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锦年》温柔小耳

8、第 8 章 初

　　“我……”张长根犹豫了一下，刚才顾素红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你说的没错，是我一时冲动了……”

　　顾素红见他终是冷静下来，搬过椅子叫他坐在火炉边，她则蹲在地上烧着柴禾。
　　橘色的火苗一摇一摆，倏地蹿的高高的。

　　“长根，”顾素红沉默了几秒钟，“还记得上回，我问你家以前是不是地主那回事了？”
　　张长根不语，只点了点头。

　　“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有儿子的盼娶个贤惠能干的媳妇，有女儿的希望嫁个有本事顾家的好丈夫。你知道吗？我娘听说你家原来是地主时，趴在桌子上就嗷嗷大哭起来，她怕我会受到牵连，怕我以后会过的不好……可是当你告诉我那一番话，解释给我听后，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我爹娘也跟着活了过来……”

　　她又填了块柴禾，继续道：“所以我理解你爹娘，我谁也不怨……还有长根，你也不许说什么气话！我坚信日子久了，他们会看到我的好……”

　　顾素红面带着微笑，镇定自若的说完，手里的柴禾也都填完了。黑溜溜的眼珠里映着橘色的火苗，忽闪闪的，像是充满了无限希望。

　　“日子是向前看的，会过的越来越好！”她仰头冲着他笑，那一瞬间，叫张长根恍惚出神。
　　这是灿烂无比的笑容，是给人安抚的笑容，是和煦阳光的笑容，是扫清阴霾的笑容。

　　张长根没有言语，二人互相看着对方，一直默默不语。他在这一刻觉得整个世界亮了起来，他在这一刻更是觉得，顾素红一定是他一生要去保护的人。

　　炉火霹雳啪啦响着，他在店里静坐了一会儿。

　　顾素红跑回家拿了爹的一件军大衣给他，穿好时，顾素红撵着他：“快回吧，出来这么会儿，你爹娘该担心了。”

　　“好！”张长根微笑着跟她告别，骑上车子扬长而去。

　　隔壁二狗子的娘听闻了张长根要结婚的事，正想着法子的去他家打听打听，瞅了家里一圈，舀了盆里一碗酥锅端了过去。

　　李慧英推开门，见二狗子娘笑的合不拢嘴，毫不见外的大摇大摆走进堂屋，将酥锅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昨天刚做的酥锅，知道你家长根爱吃鱼和海带，也多舀了些……唉？你家长根呢？”
　　她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东瞅瞅西瞧瞧，见屋里肃静的很，像她一个人在家。

　　李慧英扫了扫衣袖，根本不拿正眼瞧她，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来打听事儿的。

　　“哎呦……我突然想起来，你家长根比我家狗子还大四岁吧？我还有俩月就抱孙子，升辈份当奶奶了……你家长根有没有动静呐？”

　　二狗子的娘故意撇着音调，凹陷的脸颊配上到处乱瞄的小眼，那张夸张的大嘴笑的呲着一整排牙，让李慧英看着心里烦得很。

　　她站门口继续扫着衣袖，根本懒得搭理。

　　二狗子娘见她半天没反应，就知自讨没趣了，可心里蠢蠢欲动的小想法促使着她继续道：“害，不跟你东扯葫芦西扯瓢了……我就是来问问你，村里人都说长根要娶隔壁村头上开理发店的……那个……那个叫啥红来着……”

　　“你家老头子好了？前两天不是听说栓床上不能动了吗？”李慧英没好气的问着，犀利的眼神看着她。

　　“这不说他命大！拉他去县医院及时，没拴住！就差一点儿啊……你说说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是没命的抽烟喝酒……”

　　“你也够命大，这么多年了喜欢嚼舌根子，也没把你舌头拴住……”
　　李慧英直接白了她一眼，接着把二狗子娘瞪的乖乖闭了嘴。

　　大门敞着没关，这会儿又来了一个队里的王婆子，她端着一碗茄盒笑盈盈的进来，看着屋里低头搭脑的二狗子娘，又看了看桌子上盛着酥锅的碗。接着就明白是咋回事了，笑容也逐渐僵硬在了脸上。

　　看着艴然不悦的李慧英，想必二狗子娘已经冲到前线试了法。

　　王婆子可不想招惹李慧英的嘴，尴尬的笑了笑：“我刚做的，给你端来尝尝。”

　　李慧英哒哒踱着步，知道这是又来一个看笑话的，努力抑制着肚子里的火气。
　　“家里还来着客人呐……我就先走了……”

　　王婆子刚转身迈出步子，闷着脑袋的二狗子娘龇牙咧嘴道：“还来着客人，说的好像咱俩不熟似的……”

　　王婆子呷呷嘴，冲她骂骂咧咧：“我不跟你似的，专挑枪口上堵。”

　　“你……”二狗子娘本就被李慧英骂的窝着肚子气，她又上赶着找骂，“感情你不是来打听事看笑话的，把自己说的可真够清高。”

