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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千年罪魂脱枷锁 安玉淙杀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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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玉淙还未走进纹缬院中,便听见屋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朱雀站在院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那天天气真的好极了,蔚蓝色的天穹下世间一切都澄澈如洗。朱雀赤红泛金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时珣赶到时,看见满院飞鸟四散,朱雀和安玉淙静默而立的背影,和远远传来的哭声。
他放缓了脚步,却见四下张灯结彩的喜庆在瞬间归为无色。
周遭顿时一片虚无浑沌。
安玉淙忽然向前走去,他的脚步声在这静寂里分外的大,每一声好像都响在时珣耳畔,清晰极了。
时珣也跟上去。
安玉淙走了许久,时珣在他身后,却远远看见,那边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是一扇,和方才回忆中的纹府,一模一样的大门。
一样的描金囍字,一样的红灯笼,一样的大红绸子。
就连楷体正书的“纹府”两个大字,都好好地悬在门顶上。
但那也只有这一座气派的大门。
安玉淙拾阶而上,慢慢地走到门前,然后推开了它。
即使是在这方幽深不见日的石碑空间,这座门也开始老化了。
刺耳的吱呀声划过耳膜,刺得人生疼。随门翻飞起历史的灰尘,安玉淙跨过门槛,看到的当然不是昔日纹府。
那是一个更加幽闭,更加黑暗的窄小耳室。
里边亮着一团火,时珣起初只以为那里边燃着烛火或是挂着灯笼。孰料,他走近几步,才彻底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活着的人。
那个人浑身惨白至毫无血色,瘦得形销骨立。他眼球突出,满嘴的牙几乎掉光了,嘴唇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咬了下来,手指也被拔光了。
但是他身上一直在燃烧,燃烧,可他就是不死,甚至身上一点烧伤也没有。
虽然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但是时珣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当年的熙宁王。
他已经连发出一丝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木偶一样倚在石壁上,只有嘴唇和鼻子在翕动着喘息,同时眼睛睁得极大,看见两人进来,眼珠骨碌便转了一轮,瞪向了他们。
他居然还活着。
他怎么会还活着。
安玉淙眼神悲悯,他看了熙宁王片刻,道:“你想死吗?”
熙宁王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点了点头。
原来这数千年时间,他一直都被朱雀的神火生生炙烤着,身死后便是灵魂,千年日月,没有一天身上不是剧痛的,他痛得咬下了自己的嘴唇,拔下了自己的手指,最后只手肘在石室中疯狂垂打,疯狂挣扎,到彻底麻木彻底绝望,任凭那罪孽之火在他身上燃烧。
安玉淙挥一挥衣袖,那熙宁王便合上眼睛,灵魂散如灰烬,彻底泯灭了。
随着那个男人人生最后一滴眼泪的落地,周遭一切乍然消褪。熟悉的鸟鸣草木香又回到了眼前。
两人还是站在那石碑之前。
一切都没有变,去时太阳在哪里,如今还好好地悬在哪里。
时珣却好像感到万籁俱寂。
安玉淙没有说话,他转身便朝着下山的路走过去。时珣跟上他。两人这样一前一后地在山间走了好些时间,待到下了山,安玉淙才回头道:“你回天界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了。”
他并没有等时珣一个回答,或是站在原地监督他自己念诀回去。
他朝着刚刚那个军营走过去,他月白色的一身道袍和彼时在石碑中披上的斗篷,全都化为了一袭坚硬锃亮的铠甲。他半绾着的头发也瞬间收进了武冠中。
安玉淙完全没有什么话想同他说。
时珣只觉得心中酸涩极了,他站在山脚下,一直看着安玉淙的身影消失,他看着远处遥遥的地平线发了好长好长时间的呆,然后太阳西落,黄昏临近。
他终于念诀,回去了。
廊秦城军营。
安玉淙回到尚京汶帐中,见他正神色凝重地和副将商讨军情,便站在了一边守着。
尚京汶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便对那副将说:“……这样,余下的计划我稍后会写给你,你先照我说的做下去。”
那副将不明所以,只是点头应了,可等他转过身看见安玉淙,又僵在那里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尚京汶,接着又转回目光,神色无比诡异,半晌憋出一句:“将军,大战在即,你偷会情人,不好吧。”
尚京汶脸瞬间变得通红。他咬着牙,怒道:“你说什么呢?!这是我麾下将士!”
安玉淙眉毛挑了挑,没说话。
“什么将士。”副将道,“将军你不要唬我,我也是乾元,能闻到信香的——这分明是个乾泽!军中何时开始招收乾泽了?还是这样天仙一般的乾泽?”
