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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中秋节前的几晚在芝兰馆摆饭局的老客很多,想是提前给红颜知己过节,到正节那天回家去过。因此中秋节晚,青美玉放有闲的姑娘们看花灯去,青美玉跟以前的姊妹叙旧,也不回来吃饭。院子里一时间人影疏落,从未如此清静过。
      我的家只剩下我一个孤零零的了,我没想过将来怎么办,我活着唯一的想念,就是温习我和父母弟妹一起捱过的童年,以及现在……
      我坐在小牡丹屋子外面的庭院里,她旁边就是小荷花住过的地方,她彻底没有消息了,也许,她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我在小运河边刷马桶,看一根柳条漂在水面,被上游的水冲往护城河方向的时候,我似乎能感觉到小荷花那天就是像这柳条一样被水冲进了护城河,冲出了六龙镇,她终归还是死在了这条河里。
      “你喜欢水吗?”我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了。

      “你不去看花灯?”恍惚间,我以为小荷花在我耳边复活。
      我梦想多日的小牡丹从我身后走出来了。
      “你哭过?”她微笑着看我。
      我紧张地站起,头脑突然一阵眩晕,她扶了我一把,笑道:“起太猛了吧?”
      我缓过劲,才想到她已经一连问了我三个问题,而我一个都没回答,太“失敬”了。
      “我……”我发现自己的嘴皮功夫原来很差。
      她摸摸我的头,又一笑。
      今天可是我见到她以来笑得最多的一次啊,而且她离我这么近,连她的鼻息都能用脸感觉到。她的眼睛和笑容把我的脸都烘热了,我看到她又是一笑。
      她拍拍我的肩膀说:“走!我们去看花灯。”
      她说着就要走出庭院,我还愣愣地不敢相信这份飞来的艳福。她于是停下来问我怎么不动。我吱吱吾吾的,说了句不知好歹的呆话:“我要留下看店呢。”
      “看店?你以为她们为什么能放心出去看花灯,因为有你看店?你看看那些屋子,别说现在横着把大铜锁,就是放你进去翻,你都翻不出值超过十两银子东西,你信不信?你再来……”她手指勾了勾,叫我跟她到花厅。她捏起红木三角立架上的青瓷花瓶说,“看看这个,你以为是古董?你只管揣一个月工钱到明直街随便挑。”她放回花瓶,拍拍手上的灰尘,“这里的人精着呢。走吧!”
      我被她“说服”,捋平皱巴巴的土布衫裤,屁颠屁颠地跟她出去了。她步副平稳而大,老把我甩在后面,她缠起手臂叠在胸前,隔段时间停下来等一等我。
      她有时抬头看一看天,月亮圆得像块铜钱一样镶在宝蓝色的绸缎上。贩小吃的手推车走过有一次差点擦着她,她只是让一让,继续看。
      “牡丹姐,不如咱们找地方坐下边吃东西边赏月。前面有家店手艺很好的。”
      那家店筑在水边,外面有一条宽阔的连廊,摆满了桌椅,一到晚上就爆满,今晚上,人们特地赶来只为吃顿香滑柔软的汤圆。
      小牡丹一个人攀在连廊对外的石桥上,看着下面的流水发呆,我捏着两根千辛万苦才排到的筹子,拨开人群挤上桥。
      “牡丹姐,我们排到第四十五、六号,先去逛一圈回头吃好吧。”
      她没说半句我期待的慰劳话,就又交叠着手走在我的前面。
      街道两旁的高墙上吊下一串串冰糖葫芦似的红灯笼,临街的房屋门外垂挂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宫灯、走马灯,也有最粗浅的纸糊折叠灯笼。明直街那片集市人头涌涌,贩花灯贩小吃的摊档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姑娘,买个灯笼?”我以为小牡丹那昂首挺胸的步姿会不屑一顾,没想到她招我过来说要送一个给我。我拘谨而且客气地摇头说不用了什么的。
      她说:“挑一个!应节。”
      我于是挑了个淡黄色的纸糊灯笼,点了蜡,小心翼翼地在兴奋热闹的人群中穿行。
      榕树底下有猜灯谜的玩,我掂起脚尖探头探脑想凑个热闹。小牡丹拍拍我说:“我去金贝湾等你。”
      我哪敢让她等,再说了,这么多人,一分开就只能回芝兰馆见了。
      金贝湾是拜月光的地方,烟雾弥漫香烟袅袅。有在岸上烧蜡烛拜的,有放蜡灯到河里水祭的。
