
　　“囡囡，囡囡，”阿嫲轻轻摇晃着囡囡的身体，笑眯眯地看着熟睡的孙女，心里满是心疼，“起床了，家离镇上远，6点半的班车还要坐50分钟才能到，真是受罪哟。”囡囡哼了一句，转过身擦了擦眼睛看向黑漆漆的窗外，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有一股雨后独有的清香，她又睡了过去。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一股气从床上做起来，把一旁的阿嫲吓了一激灵，又很快镇定下来，端起水送到囡囡嘴边，叹气着：“唉，志国那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真是作孽啊，囡囡，你可千万别埋怨你爸爸，他是为了给你和萍茹一个幸福的家。你看你妈妈，天还没亮就在做包子了，这个点估计出门了。”囡囡撇过脸去，她不想听，理是这个理没错，可心里总归是有怨的，又总牵挂着，爸爸只有在过年时才会回来，有时几年都不回来，每次新年自己都会往门口看看，可等来的却是一通令人失望的电话，一问他为什么，也总是说：忙！忙！忙！妈妈听烦了，有时错衣服时也在抱怨，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二奶”，可担心总归是担心，两口子感情还是在那里的。“哎呀，阿嫲，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囡囡推搡着，阿嫲只好放下水杯，嘴里还嘟囔着，自言自语地走出门。说完，囡囡蹑手蹑脚地跑进妈妈房间，拉开衣柜门选了一件紧身衣和黑色条纹裤子，勒的自己喘不过气来，妈妈比自己还瘦些，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营养不良的缘故，头发都是黄的，身子像跟竹竿似的。好不容易穿好了衣服，已经满头大汗，脸上的粉瞬间混夹着汗液一起流了下来。囡囡站在镜子前傻了眼，连忙用水洗了几遍还是没洗干净，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囡囡，快出来，车要来啦！”阿嫲在门口着急地喊到，囡囡加快了速度，用毛巾反复搓了几遍，脸都红了才勉强干净。她慌忙地背上书包，没心思管那打湿的刘海儿，匆匆出了门，阿嫲则在身后追着，将一个袋子递给自己，袋子里是一瓶哇哈哈和一个自家包的包子，是她最爱的馅，粉丝包。
　　车上人很少，几乎都是年轻人，还有一股很刺鼻的汽油味，马路也坑坑洼洼的，不一会囡囡又摇晃着进入了梦乡，梦里她梦见了王多多，梦见她们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还在一起了，过的很幸福。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学校门口。
　　囡囡是被司机推醒的，此时的天空已经很亮了，东方还悬挂着火红的太阳，晒的人要中暑了。她擦了擦嘴边的口水，不好意思的一路小跑下了车，抬起头看了看那高高的校旗——希望中学。跟小学很不一样，中学大多了，操场一圈足足有400米，还有图书馆和食堂，同学们也不一样，出现了许多自己不认识的人。囡囡的心紧张了起来，她握起拳头低着头走进了教学楼，自己在三楼，可以说是个好位置了，在教学楼的对面还有一家小卖部，囡囡不禁感叹中学竟然如此开放，记得小学时要是想吃个零食还得偷偷摸摸地跑到一个小口里秘密交易。
　　我看起来土吗？好看吗？
　　囡囡从兜里掏出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镜子，站在教室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班级里热闹极了，有许多熟悉的面孔，议论声仿佛要把屋顶掀翻。“同学，”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软绵绵的，囡囡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镜子不小心滑落下来，玻璃渣子碎了一地，“啊，对不起啊，你没事吧？”囡囡转过身来，愣住了——眼前的女生皮肤很好，像化了妆一样没有瑕疵，大大的眼睛眨巴着一脸慌张的看向自己，眼神中带着一种委屈，让人不难对她产生保护欲。“没，没事。”囡囡的手指被玻璃划破了，刮出一小道血痕，她连忙将手缩到了背后，匆匆答复着。囡囡怕血，自己虽然是个假小子，但终究还是女生的本质，记得小时候还没上学那会被一些小胖子欺负，还是王多多救了自己，说来也好笑，最后两人都被打了，还笑嘻嘻地一瘸一拐回了家。
　　“我刚刚来福建，对这儿不太熟，你叫什么名字呀？交个朋友吧，以后有机会记得带我去逛逛！”女生问到，毫不介意地露出牙齿笑起来，显出两个梨涡，发丝在风中凌乱的摇摆，整个人像幅书写青春的散文。囡囡明显感觉她跟自己有着千差万别，无论是气质、样貌、语气还是性格，甚至连身上的体香都不一样，她有着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而自己只有一股大老爷们一般的汗臭。“好，我叫安囡囡，你原来是哪的啊？”囡囡小声问道，以前还感觉自己的名字很可爱，可现在却不知怎的竟有些难以启齿。
