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四月启程

9、第9章

　　刘清七点四十就到了办公室，从刚参加工作那年算起，连续二十来年只要没有出差，刘清都是这个时间提前到达办公室，为一天的工作做好充分的准备。
　　刘清最早参加工作的时候单位还没有保洁，基本上办公室卫生都是像刘清这样刚毕业的大学生承包了，在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毕业的大学生们虽然还保有天之骄子最后的那一份傲气，但更多的还是纯真无邪。他们信奉初到任何一个单位的时候，都需要老老实实从基层做起，每一个工作上的前辈都是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都有资格对自己呼来喝去任意使唤，而他们都将这样的驱使看作是一种上级和前辈对自己的信任。
　　每天刘清都会提前到达单位，不仅要将公共区域的卫生打扫干净，还要将办公区各位老同志的办公桌逐一收拾归纳整齐。
　　即使是工作多年以后，刘清从清涩的大学生也成了老同志，单位有了固定的保洁，但刘清提前二十分钟到单位的习惯仍然保持到了现在。
　　就这样在时间的磨砺中刘清一步步成长为单位的骨干，有了单独的办公室，提前早到的这部分时间就成了刘清在忙碌的一天当中，难得的清闲时间。
　　这个时候刘清往往都会泡上一杯自己最喜欢的竹叶青，看着修长的茶叶在透明的双层隔热玻璃杯里沉浮，刘清也开始在头脑里整理当天的工作思路。
　　刘清的办公室在规划和自然资源局5楼往左边走廊最里面，对面是接待室和会议室，再往外走依次再是几个副局长的办公室，以及办公室主任和综合办的办公室，
　　平时即使是最忙碌的时候，5楼绝大部分时候也能保持相对安静，规划局的员工走到这层楼的时候都会自觉地将脚步声和说话音量放到最低。
　　推开走廊尽头左边那扇红褐色的木门便是刘清的办公室。面积24平米，即使搬到了新区新修的办公大楼，在严格的规章制度下各个领导的办公室面积也没有半点逾矩。
　　当时的办公楼修建总高是24层，选址在高新区边缘位置是因为要将更有价值的土地留给招商的企业和更能产生溢价的商住地块，恰好和过段时间就能入住的青云图相隔不远，在朝南的办公室落地窗前，甚至还能遥遥看见青云图的整体轮廓。
　　整个办公室一进门面对的是沙发区，这是平时与访客交流的区域，也是来人向刘清汇报请示工作的地方。进门的右边是正对着沙发区的办公桌，办公桌背后是一整排的文件柜，里面齐齐满满地放着各种专业书籍和各色文件资料。完全朝南的一面是完全落地的玻璃窗，也正对着办公楼的入口。
　　刘青端着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临近上班时间从办公楼入口陆续进来的人流车流。
　　此时此刻刘清没有像往常一样思考当天的工作思路以及行程，脑子里还是昨晚在新房里的情景，拉开行李箱的霎那间映入眼帘的一摞摞人民币，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画面带给自己强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
　　今天即使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泡上一杯竹叶青，却也没有了往日的心情去欣赏玻璃杯里沉浮的茶叶。
　　竹叶青是平川省知名茶叶，也是国内十大名茶之一。因其外观酷似竹叶而且是著名的陈毅元帅命名而誉满天下，产自本省著名的旅游景区峨秀山。据说最好的竹叶青生长在峨秀山山腰的万佛寺，每年清明时节，刘清都会委托当地的朋友帮自己购买一些最新鲜的竹叶青茶叶。
　　泡竹叶青的时候，往往都是先用开水将杯子烫一烫，去除杯中的湿气，再接入一杯滚烫的开水，放置几分钟待温度降到80度左右，再将约5克左右的竹叶青茶叶放入杯中，茶叶进入杯中遇到热水以后，会把整个茶杯口结结实实地堵住，在慢慢地接受热水的浸润以后，一部分茶叶慢慢旋转着往下坠落，原本两头尖细中间扁条形色彩鲜绿的茶叶会略微膨胀，热气从杯口缕缕飘渺向上蔓延至空中消失不见。
　　经过充分地浸泡以后，饱含热水的茶叶变得更加膨胀，颜色从入杯前的青绿逐渐变得绿中带着鹅黄，而之前透明清澈的水则渐渐被染绿。一根根泾渭分明比之前略微臃肿但依然修长的茶叶开始在水中慢慢向下沉，又紧接着向上飘扬，在水里畅快地旋转起舞，看着很是赏心悦目。待温度合适以后，轻轻吹开少量还顽固停浮在杯口的茶叶，让经过充分浸泡的黄绿色茶水从嘴唇进入到喉咙，舌尖立感略带清苦的甘甜爽怡，眼前像是浮现一片明媚翠绿的景色，尤其是在清晨来上一杯，待热茶进入腹中热量传遍全身，可以一扫黑夜带来的沉闷浑浊疾态，顿觉世间清朗无尘。
　　刘清也特别喜欢竹叶青的广告词，“一杯茶品人生沉浮，平常心看世间百态。”
　　工作二十年来，尤其是刘清升任局里一把手以后，无数到家里到办公室送礼的层出不穷，各种方式方法也是让人防不胜防，但刘清都紧紧地恪守底线，对于送钱送贵重物品的一律拒绝。
　　熟悉他的老朋友知道他爱喝竹叶青，但即使是在办公室也只是清晨泡上一杯过过嘴瘾，对外却绝对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不管是在外办事还是在单位开会，都是随意应付。刘清知道一旦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就容易让人找到攻击的软肋。
　　对于自己喜欢的竹叶青若是真正地朋友相送，刘清倒是很少拒绝，精于人情世故的他只是懂得礼尚往来罢了。时间长了，朋友们也习惯了他两不相欠的处事原则，往往是带着茶叶来，走的时候还要带走两条烟或是其他什么。
