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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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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慢慢地冷却下来,原奕的理智早就回笼了,只是一时半会贪恋着那人的体温,迟迟不肯离开,垂着眼,装作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真是致命的弱点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以前也不会这么严重,反应也没有这么大,大概是这些年被邵淮养的太好了,一时间的冲击有点吃不消。
压了压有些不稳的气息,原奕终于松手放开了邵淮,后退了一步,莫名有些落寞,勉强笑了一下说:“你那边还好吧。”
邵淮看着怀里的人退出去,慢慢地把手放下,漆黑的眼眸看着原奕,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
“累了吗?”邵淮先他一步开口,嗓音淡淡,伸手去牵他,指节有些微凉,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走吧。”
原奕挑眉,琢磨了一下邵淮这个动作,然后一下子就把他的手甩开了。
他最会得寸进尺了。
“嗯?”邵淮刚想问怎么了,一个人影已经从后面挂上了他的脖子。
突然重量的增加让他不自觉地后仰了一下,属于原奕的温热的气息充斥着他的神经,像是血膜都被撞击了一下,呼吸一滞。
但很快,他就后退了一小步,稳稳站住,熟练地垂下手去勾那人的膝盖,而后轻轻地往上抛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邵淮——”原奕拖着尾音,眼尾微黠,明明已经在他背上了,还是带着点委屈地说,“我腿软,你不会不背我吧。”
这么近的距离,说句话都会带起一阵阵气流,撒在他的耳边。
邵淮见躲不过,便偏头去蹭了一下这个不安分乱动的人,低声像哄:“背你,你安分点,别乱动。”
跟给小猫顺毛似的,鼻尖微不可察地蹭了下他的,眉眼微冷,轻轻拢着,因为刚刚说话后下意识的抿唇,本来微浅的唇色有些泛红,看得原奕差点就亲上去了。
别钓我啊可恶。
原奕闷闷地嗯了一声,乖乖地把脸靠在他的肩上,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光色渐渐昏黄,坠过树枝,拉出交叠的影子。
邵淮背的很稳,轻微的起伏反而让原奕产生了一点困意。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有些恹恹的,余光瞟去,是空无一人的楼道。
他有些迷糊地开口:“邵淮……”
“邵淮你倒是快点啊!”
几乎同样的时刻,夕阳半坠,光影摇晃,男生一只手高高扬起,冲着他后面的人肆意挥着,另一只手落在身后,吊儿郎当地拖拽着一个拖把。
拖把的尾端随着男生的奔跑在地上拖出稀稀疏疏的水痕,弯弯曲曲的,像拖着个小尾巴似的。
后面的人就十分中规中矩地拿着拖把,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
前面一晃一跳的背影,发丝也被带着一上一下的。
邵淮看着那个身影,像是要把这一幕定格在自己的瞳孔里。
那时,稚嫩的人还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全都赤裸裸的。
逆着夕阳的光线,他站在自己的阴影里,看见泛乌的血液把心脏捂的滚烫。
心动是最潦草的。
突如其来的开始,和莫名其妙的卸防。
我无边无际的幻想自此有了边框,你的名字在目录之上。
“困了?”
低哑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原奕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干脆闭了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两声。
“睡吧,会到家的。”
那次任务过后,上头的人就明里暗里迫着邵淮做事,任务五六七八个一个劲地塞塞塞。
邵淮一反常态地没有什么表态,本本分分地顺着上面的意思,做完一个任务下一个,做完一个任务再来一个,活生生一个冷漠无情的打怪机器。
原奕一连几天都没见过他了,碰不见人,那就更不用提什么帮忙了。
比起邵淮,原奕最近倒是落了个清闲。
他没骨头似的瘫在床上,探出个头去找手机,摁亮看了眼日期,然后丢开,翻了个身,转身在被窝里滚了两下子。
良久,他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叹了口气。
是了,这个时候了,他亲爱的舅舅也不应该作妖了。
要是把他惹急了,狗疯起来可见谁都咬一口。
原奕又睡了一会才起床收拾自己,收拾得格外细致,把头上的呆毛压得乖乖的,然后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盯着人模狗样的自己,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两天的天气都不是那么舒服,时不时的阵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息,闷热难耐。
郊区偏僻的某处,四周高树林立,脱了漆的砖瓦虚掩在墙上。
有些树枝格外高些,光秃秃地向上挺着,越过老旧的墙壁,接触着里侧寂静的光线、晕烟、和偶尔来人的注视。
原奕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越过一排排的墓碑,光线从间隙里穿插而进,静静地守候着这里,庄重而肃穆。
他怀里抱着一束花,不紧不慢地往里侧走,跨过一处断墙的碎石。
出了园子,迎面而来便是密密麻麻的阻挠。
许久没来,枝叶蔓生,原奕轻车熟路地拨开树枝,踩上干叶,稳步往树林深处走去,不知走出多远,远处隐隐可见一处空地。
在浓荫下,这里光线很少,只零星几点,落在有些磨损的碑上,添不上几分温度,倒显得落寞,空气里混杂着草木味和水汽。
用丝带缠紧的花束被放在树下。
红玫瑰鲜艳娇嫩,花瓣柔软,底部衬着几片叶,但这只是少数,大量的迷迭香被缠在花束里,狠狠地簇拥着为数不多的几朵红玫瑰。
甚至隐隐有压下、掩埋其存在的势头。
