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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兄弟(下)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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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位于三环边上,离学校2.3公里,是一个被大马路包围的低档小区。每天夜里都能听到白天不允许出现的大货车压过马路的声音。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安置房。
以前父母还没分开时我们住在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房子里;后来母亲带着我搬到这里,现在我慢慢地意识到它好像只是我一个人的家。母亲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知道父亲在我曾经住的那所房子里跟另一些人有个家;母亲不在我们这个家时可能也是在别人的家里。那些家里的生活都把我隔绝在外,不允许我参与。而这个三室一厅,其中一室被改为书房及电脑室;由天花板、陈旧的家具、冷冰冰的地板组成的46平方米的空间就是我的家。
我们四个人抵达我家时已接近傍晚,趁着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我快速的给自己冲了个澡,换上一身舒适的衣服,找好位置,把我尚未看完的一本书放在右手能触摸到的地方,然后在落地窗前躺下,试图重现那种幸福的时刻。
那种幸福经常是独自一人时在某一个瞬间来临。有时是在安静的环境中听到一段熟悉的音乐,或者是在放下看了许久的书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现实的一瞬间,还可能出现在夜间忽然醒来,意识到自己被静谧与舒适包围的时刻。那种幸福是忽然意识到的一种幸福;满足于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感到生命是如此美好;那个时刻,所有的烦恼、所有的不满、所有的遗憾、以及一直在我的心头里占据一个主要位置的——对未来是否能掌握的不安都被摒除在外了。那一瞬间忘掉了自身,完全沉浸在单纯的、生命的美好里;仿佛是以一种动物,或一株植物的感官去感受到的美好,那是一种瞬间迸发出的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满足的美好,对所拥有的生命的感激,对整个人生意义的肯定。然而那种我称之为幸福的时刻并不常常到来,在我刻意寻找时它往往不容易出现。
“穆尧在干什么呢?”
“发呆吧。”
“好时光干嘛浪费啊,快来加入我们啊。”大东一边捧着手机和赵葛在游戏中厮杀,一边还记挂着我。
“‘时间本是上帝白给的,又没有要咱们破费。’”我用最近看的一本书上的话回答了他。
王斌捧着一本书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听到我的话会意一笑,表示他知道我这话的出处。
“这话是真理啊,哪位伟人说的?”
“亲爱的,你要是连普鲁斯特都不认识的话那就没有给你解释的必要了。”王斌得意洋洋地抢先说道。他喜欢卖弄他所了解的知识以此来提升他在同伴们面前的优越感。尤其喜欢在大东和赵葛跟前拉着我谈论我们都看过的一本书,以此来满足展示他博学的虚荣心。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我在心中谴责他的同时深知自己也摆脱不了这种嫌疑,而我只是比他高明些,或是保守些,不像他那么赤裸裸的罢了。
“普鲁斯特?写诗的吗?”
“法国作家。”我爬起来说道,以免王斌得意过了头再继续打趣大东。“我又饿了,我去把尖卷热一下,你们吃吗?”
