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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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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气温骤降,道路冻的锃光瓦亮,好似能当镜子照出脸来。
路上的行人步履缓慢,生怕跌个腚墩儿,骑自行车的人也都下车推着,车子变成了拐杖。只有胡同里的孩子们高兴的在冰上跑来跑去,用李慧英的话说:小孩儿皮厚实,不怕摔。
三号巷口堆的柴禾上落满了雪,张鹿抓起一把团成了球,稳准的扔到丁小珍身上,害她的棉袄湿了一块。
“张鹿,你也太狠了吧,我隔着棉袄都觉得疼。”
张鹿白了她一眼,还想着前几天她的“背信弃义”,嘴上不饶人道:“呦!原来我们丁小珍是深闺大小姐呀!我咋才知道呢……”
丁小珍一下红了脸,瞅着坐台阶上背课文的张长有,打着小报告:“长有哥,你妹妹确实该管管。”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张长有不想搅进她们战争中,故意把课本挡脸上,背诵的声音更大了些。
“说起深闺大小姐,听说你娘年轻时候就是啊……”丁小珍拍了拍袄上的雪,说这话时四下看了看,就怕撞上张鹿的娘。
张鹿耸耸肩,似是说到了她的痛处,抱怨起来:“可不嘛!那规矩也是够多的!不让随便倚门框,茶壶嘴不能对着人,筷子也得摆整齐……因为这些有的没的规矩,我可没少挨训!”
“你爹不是最疼你吗,他在家不让着你?”
说起张万年,张鹿的嘴撇的更高了:“嘿,我爹更厉害了,他可是清末那时候出生的,最早三益兴钱庄的掌柜,规矩比我娘还大。但他不会训我,都是默认我娘教训我。”
丁小珍捂嘴偷笑着,后又想起来啥:“那你家这么多规矩,你大哥结婚找的对象是干理发的,你娘能让?”
说到这,张长有背课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从台阶上站起来:“我大哥要结婚了,我们咋不知道呢?”
张鹿也凑上去把丁小珍围住,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赶紧举手投降:“我……我也是听我爹说的,说你娘都准备找人算日子了……现在村里人都这么议论呢,又不是只我这一家子……”
她渐渐蔫了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
张长有跟张鹿对视一眼,有些发懵,接着拔腿就往家里跑,还差点儿摔个趔趄。
张鹿一边跑一边叫着娘,李慧英正在西屋晾萝卜干咸菜,听到声响探出半节身子。
“咋滴了?”
张鹿先跑过去,只顾累的气喘吁吁,后面张长有跟上来才开口问着:“我哥要结婚了?”
李慧英不明所以,放下篼萝从屋里出来:“你听谁说的?”
张鹿赶紧补充:“现在村里人都这么说,还说娘已经找人去给他俩算日子了……还说……还说……”
“还说啥?”李慧英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直勾勾的盯着她。
张鹿转头看了看张长有,张长有躲闪着目光低下头,把问题踢给了张鹿。
张鹿呷呷嘴,还是说了:“还说我大哥娶得人,是……是给人剪头发的。”
话音刚落,李慧英接着耷拉下脸来,她不作声,麻利的解下围裙,随手往桌子上一搭,气冲冲的跑进了屋里。
张鹿拽了拽张长有的衣角:“小哥,我们这样告诉娘……合适吗?”
张长有想了想:“合适,瞒着娘才是不对的。”
李慧英进屋跟张万年言语了几句,而后自个儿坐堂屋的高椅子上生闷气,瞪着大眼瘪着嘴,一言不发的等张长根回家。
早些时候的人规矩多,将人分为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而理发就属于下九流行列,俗语说的下九流:一流巫二流娼,三流大神四流帮,五剃头六吹手……即使现在早已是新社会,讲求人人平等,可在李慧英这类人心里可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平等的。
她心里别扭的很,一是怕外面传的谣言扭曲了事实,二是怕流言成真叫老张家的脸没处搁。
到时间,张长根卡着点进了门。
屋里一片死寂沉沉,就连平日里爱打打闹闹的张鹿和张长有,也都规规矩矩的坐在炉子旁看书。
张长根觉察出了异样,看着坐在高椅上的爹娘板着个脸,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到张长有跟前,轻声问着:“这……是咋着了?”