“感觉送一把草不太好,”原奕拿起一边的扫把,慢慢地扫开堆积的落叶,清理灰尘,然后把花束从树下拿过来放在墓前,正正放好,“挑了点花,应该还行吧。”
放眼刚刚园里一圈下来的花束,就没有这种奇怪的搭配。
花束被扎的很紧,迷迭香死死挤压在一起,挤占着红玫瑰的空间,被放在墓前的位置,再往上看看,碑上空无一字。
树叶黑压压地靠下来,周围的植物像是也在挤压着这一方狭窄的墓地。
原奕低着眼,认真安静地拿着扫把清理着一圈圈累积起来的树叶。
视线随着身体的移动,触碰到碑后靠着的一束花时,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束纯粹的、艳丽的红玫瑰,只是略微有些蔫,应该是放了有一段时间。
白皙漂亮的手指一松,扫把落地声在空寂的环境里响起,纱纸被死死捏住的声音也紧跟而来。
原奕一言不发地迈步,粗暴地把自己花束里的那几只红玫瑰拽了出来,丝带被散乱的拆开,花枝上的刺没有清理,被毫不留情地顺着力道压进指腹,溢出血液。
再往前走,视野开阔,树林被一条溪流隔开,水色清澈。
原奕站在岸边,脸色平淡,一双瞳孔里满是晦暗不明的光,抓出一朵玫瑰,从上而下握住花瓣,五指一收,花瓣便扭曲着被揉断,失力后飘落进溪水,顺着水流声消失了。
花枝也被折断,折烂,丢进水里。
岸边的人站着,宛如雕塑一般,毫无声息。
半晌,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他突然抬眼看了对岸一眼。
对岸有的也只是密密麻麻的枝叶交错着,暗色遍布,并无不妥。
刚刚那个异样的感觉只是让原奕抬头多看一眼罢了,他并不在乎这里是不是有其他人,或者说,是不是有一只畜生在。
只要别出来蹦跶就行,他今天没心情,懒得理会。
原奕走回墓前,做完所有清理后,曲起腿坐在墓碑前,把花束,准确的说是一捧纯迷迭香花束收拾好,重新用丝带扎好,端端正正摆好。
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目光有些失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发呆一样。
偶尔风带着几片叶子吹下,落在空荡无物的地面上,是第二轮堆积工作的开始。
天色渐沉,清穹慢暗,风却突然大了起来,哗啦啦地卷过。
雕塑一般的人动了,他抬眼看了看天,然后又盯着那块空无一字的白碑,终于出声打破了寂静,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
“但这里只有我,他的花被我丢了,我看得恶心。”
“他还活着,你挺失望吧。”
“你现在恨我。”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死寂。
原奕皱着眉,抬手去碰了碰迷迭香,嘴唇颤抖般动了几下,犹豫着张口,放软眉眼,极轻地喊了声:“妈,生日快乐。”
“…你要开心……”
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他住了嘴,没再说话,微蜷着身子躺在了墓碑边,碎发搭着隐隐有些柔和的眉眼,显得安静乖巧。
好累啊,在这里过一晚吧。
他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但毕竟在外面,沉沉浮浮着总是睡不深,有些躁意地动了下身。
一道雷声响起,随即淅淅沥沥的雨水透过枝叶落进来,打破了这片安静祥和的氛围。
冷意顺着肌肤流进体内,他一个激灵地抓回了几分理智,艰难地睁开眼,仰面对着被枝叶遮挡的天空。
雨水打进眼里,微微辛辣,他动了动手指,而后只是闭上了眼,眼睫也安稳拢着。
看不见光的一角里,青年无声地睡在冰冷的墓碑边,与世隔绝。
平静的表面下,原奕脑海里却是光怪陆离的回忆片段交织。
他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强装无事地抵抗着,固执地认为全身而退才算赢。
泥土泡了水,变得柔软易陷,某个瞬间,原奕甚至认为自己下陷了一寸,仿佛身侧的灵魂疯了般地要将他也带下地狱,将他活埋。
他被埋进去了吗。
耳边溅起的水声不绝,他的脸侧却已经感觉不到雨水的砸击了,但好像还能睁眼……
在夜色里,清澈透亮的眼也是死寂的,像是终年化不开的墨块,他看见了另一双漆黑的眼。
身前的人撑着一把伞,蹲下身凑近看他,伞叶朝着他倾斜,最大范围地圈住了他。
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微冷好听,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原因,带着雨水流淌的触感,进了他的血,格外清晰冷冽。
“原奕,子时已过。”
这么久了吗。
原奕感觉自己的脑子怕是被泡久了,身下的泥土湿软,身躯确实微微下陷了一点,雨水从两侧漫进,像是要把他泡到腐烂一般。
他浑不在意,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张开湿漉漉的唇,舔咽下唇边的雨水,目光有点涣散,轻声问道:
“那天怎么不亮啊。”
他好冷。
黎明太远了,他会被淹死的。
他的时针能不能偏爱他。
身体的机能全都降到了底端,他放空思绪,缴械投降一般放纵自己慢慢死去。
于是,永远吊着紧张的神经松下了,意识终于掉入海底,逐渐陷入沉睡。
“...你刚回来啊……”
地上的人在神志滞留之际,无意识地问着。
邵淮一手撑伞,另一只手轻轻擦了擦那人眼睫边的水,感受到衣着单薄的人不受控制的颤抖,心下抽疼,抿着唇,过了好久才说:
“不是。”
说完,却见那人早已合了眼,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亲昵地靠在脸颊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雷雨交加,夜色暗沉。
原奕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好像被人抱着,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套,透过缝隙的光线感知,应该还是深夜,雨声不断。
他好冷。
他止不住的颤抖,缩了缩身子,脸色苍白,带着未干的泥水往邵淮怀里钻,一时间竟感觉有些喘不上气,眼眶干涩,却烧得通红。
那人把他抱得紧了些,稀薄的温意聊胜于无。
此时,无边夜幕上闪起一道电光,预兆着雷声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