“可以。”
我走进厨房,母亲这时打来了电话,问我学校报道结束了吗。
“早就结束了。”我回答说。
母亲又问我中午吃的什么。
“冰箱里的饺子。”我一边加热尖卷,一边回答她。
母亲最后说她今晚要出差回不来了,还叮嘱我晚上早点睡,明天上课别迟到。
我说:“好,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又想到‘没关系’这个词用错了,没关系什么呢?没有什么需要说没关系的。
母亲其实是知道我了解她的工作是没有出差性质的。但出差是一个我们之间的用语,这个用语的作用是替换那些不便说出口的理由以来维护她的体面与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拿了四双筷子把热好的尖卷端到客厅的矮茶几上,我蹲在茶几边上吃,觉得并没有我之前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对了,阿姨几点回来?”大东问我,他大概是打算在我母亲回来之前走掉,省的母亲问他最近的学习情况。
“她出差,今天不回来了。”
“哦。”
我们四个都沉默地夹菜吃,有一会儿没人说话。我又觉得出差这个有特殊含义的词汇已经不仅只在我和母亲之间流通了,他们也都明白词下掩盖的那个真实意思。
我看到悲哀在我们的沉默中弥漫。但这是我一个人的悲哀,他们的沉默只是他们对我的怜恤。
“哎,那你的练习册什么时候买?”王斌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就是今天班主任写在黑板上的各科需要用的练习册。”
“等我妈回来了吧,应该也不会马上就得用。”
“不如让我妈买双份得了,省的阿姨再跑一趟图书城。”
”那敢情好啊,回头我让我妈给你妈妈转钱。”
“好。”
王斌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察觉出我的情绪,并会试图通过转移话题的方式拉我走出情绪。我很感激他这么做。
“我们这学期要不就在学校食堂里吃饭吧?”王斌忽然提议说。
“啊?食堂的饭怎么吃的下去啊!”大东惊讶地叫起来。
“我想把零花钱存下来点,等高考结束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呢。”
“哎?这个提议好耶!”大东又两眼放光地赞同道。
“其实那也不用存零花钱,如果我们考的不错的话,我爸妈肯定愿意给我点奖励的。不过还先是存零花钱吧。”他最后又补了一句,显然是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了不是我们的父母都能给我们这种奖励的。
“那你也得能考的不错啊!”王斌没有放弃打击他的机会。
“一切皆有可能!再说还有两年时间呢好吧!”
其实我知道王斌这样提议并不是为他所说的那个理由,而是因为他不希望我们继续去年那种不属于学生的大手大脚的花钱方式——把零花钱全用吃喝玩乐上面。他清楚自己的家庭条件,他能够意识到自己不该像我们三个这样毫无顾忌的花钱。他了解大东家的经济条件,知道大东可以完全不用在乎这点用在吃喝上小钱,赵葛则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开始在赚钱了,所以他有是花钱的资格的。而我手上的零花钱其实大部分都是父亲时不时给我转的,母亲对此完全不知道,我对我们家的经济条件的认知还停留在父母没有分家的时候。其实有时候我也能够想到父亲另有家庭,另有需要他照顾的人,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做我们家的经济支柱,母亲目前的工作的收入情况也没有达到能够供我任意挥霍的地步,何况她经常在我学习跟不上时坚持花大笔钱给我请一对一的家教。不过我总是不愿意深想这些情况,我会在心底里把他们对我的感情亏欠当成我任性花钱的理由。然而王斌的这种超成熟的意志力时常让我自愧,很多时候我愿意认同他的道理,愿意跟着他的指引走。而他提出这个建议可能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由,那就是他不想承认他的零花钱跟不上我们三个人的消费能力,他不愿意也不能为了与我们在一起而多问他父母要钱。如果他不提这个的话,那我可能会一直装作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继续我那不属于学生的奢靡的生活方式,但他现在既然提出来了我也很乐意照他说的去做。
“我已经在考驾照了,如果这两年我家工厂的收益稳定,我又不搞砸什么的话,我可以向我爸提出要一辆车。”赵葛带着一丝得意跟我们说道。“到时候可以带你们自驾游。”
“哇!那也太好了吧!我们去哪玩呢?”大东急不可耐的问。
“到时候再决定好吧?大哥,还有两年呢!”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我好想现在就去啊!”
“那你从梦里出发吧。”
“拉萨怎么样?人一辈子一定要去一趟拉萨的”
“自驾游去拉萨?你不是开玩笑吧?”
“那丽江呢?浪漫之都。”
正在我们争先描绘着不久的未来蓝图时,赵葛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我下意识的瞧了一眼,那通来电的名字让我感到一丝熟悉,但决不是我身边熟识的人;好像仅仅只是在哪里看到过由这几个字组成的名字,完全无法在脑海中找到对应的人脸。就像是你每天都能在手机上看到一个当红明星的名字,但由于你不追星,虽然经常在屏幕上看到这位明星的脸,但却总不能把他的名字和脸结合在一起。我细想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见到过这个名字。
徐旭升——这绝对不会是明星的名字。
“怎么了?”赵葛接了电话劈头就问,显然跟对方很熟,但他那语气又格外温柔,似乎这样的直接是出于对电话那头的人的关切。
“我在……家里呢。”他顿了一下,当着我们的面撒了个谎。
“晚上?可以啊,应该没什么事,我去哪找你?”
