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按了静音的歌》季礼

2、第二章 暑

　　暑假开始的第八天，是安囡囡的生日。她生在最热的那一月，这也造就了她火辣热情的性格，不像其他女生一般柔情似水，娇滴滴地说些撒娇的话。也不像贵公子小姐们囔囔着要去哪儿玩，该怎么庆祝，一会办茶话会一会换身漂亮的洋装跟那些文质彬彬的西装男你摸着我的肩、我勾着你的背的跳舞，囡囡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在她看来这放在之前就是跟地主一个级别的，都是剥削像自己这些可怜人的。
　　王多多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兄弟看待，自然给兄弟买个礼物也是理所当然。在生日的前一天，他在家里翻箱倒柜，将所有口袋都通通摸了一遍，又低声下气地向妈妈讨了点钱，最后也只凑出来20元。就这些钱，如果放在平时对他来说无非是一笔巨款，可是用来对付别人的生日一定是远远不够的。王多多顶着烈日，嘴里叼了一根在路边走的狗尾巴草，穿梭在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中，20元紧紧被他攥在手心里，沾上了一些汗珠，变得软软的，仿佛一摸就会烂的稀碎。
　　恍惚间，他往一家名叫“爱满屋”的玩偶店瞥了一眼，心却被勾起去了——玻璃柜台里，放着一只小小的、棕色的布偶熊，眼睛像两粒黑豆般，跟《憨豆先生》里的泰迪有点相似。他没想太多，直接推开了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冬季的哈尔滨。“阿姨，”王多多指了指那只布偶熊，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多少钱？”
　　“你好，先生，那个20元。”售货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让王多多汗毛都耸了起来，太别扭了。这是别人头一次叫自己“先生”，平时都是在电视上看那种很有文化的人别人才会称呼他为“先生”。170几的个头，穿着一身洋不洋土不土的白色英文字母t恤，换在村里那些老人都说自己是“狗拿犄角闹洋事”。
　　“先生？”
　　“啊？哦……20元是吧，我买了！”王多多将握紧的拳头张开，把手心里的钱递给她，“那个……可以帮我拿一个好看的袋子吗，我有个朋友生日。”话一落，售货阿姨笑了，连忙去柜台里翻出一个粉嫩的上面还印有kitty猫的手提袋。“是给女朋友的吧？”“没有！没有，普通朋友，我兄弟。”
　　王多多像个小女孩似的拿起袋子慌忙跑开，不敢再直视路上行人的眼睛，像老鼠一般窜来窜去，他发誓以后绝对不会踏进那家玩具店半步。
　　回到家后已经是晚饭点了，囡囡家吃饭吃的快，总是比别人要提前一个小时。
　　囡囡跟着阿嫲来到了家后的那片满天星花圃田，蹲在草地上看满幕星空，两个年龄相差50多岁的人竟交心的谈了起来，有时说道一些好笑的事，囡囡就会捧起肚子大笑起来，像个“假小子”而阿嫲只会笑眯眯的看着囡囡，随她吵闹。忽然，不远处飞来了一群萤火虫，黑夜中立马泛起了点点星光。阿嫲站了起来，在旁边摘了几朵满天星，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手环，借着这微弱的月光将手中的满天星一个一个串联起来，小心翼翼地戴在囡囡的手上，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囡囡，明天就是13岁喽，时间过的真快啊，感觉昨天你还是那个呀呀学语的小婴儿……”阿嫲的眼角泛出了滴滴泪珠，“真好，我们囡囡会照顾人了，知识也多了，是个聪明漂亮的小姑娘了。”囡囡看向眼前的阿嫲，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想长大，只想一直一直陪着阿嫲。
　　“人死后呀，会变成星星……”
　　“再过几年，阿嫲也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囡囡，看着你长大、结婚、生子。”
　　一晃间，那些萤火虫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们两围了起来，那点点星光照在满天星手串上，似乎也闪耀出了星星般的光芒。
　　——
　　次日安囡囡家
　　厨房里煎蛋的香味弥漫到空气中，将正在做“饿梦”的囡囡的魂儿勾起了，脱离了床铺温暖的怀中。屋外，阳光正媚，透过薄薄的窗纱斜射进来，像摸得着一般有了色彩与形状。
　　“小寿星，起床啦，看妈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睡眼蒙胧的囡囡睁开双眼，像穿越到了婴儿时期一般，妈妈温柔的拨动着自己的发丝，话语轻飘飘的仿佛是天上的云朵。“妈……”囡囡用手将身体从床上撑起来，撒娇似的往手边靠，“我还不想起，好困。”