　　“别胡说八道，明明说的是你自己，那么大年纪了还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你说谁是疯狗？你说你自己就是疯狗……”

　　李慧英不慌不忙的看了会狗咬狗，见二人终于掰扯累了，互相吹着头发干瞪眼的站着。
　　她这才缓缓开了口。

　　“你俩也累了，坐下喝杯茶吧。”

　　说着，李慧英起身把冲好的茶倒进两个精致的陶瓷杯里，用眼神示意着：“过来坐下吧。”
　　二人有些受宠若惊，互相瞠目结舌，唯唯诺诺试探的坐了下来。

　　“都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李慧英吹了吹热茶，“你俩一进这屋，我就知道要干什么。还端着吃的来……说不是商量好的我都不信。”

　　“我俩真没商量！”二人异口同声，说完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谁也不搭理谁。

　　李慧英幽幽叹了口气：“确实，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管不住了。可咱们几个一把帘子是一起长大的，你说说要你们的儿子娶个下九流行当的女人，你们能痛快吗？”

　　二狗子娘吞了口茶，刚才说那么多真有些渴了：“不痛快！要我我也不同意！就跟现在一直喊着男女平等，可真叫人心里平等，太难了。如果我儿媳妇能给我生个孙子，晚上做梦都能笑出来，若是给我生个孙女，心里就空落落的，不痛快！虽说现在新社会干什么行当都要尊重，但咱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剃头，下九流！难改的很呐……”

　　“唉唉唉……这话说的咋这么难听，那按老辈说法，屠户就命短……我大亲家是杀猪的这不也照样活的好好的，每年还都送五斤肉来。你俩就是个老顽固，老封建！都说了要解放思想！你俩就应该好好解放解放思想！”

　　王婆子不屑的瞅着她俩，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是说到她痛处了，”二狗子娘嘿嘿笑着，“你都忘了当年是咋跟儿子闹的了？你那会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李慧英努努嘴：“这不也不管用，还是跟屠户攀了亲家！”

　　“我那是心疼儿子，胳膊拗不过大腿！可真过开日子了，哪里还讲究那么多，你看我儿媳妇第一年就给我生个大胖孙子，现在又来了个小孙女……别提心里多滋了。那照你俩这么说，世上这些下九流还都绝了后？”

　　李慧英：“你说的也是……过日子主要看人咋样！顾素红那闺女我见了，长得可俊可水灵了，说话也温柔，人我还真是相的中！”

　　“这不就行了！”王婆子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慧英长舒口气，又抿了茶水：“哎，你说说她干点啥不好，非要干这个。就算她没工作，我都不会这么生气！那也总比给人剃头强啊……那是正经孩子干的活吗？那可不就是下九流……”
　　啪！

　　张长根这时刚走到堂屋门口，听到李慧英说的话，手里提着的桃酥一下掉在了地上。

　　“长……长根回来了……”二狗子娘推了王婆子肩一把，给她眼神示意着，接着二人起身就要走。
　　还没等她俩走出门口，张长根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娘，你咋能守着外人这么说？你咋能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他上前一步站在门外，面对着她咄咄逼人。

　　“你知道人家素红知道后，一句你的不是都没讲，一个不好的字都没说出口，她还劝我来跟你认错，人家是真心想好好跟你处，”张长根失望的叹了口气，“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你压根就是仗着大小姐脾气肆意妄为惯了，可你早就不是那个深闺大小姐了！就不想想我作为地主家的儿子，人家能不嫌弃我们就不错了！”

　　“啪”李慧英冲到跟前就是一巴掌，愤恨的咬着牙：“你给我滚！她家好就滚到她家去，永远别回来！”

　　这一巴掌彻底让张长根清醒了，原来他还抱有一丝丝的希望，可随着李慧英这响亮的一巴掌，所有的一切彻底变成了空。

　　“你这傻孩子！你娘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快给你娘道歉！”王婆子戳着他的脊梁骨，也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张长根嘴犟的不吱声，身子却止不住的开始打颤。
　　二狗子娘也劝说着：“你不该这样说你娘，快点道歉！”

　　张长根的双眼充着血丝，眼底的怒火难以掩盖。他就这样愤怒的看着李慧英，看着面前喊了二十多年娘的人……此刻是如此陌生、如此冷血、如此不近人情……与素红的温柔、体贴、善良产生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让张长根第一次有了一种错觉……若他不是李慧英的儿子，那该多好！
　　他仅存唯一的理智告诉他要逃离这个家，对，永远逃离这个家！

　　“长根！”
　　“大哥！”
　　……

　　听到躁动的王玉如、张长有和张鹿一并追了出来，刚追到大门口，就听见院子里的李慧英命令着。

　　“不准追，”她气的握紧拳头，颤颤巍巍地说，“谁也不准把他追回来……我就当二十多年喂了个白眼狼，没有张长根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