张长有心里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大哥,爹娘年纪大了,态度好点……”
这一说更是犯糊涂了,他又站回爹娘跟前,张万年撇头抽着烟,李慧英叉腰瞪着他。
“混账!”李慧英突然一嗓子钻出屋顶,大巴掌呼在了桌子上,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咋……咋了娘,”张长根怯怯的咽了口唾沫,“有话咱好好说,您血压本来就高,别再气着。”
张万年拔出嘴里的烟:“亏你还知道怕气着你娘……”
“抽抽抽,你整天就只知道抽烟,隔壁二狗子的爹刚因为抽烟抽出毛病倒下,你这么大岁数了快珍惜珍惜日子吧,”李慧英的机关枪逮谁打谁,吓得张万年赶紧把烟锅子扔了,李慧英又瞄上了长根,“张长根,是不是我跟你爹都年纪大了?好欺负了?咱们本地这么多正儿八经的姑娘你不要,非相中了给人剃头的。我说你这么些天都支支吾吾的不告诉我顾素红是干啥的,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张长根赶紧解释:“爹娘,什么叫给人剃头的……咱们是新社会,不是以前的旧社会了,那叫理发师,是个正经职业!”
“呸,”李慧英啐了一口,“少给我扯什么老观念,你去咱村里打听打听,哪个正儿八经的人家愿意结婚找个给人剃头的,那是什么?那是下九流的行当!”
“您这明明是瞧不起,在我看来,只要是通过自己努力合理合法的挣钱,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行当,”张长根敢怒敢言,“什么下九流下九流……人家顾素红干什么坏事了吗?就算顾素红不是理发师而是拉粪车的,我也照样喜欢她,我还就是要跟她结婚了!”
张长根恼羞成怒,从小到大第一次这种态度跟爹娘讲话,他愤懑、憎恶,可又觉得无可奈何。爹娘生气,他更生气。他咬牙切齿的拂袖而去,丝毫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以及此刻伤透了心的父母。
张长有跟张鹿躲在角落,吓得大气不敢乱出,不一会儿,张鹿这才幽幽缓过神来:“小哥,我……我觉得咱大哥说的对,咱们毕竟是新社会了,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眼好就行。”
张长有点了点头,还没从刚才缓过来:“咱爹娘……老思想严重……不过……大哥说的这些话也太伤爹娘的心了……”
……
“张万年!刚才……刚才长根是吼我了吗?”李慧英不可置信的傻了眼,“咱们长根打小就懂事,做什么事情都会先想着爹娘……可这回,为了个女人……咋就不好使了呢?”
她哆嗦着手,还未从张长根的怒吼中反应过来,仔细看看双眼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倔强。松弛的皮肤被内心的颤抖而刻画出一道道皱纹,满面全是失望的痕迹。
张万年叹了口气,即使自己早已怒不可遏,可还是不忍心把重话说出来。
“呵,”张万年突然冷笑道,“孩子长大了……这是好事!好事!”
说着,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落寞的背影步履蹒跚,不知不觉间……他也早已经花白了头发。
张长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的走着,刚才出门太着急,外套忘了穿,冻得哆哆嗦嗦。
骑着骑着,不知不觉就停在了顾素红的理发店前。他立住车子往屋里瞅了瞅,不大的理发店里靠着一个火炉子取暖,屋里的热气熏的窗户结了层水汽,需要贴着窗户使劲往里瞅才能看清。
顾素红正打扫地上的头发渣,一抬头就看见了趴在外面的张长根。
她扔下手里的扫帚,赶忙开门把他拉了进来。
张长根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在寒冬里站的嘴唇都发了紫。他缓缓的一步步走近她,两只眼睛里含着泪,就这样看着满是担忧的顾素红,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身上太冷了,冷的叫顾素红心疼。即使他什么都不言语,她也不会去问他,而是紧紧的抱着他,像哄娃娃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肩。
屋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气氛也开始氤氲起来。张长根抵在顾素红的肩头,感受到了屋里的温度,是心的温度,是爱的温度。
顾素红不知不觉竟也流出了泪,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开口安慰着:“没事儿,没事儿……”
她越是这么说,张长根的心里越是像被刀子割。
他抱着的手又紧了紧:“素红,你放心,我张长根这辈子……非你不娶!”
顾素红的泪一下滑到嘴边,赶紧用手抹了去,问着:“是不是你爹娘不喜欢我?”
“他们就是老封建,老守旧,老固执!”
张长根义愤填膺的说着,顾素红赶紧打着岔:“长根,那是你的亲爹亲娘,我不管你跟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你好……长根,听我话,回去好好跟他们说,回去好好跟他们认个错。”
“我……我不会认错!他们刚才那样诋毁你,还说出下……那么难听的话,我……我真是……”张长根没狠心说出口,“素红,一路上我都想明白了,大不了咱就私奔!”
“长根!”
顾素红推开他按住了他的肩膀,两只红通通的眼睛委屈的望着他:“你爹娘本就对我有偏见,如果你还不回去跟他们认错,那会怎么想我?你有没有真正为我考虑过?”
说着说着,顾素红的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往下掉。她其实早就有预感的,所以她才会第一次去张长根家,这么惧怕李慧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