　　“我叫付迪，来自上海，我爸爸来这办厂子，最近才过来。囡囡，你好！老师快来了，我们进去吧。”说着，付迪便拉着囡囡的手走进了教室，囡囡觉得她像个小太阳，照的人暖暖的。心里却生起了一丝自卑，自己在身后仿佛就是个陪衬，是绿叶。上海，可能自己一辈子多努力也不能触及的地方，我这种村里的人，总共也没到镇上来几回，又谈何带你去逛？
　　因为还没安排位置，囡囡就和付迪坐在了一起，她的腰板挺的很直，穿着的小洋裙有一点托在了地上，沾了灰，囡囡没敢提醒，只是左顾右盼跟着之前小学的那些人聊天，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而教室右边靠近窗户的角落里，一个男生正趴着昏昏大睡着，头发是自然卷的皮肤偏白，耳朵上的痣增加了一分慵懒感。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欧阳言了。
　　“嘿，囡囡，开学第一天就交上朋友啦？社交能力可以啊！教教我呗！”王多多坐在囡囡后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后背，犯贱似的问道。囡囡怕痒，就是别人稍微碰了一下她也会有巨大的反应，“走开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囡囡无意中推了一下王多多的手，竟打中了反过头来看热闹的付迪。付迪顿时涨红了脸，那只颤抖的手还停留在自己的胸上，泪水又立马涌了上来。
　　王多多慌了神，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站起身来四处借卫生纸，一下子没了刚刚的顽皮，径直走向还在抽泣的任迪，俯下身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任迪，我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
　　任迪哭起来的样子像小兔子，眼睛旁边红红的，囡囡看着她入了迷，不知不觉中将凳子搬远了些。她垂下了眼，死死咬着嘴唇。
　　“安囡囡，你还愣在那里干嘛？快来跟我一起道歉呀！”王多多瞪了囡囡一眼，仿佛此刻所有的错都压在了囡囡身上。但其实，自己在几分钟前已经道过歉了。
　　囡囡转头看向任迪，以为她会帮自己解释。
　　“没事，没事，”任迪冲着王多多笑了笑，将擦眼泪的纸巾丢向垃圾袋内，“这不怪囡囡，她不用跟我道歉。”话音刚落，同学们纷纷议论起来，多多的脸唰一下的红了，坐回了位置上，没再做什么小动作。
　　囡囡愕然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任迪。
　　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任迪还是像公主一样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王多多的眼睛却停留在了她的身上，旁边的人也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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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囡囡家
　　“囡囡，有同学来找你！”屋外，阿嫲的声音传来。微风轻拂过房边的野草，蜻蜓低飞，层层的积云压在乌黑的天上。
　　“谁呀？”囡囡小跑着推开房门，穿着宽大的睡衣，脚上的凉鞋都开了胶。节能灯下，是任迪精致的脸庞，笑脸盈盈地望着自己，手上提着一篮水果，都是曾经妈妈过年时招呼客人才会买回来的，新鲜的像刚刚摘下来的一般，有些甚至都没有见到过。囡囡有些错愕，“你来我家干嘛？”话音落下，便明白说错了话。一旁的阿嫲赶紧过来救场，蹒跚着走到任迪身边接过水果道谢，“囡囡！不要这么跟客人说话，这样不礼貌。哎呀，谢谢你呀，丫头。”
　　囡囡被阿嫲的这么一责骂顿时没了心情，干脆叛逆了起来，又想到今天早上的事，气不打一处来，“到底谁是你孙女！”接着便跑回了房间。
　　房间里，还是可以听见楼下说话的声音。囡囡趴在窗边，掰着手指头看天空。
　　“奶奶，囡囡她……怎么了？”
　　“平常没这样过的，唉，回来像吃枪药了一样……丫头，你先坐吧，我待会去问问她。”
　　“你是从哪个城市来的呀？生面孔，不像咱这的人。”
　　“上海。我爸做生意，就到这来读几个月，大概没多久就要回去了。你去安慰下囡囡吧，我看她挺难过的。我……挺想跟她做朋友的，她今天还帮了我忙呢。”
　　“我们家囡囡性格挺好的，麻烦你到学校里好好照顾下了，别让她乱吵架。她呀，脾气倔的跟头牛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下起了雨，很安静，只有不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囡囡小时候不懂，以为车灯是星星，还以为星星掉在地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