　　只是经常有些送礼的人往往放下礼盒就走，结果在对方走后礼盒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一摞摞的人民币，刘清事后都会严厉地要求对方取回送的钱。
　　送礼的人选地方无非就是家里或者单位，比如在单位，因为某个项目需要调整规划或是希望规划局能高抬贵手，有些送礼的人是有其他人带着引荐过来拜访，到了单位谈话时趁刘清不备将钱放在某个角落悄悄就离开了，对于有些实在无法得知送礼人和事后退还的，刘清往往都是记录清楚时间明细，直接通知单位分管纪检的副局长，会同财务将钱当面点清并开据收据，并要求他们对此保密。
　　若是来到家里的基本上个个都是居心叵测，嘴上什么都不说，往往是走了以后细心的李晓彩会在沙发的夹缝里发现装着钱的信封，或是借着给孩子买的盒装零食里也装满了人民币，对于无法退还的，刘清则是让妻子化名悄悄捐给平川省慈善总会，汇款的凭证也一一保存完好。
　　但如果只是不贪污不纳贿那刘清也只是达到了一个官员最基本的操守，刘清固然追求进步，但素来喜欢读史的他更加明白“君子群而不党。”
　　进入各种圈子都是绝大部分官员主动或被动的选择，有的圈子声色犬马，有的圈子钻营投机，有的圈子利益互换。只要你是官员，无论层级大小，就会被各色圈子诱惑、试探、拉拢，把持得住的，即使深在其中，也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把持不住的，就会慢慢深陷，直到陷入泥淖无法自拔。
　　刘清和各色圈子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不拒绝，但更不会主动相交。他知道官场的复杂和人性的多变，在这些圈子里的每个人背后都有交罗网织的各种关系和利益掺杂其中，稍有不慎，便会被裹挟其中，失去自我。
　　官员其实是最没有自我的人，看似集万般权力与宠爱一身，但是面对上级必须得谦虚谄媚，与平级相处也得示好拉拢，向下又必须得严肃权威，在不同的圈子就得摆出相应的面孔，调整不同的心境，做出产生不同效果的行为。
　　在仕途上刘清从来都是谨慎独行，虽然追求进步，但绝对不刻意，刘清也认为所谓的“群而不党”最佳解释其实就是“独善其身”，而绝妙之处就在于一个独字。
　　这个独并非简单字义上的孤独，独立，在刘清的认知里，更接近于宋朝著名文学家黄庭坚那首著名的诗词《岁寒知松柏》，“松柏天生独，青青贯四时”。而黄庭坚作为北宋苏轼门下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也以为官清正治学严谨而出名。
　　而这首诗词里所描绘的松柏历来也是以卓尔不群的独立挺拔之姿受世代文学家景仰赞美，而这种凌驾于卓越不群的独也才是刘清真正欣赏并长期在官场上加以实践和运用的准则，君子固然能做到群而不党但如果也只是不结党，而缺乏了卓越的才干和学识，摒弃了为官一任造福百姓的宗旨，则无法做到四季常青贯穿始终。
　　那种谄媚奉迎换来的仕途虽然并非刘清不齿，但绝对不会是刘清的选择。如果沿着这样的路途攀援直上，无疑是相当于在风光绮丽的山崖上攀登，虽然一路风景无限，但却险象环生，随时有跌落崖底的可能。
　　如果是靠自己一步步踏实地走上去，可能路途会遥远一些，甚至会绕一些路，但每一步都会踩在坚实的地基上，任何风雨也不会构成威胁，虽说沿途风景平淡无奇，但对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平平淡淡才是人生最好的过程与结局，那些起伏跌宕快意恩仇大起大落更适合伟大的人和影视剧的主角们。
　　尤其是自己身边已经身陷牢狱的前任领导们，他们在经历了人生大半时间的风光后，恐怕无比怀念曾经看上去平凡普通的风景吧。
　　现代社会虽然生产力远比古时候更加发达，生产关系也更加高级和多元化，但是官场的本质却几千年来并未发生根本性地转变。
　　只要你进入到体系内成为领军人物，围绕在你身边就会自动地形成圈子，曾经的障碍和困难都会在这一刻自动清除，若是利令智昏或是无能之辈，反过来也会被这种权力驾驭和吞噬。
　　所以刘清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即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内，也从不跋扈骄人，不仅要察言观色左右逢源还必须兢兢业业万般小心，稍有不甚就是万丈悬崖。
　　但是多年来的拒绝也使刘清深深明白，每一次的拒绝其实也意味着是一种得罪，尽管这是让自己安然无恙甚至一路高升的底气，但拒绝虽是正义的，但未必是完全正确的，有些规则是自己在当下无法抗拒的，在自己的圈子内自己可以毫不顾忌但一定是低调地拒绝，但面对更上层的圈子时，这样的拒绝却更让人仔细掂量。
　　圈子越往上就越把等级和质量分得越清，各色人物都没有等闲之辈，要么手握实权，要么长袖善贾，往上可以直通天庭，往下可以调动任何资源，相互利用相互扶持，共结山头形成无声默契，而这样的默契往往最后落地为某个政策，左右着城市或产业的发展。
　　如今，黑色行李箱背后的那位大佬已经明确要把自己牢牢地绑上车，在没有亲自出面的情况下，就已经把高官厚禄摆在了自己眼前。刘清更明白，如果自己毫不犹豫地上车，那么未来暴雷的时候，自己必定是首先作为牺牲品来换取这个圈层的安全！
　　今天五楼显得格外安静，刘清回头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两分钟就到8点，心里暗自下了决心，放下手里的茶杯，坐到办公桌前准备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