      小牡丹买了个纸聚宝盆,上面垒满了高高的元宝,她虔诚地双手捧到纸船上,点燃元宝的塔尖,然后把纸船推开到水里。她抱肩蹲在石阶上看塔尖上跳跃不定的火苗。那纸船像盛开了一朵火莲花,在微凉的晚风吹送下热烈地燃烧,很快结束了它的航程。
      她仍旧蹲在那里。我看见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好一会,肩抽动了一下,头抬起时,她眼睛里闪过一点泪光。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河边的小牡丹临水而祭的,不是月亮,而是属于水里的亡灵,还有她郁结的心情。
      小牡丹的祭月,以及与青美玉那耐人寻味的对视,都进一步使我感觉小荷花的身体是被六龙镇小运河埋葬的,而且这一切,不仅仅与青美玉有关,还跟我眼前这个外表张扬傲气而内心沉闷郁结的小牡丹有关。
      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芝兰馆有几个小姐刚好也来拜月光,和我们打正照面。她们嘻嘻哈哈的面容在看到小牡丹之后顿时变得紧张,我想她们已经把小牡丹归到恐怖人物那一类了。大家打过招呼,都像是刚完成一件吃力的苦差似的。
      小牡丹其实无心赏灯,但她专挑热闹的地方走。我开始以为她是为解闷,后来我觉得她在找什么人。她的眼睛总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有时可能停在某一个地方,像看到了熟人或者感兴趣的东西,尽管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细心点还是能发现她的眉毛轻微地蹙起,流露出失望的眼光。
      她的确在专心的找寻着一样东西,所以对我好奇的脸部观察视而不见。我已隐约觉察到那是什么东西了。
      果然,她转到光明街,拐入了光明街一巷。
      我当然不会忘记这条路,尽管那时下着很大的雨,出巷口的方向是一条缓坡,所以那时平板车走得特别快。
      这巷子又深又多岔道,我快要搞不清方向了。姚家是在哪个地方呢?
      小牡丹沿路抬头看那高墙横巷的灯笼,信步悠闲的样子,每一步每一眼似乎都饱含着眷恋的心情。
      终于,她走到了一条窄巷外,就停下脚步了。只有微弱灯光的小巷显得深不见底,刚才买的灯笼早把蜡烧完了,我把它折好放在了口袋里。
      我在对面墙根下蹲下来歇脚。
      她默然站了很长时间。我的腿已经蹲麻了,又站起来,然后又蹲下,又站起……
      当小巷里传出类似开门闩的声音时,她才迈着急促的步伐离开。临到下一个岔口,她闪进去探个头出去看是谁出来了。
      唉,人家大少爷怎么会从开在窄巷的后门里出来呢。过了不久,巷口走出一个男人。身边的小牡丹猛吸了一口气,大有冲出去的冲动。这男人竟然就是姚大少。小牡丹天天闭门不纳客,不知等了这个人多久。今天终于是见上面了。姚大少朝他们这边走来,经过我们的岔口,大概太暗,他没看见咱们。小牡丹居然没上去叫他,该不会是因为我在碍手碍脚吧。
      小牡丹等他走远了跟在他身后,一直出了一巷,横穿过光明街,避开喧闹区,在狭窄黑暗的小巷里绕行。我们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不知道他发现没有,我耳边只听到姚大少那有节律的脚步声,连小牡丹和我自己的都感觉不到。我竭力睁大眼睛,可也只能看到灯笼范围内两三米的东西,姚大少走到哪里,我只能用耳朵去听。
      错综复杂的窄巷迷宫一样,绕得我头发晕。
      终于,曙光到了!
      姚大少的脚步声停止了,随后听到“咿呀--”“嘭哒--”的开门声和关门声。
      小牡丹快步向前,朝远处两盏红灯笼处走去。她盯着灯笼上糊着的纸片,上面字迹娟秀地写着:菊宝先生寓。
      又是一个妓女窝。
      小牡丹平静地说:“我们回去吧。”于是又傲然走在我前面,不知道这时候的她是否已经泪流满面。

      我始终不敢去看她的脸,她背手关掉房门,纱窗没有透出灯光。
      我想起兜里还有那两个排汤圆的筹,走出石桥看,老板两夫妻已经在清理卫生了,我过去把筹子还给他们。我问他们还煮汤圆不,他们笑着摇头说炉已经灭了,笑容和动作都透出辛劳了一整晚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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