　　“饿说恁这闺女啊，真可谓是小棉袄啊，这大夏天的还怕娘冻着！”眼前，是一位略有些秃头的中年人，带着一股浓浓的口音，身后还站着一堆人——诶？王多多？还有小莹？囡囡立马回过神来，尴尬地松开妈妈的手，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已是11点了。真是不要脸，这些大男人怎么可以进自己的闺房！我嫁不出去了……囡囡有些崩溃，将所有怒火都集中在王多多身上，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囡……囡囡，这个小熊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王多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是自己的错，连忙走到囡囡面前，伸出手递给她。
　　安囡囡呆住了，从她那个角度只能看到玩偶的侧面，在针线缝合末尾的那个角落上夹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我喜欢你”四个字，旁边还有一些小爱心做点缀。她明白这是一句表白的话，可是王多多……对自己的感情又不是那种儿女情，更像是哥哥和妹妹。囡囡不敢相信，心里却不自主的乐成了一朵花，羞涩的绽开。
　　以至于中饭时，囡囡都心不在焉，只是喝了几瓶饮料，摆在她面前的自己梦寐以求的好菜都没有尝一口。
　　日落时分，亲戚渐渐散开了，各回各家，妈妈忙活着收拾碗筷，阿嫲则是去送客和与老朋友叙旧，屋子里只留下囡囡和小莹两人。
　　顾小莹是自己的表姐，在镇里读初三寄宿，很少回来，妈妈经常把我跟她做比较，成绩好、独立自主、性格讨喜，还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姐，你喜欢过别人吗？”囡囡握紧拳头，小声地问道，语气很柔，有些像刚做出来的棉花糖。“我吗，没有，怎么，囡囡你有喜欢的男孩子了？”小莹看向她，笑莹莹地回答道。
　　“我没有！没有。”囡囡连忙改口，随性拿起一本已经破破烂烂了的书，“姐，你说初中是啥样的？”囡囡对于初中生活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虽然初一只有3个班，可是也不能打包票自己就跟他是一个班啊。“初中嘛……”小莹拖长了语调，趁囡囡不注意时将书抢了过来，“咦，囡囡，你书怎么那么皱巴巴的呀？”
　　囡囡倒抽了一口气凉气，书封面的角落上写满了王多多的名字。“姐！”囡囡憋红了脸，鼓起腮帮子一副作死不罢休的样子。小莹见她这副模样，看了看在厨房里忙活的舅妈，让了步，将书还给了她。“好啦，囡囡，有空我再来找你玩哈，我先走了。”小莹匆匆说道，又抽了一张纸擦了擦自己的手，“舅妈，我走啦！”“啊？好的！路上小心啊！”妈妈放下碗筷从厨房里出来，笑着送客。
　　月光如水一般淌在卧室的地板上，囡囡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王多多，你这算是表白我了吗？
　　——
　　开学报道那天镇上学校
　　九月的第一天，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般的太阳，云彩盖不住酷热，悄悄地躲得无影无踪，河堤上的树木撑开浓厚茂密的枝叶，努力让这些嘻嘻笑笑的新生们得到一席阴凉之地。
　　一张新生分配的红图前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囡囡奋力冲进去却又被挤了出来，拼命踮起脚尖却只是看到了别人的名字。虽然只有三个班，但万一命运就是那么开自己玩笑呢？
　　山区的黄昏就是那么短促，太阳刚刚喷着山岭，黑黝的阴影就落到了山谷里边。人群总算慢慢的散去，囡囡欣喜的在图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1班……没有，二班……王多多？囡囡顿了顿，下面只有几个名字了，如果那里面没有我，就在3班了。囡囡的心好似蹦到了嗓子眼，继续往下看着，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敏感的名字——
　　欧阳言。
　　囡囡听妈妈说过他，他是野种，是他爸爸去徽省参加葬礼时跟一个寡妇生的孩子，那个寡妇早死了，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没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囡囡心生疑惑，又有些嫌弃与好奇，因为他有一个姐姐叫欧阳诺，是自己的小学同学，关系不算很好，可……怎么没听她说过这个人呢？
　　囡囡的手指颤抖着，歪着头趁着这月光一个一个的看着下面的名字，安……囡囡。在最后一个名字里，囡囡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归途，她从没有这么高兴过。
　　“后天，就不是小学生啦！”囡囡向月亮肆意欢呼着，摆起手臂在半空中挥动，跳起了舞，发丝被风吹的左右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