“好。”
我们三人安静的听着,脸上都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谁呀?”看他挂了电话大东马上就问,显然大东也听出了他那语气的不寻常之处。
“生意伙伴,谁!”赵葛一语打消了我们的好奇心。
忽然,生意这个词像一片沉寂很久的黑暗之中突然亮起的一柱火光,照亮了之前只能凭想象勾勒出的周围的布景,刹那间把原本在脑海里反复描摹但又无限模糊的场景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想起了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个夜晚。
那是去年临近开学的某一个傍晚。我们四个人在一家大排档里吃完晚饭后赵葛提议我们去一次酒吧。我因为挥霍了一个暑假手头只剩一百多块钱的零用钱了,就借口说母亲在家,没有和他们一起去。结果他们在十一点多给我打来电话,要我带钱去某某酒吧救急。我以为是他们带的钱不够结账,但这个点我怎么也没理由打电话去问母亲要钱,于是就带着我的一百块多钱去了。
我以为是那种有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彩灯四射的大舞台,挤着群魔乱舞的妖男艳女的酒吧,没想到只是在四环外,林荫深处一个靠近小河边的地方,和一家饭店差不多大小的安安静静的小酒吧,或者为了更贴切点也可以直接称之为小酒馆。
我怀着失望之后剩余的好奇,忐忑地走近了这家小酒馆。
刚踏进门,门右首的吧台里一个帅气的男酒保马上就问我几个人?
“我找人。”我说。
“哦,你是他们俩的朋友吧?”他说着指了指靠里面的一个环形台座里老老实实坐着的大东和赵葛。王斌并不在当中。
“对,怎么回事?”
“未成年隐瞒真实年龄进酒吧要交罚款的”
“啊?”跟我设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在来时的路上做了很多设想,有猜想他们点了一瓶有年份的酒,喝完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钱不够支付它的身价。或者他们在酒吧喝多了跟人打架,毁坏了酒吧里的什么昂贵设备。这些灾难性的设想落空后,我脑子里只剩了一片空白,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一头雾水的问:“怎么还有这种事?”
“你没进过酒吧吧?”那个帅气的小伙子带着些许嘲笑问我。“我们这一片的酒吧都是这样的,要是不巧被公安查到,我们要交的罚款可是两万起的,现在他们俩只要一人一千。”
“啊?”我怀疑我们被诈了。可我知道我们理亏在先又没法报警处理。
“没钱的话就给你们爸妈打电话,领你们回去就行了。”那位酒保拿准了我们不敢给爸妈打电话所以故意如此威胁我。
我左右为难,手里只有一百来块钱,可是又不能不把他们领回去。大东和赵葛搁着老远眼巴巴地望着我。
“能不能这样?”我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先给你压一百块钱,其余的一星期内送来。”说完之后我马上就为自己的囊中羞涩脸红了。我盘算着我们四个人一星期应该能凑的出两千块钱。
“哈?你逗我呢?”那个酒保讥讽地笑道。
“阿林,怎么回事?”正在我感到绝望之际,从里面的楼梯上走下来了一个穿着讲究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停在我跟前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
“升哥。”男酒保一看见这个人就用一副无可奈何又带点撒娇意味的语气向他解释说:“进了俩个未成年,这个人来交赎金。”他指着我。
这个男人一身时装,既不过分夸张,又不显得随意,从套装到鞋子,及其配饰都能看出此人对穿着打扮十分用心。他两颊刮的干干净净,气质还有点斯文,身上散发着一股高级的香水气味。那种公子哥的派头让我这个学生在他面前自惭形愧。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呀?你来替他们交赎金?”他说话时直勾勾的盯着我,眼睛还带点笑意。
“我们是发小。”我莫名紧张的做了个吞咽动作。
“发小。”他咀嚼着我的话笑了一下,又问:“钱没带够吗?”
“我只有一百块钱!”我豁出去了干脆地说道:“剩下的,一个星期之内给你付清可以吗?”
他又笑了。那种笑好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闹时,或者是在看自己的小孩儿撒娇时才会有的那种宠溺的笑。这惹的我很生气,我一言不发的瞪着他。
他看着我故作犹豫地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故意折磨我似的,看我气的脸庞涨红了才摆了摆手说道:“行,你什么时候送来都行。”
他从我面前走过,从吧台上的一盒名片里抽出来了一张,转身递给我。
“来了给我打电话。”说完他就迈着轻松的步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小酒馆。
那名片上赫然印着徐旭升三个大字。
想起来这个事儿之后,我惊诧万分地瞪着赵葛脱口而出:“你跟他做生意?”
赵葛也有点惊讶的看着我,好像是没想到我还会记得这个人似的,接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来,这个笑简直就像在模仿徐旭升当时的那个笑一样。他耸了耸肩,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来。
我好像见了鬼一样,脑子里乱做一团,一时间想不明白赵葛和徐旭升这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块儿意味着什么,我有好多问题冲到嘴边儿又都及时收住了。我不时偷看一眼赵葛,但什么也不敢问。
不到七点钟赵葛就从我家离开,赶着去和他的‘生意伙伴’赴约了。大东为了不错过家里开晚饭的时间点也和他一路走了;剩下王斌陪我到七点半。我们拿出了冰箱里的饺子做晚餐,王斌起先说不想回家了,想在我这里睡,明天可以一起去学校。就要给他妈妈打电话征得同意时我阻止了他,我支支吾吾的表示如果他在这儿睡的话可能得睡沙发。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睡吗?”他不满的问。
“跟你睡一张床太热了。”我解释道。
这算怎么回事呢,他明明知道我的秘密,为何还愿意继续跟我睡一张床呢,他不介意,我也会介意啊。
他最后生着闷气走了。我挺后悔惹他不高兴的,他对我的感情实在是难得。
我躺在床上,翻腾了好一会没睡着,脑海里像播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重映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肖远。我念着这个名字,从这个名字的字音开始衍生出我脑海里存放着的他的形象。从他递给我那张纸片的手,到他展示给于小洁的胳膊,再到当时我的目光能看到的他的侧脸、脖颈。
老实说,他跟我在今天没认识他之前存在我记忆里的他的形象稍有不同。我之前凭着几次匆匆一撇看到的他,存放在我脑海里经常拿出来回顾时给他美化了不少,以至我现在回想今天看到的真实的他和我以前偷偷喜欢的那个脑海里的他竟不像是同一个人。
第二个是以我的需要能够变幻不同模样的一个我始终清楚不真实存在的人,第一个则是今天坐我身旁有血有肉有个性的他。我不确定我更喜欢哪一个,但我觉得真实的他更迷人一点,因为真实所以迷人,因为还有许多未知可以探索可以领略所以迷人。
当我再次回顾今天我第一次走向他的时候他看着我的那个宁静的目光,好像我们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见面发现对方丝毫未变还是自己熟知的模样。对于这个目光我充满感激。
我回想到他今天是怎样骄傲的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感到无比庆幸,我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了解他。我今后一定会慢慢的弄清楚这个名字背后所拥有的一切,弄清楚能够让他那么骄傲的资本,弄清楚他那双睿智的眼睛后面所容纳的一切奥秘。
接着我又想起了赵葛。他和徐旭升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我细细回味他们的通话内容,那样的谈话方式起码证明他们的关系不止是单纯的合作伙伴。
徐旭升当时看我的眼神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种欲望的眼神。我不需要怀疑他是什么人,可赵葛呢?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不与我在一起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我反思自己是不是从来都只关注自己,很少细想我的三位发小私下里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赵葛自从辍学以来每天除了跟着他父亲跑单子,处理工厂杂事外他还有另一种可以交友,放松心情的娱乐生活吗?
我想象着他怎样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在可以休息的时间里走到林荫深处当年讹了他两千块钱的小酒馆里,在吧台前坐下,独自一人听着台上乐队演唱的情歌,喝一杯用花样调出来的鸡尾酒,再次与徐旭升相识。
他们会接吻吗?想到这个问题我浑身难受起来。赵葛已经成年了,他会做那种我想象的不完整的那种事吗?
他们会像情侣一样去环境优雅的西餐厅约会吗?他们会大胆的牵着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吗?
忽然之间我好妒忌他。妒忌他已经拥有而我目前还无法拥有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