尚京汶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局面,他好像直接就在那位子上宕机了,面色通红,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将军若是怀疑。”安玉淙含笑道,“不如和我在帐外比一场,如果你能赢我,在下愿赌服输,离开军营。”
“和你?”那副将嗤道,“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怕是哪家小公子吧?手腕还没我指头粗,能拿得起剑吗?还是不要逞强了,快回家吧!”
安玉淙道:“把剑给我。”
尚京汶怔了片刻,抽出剑,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同时又低声道:“神君不用衡荒吗?”
“凡剑就好。”安玉淙道,“衡荒哪怕出鞘半寸,这人都已经没命了。”
两人走至帐外,随便找了块人少的空地,那副将却抛下剑,道:“我不用剑,你哪怕能碰到我,都算是你赢。”
安玉淙笑道:“没关系,正常比试就好,我怕我失手杀了你,将军又降罪于我呢。”
“失手杀了我?”副将哈哈大笑,“你倒是真敢想。”
他拾起剑,猛地出鞘后便冲安玉淙而来!
安玉淙却一跃而起,尚京汶甚至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仿佛瞬移一般就到了那副将身后!
那副将道:“小公子,光会躲可不行!战场上到处都是人,你可躲不到哪去!”
说着,他挥剑便砍向安玉淙,安玉淙却动都不动,只是笑眯眯地站在原地。
那副将正想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剑刺向安玉淙胸口,却啷当一声,裂开了。
那副将愕然地僵在那里。
那把剑,他手里那把好剑,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中间被砍断了!
安玉淙接着便把剑抵在了他脖子上。
那副将知道,如果此时在战场上,他是必死无疑的。
他心悦诚服地道:“是我不识明珠了,得罪,得罪。”
安玉淙将剑抛给尚京汶,道:“好,那便如此吧。”
尚京汶勉勉强强地接过剑,那副将又冲他做了个揖,这才离开了。
安玉淙和尚京汶复又进了军帐。
尚京汶佩服道:“神君好功夫。”
“得了,别拍了。”安玉淙垂眸道,“打仗准备得怎么样了?”
尚京汶迟疑道:“已经差不多了……神君,您真的要打?”
“打。”安玉淙道,“不用灵力,你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输打赢都没关系。”
尚京汶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道:“神君,我能问一句,为什么非要打仗?我们不是已经发现了释玺神君的手脚吗?为什么不阻止?”
安玉淙嗤道:“手脚?他就是想让我发现他做的手脚。他不知道苍龙和朱雀是夫妻吗?他不知道这桩事情泄给苍龙等于直接告诉我吗?还动气运,好笑,我的气运岂是区区几场战争就能消减的?纵使一时有差,后边他自己也会慢慢回来的。西南两方就一位神袛,我又不是死了,难道凡人还能转拜释玺?”
尚京汶道:“神君的意思是……东廷是想借此掩盖他们别的动作?”
“八九不离十。”安玉淙道,“我已经善后了,你装成凡人打仗就好。”
尚京汶便也只能领命道:“是。”
安玉淙收回了凡间分身。
他本尊已经坐在采芑殿书房处理了一整天的公文。安玉淙打了个哈欠,招手道:“鹄乌。”
鹄乌上了台阶,道:“神君,可是饿了?您今天看了一天文书,也该吃饭了。”
安玉淙点点头,疲惫道:“嗯,去小白那里,说我要吃饭。”
他倚在柔软的美人靠上,喘息片刻,终于空出了一片清明的闲暇。
他想起了在回忆中,时珣那一双满是情意的眼睛。
那眼神那么滚烫,那么动人,湿漉漉的,又柔软极了。
安玉淙不能忽视,或者说即使是个稍微懂一点点情爱的人,都会知道徒弟对师傅露出那种神情,是不正常的。而他自建立南廷自立神君后,更是没少看过那种眼神。
只是,其他人不加掩饰的倾慕中,还带着一丝畏惧和讨好、心机与算计。只有时珣,只有时珣那样的眼神,只是看过来,就让他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那是一双多么纯净的眼睛啊,目光里燃烧的除了情意别无他物,仿佛只求这天地世间能有他这一个人回眸一望。
安玉淙当时就慌了。
他拉下脸,冷声盘问他,最后临到头又自暴自弃,转去朱雀和纹缬的回忆分散心神。
时珣怎么能这样看着他?因为看见了乾元同乾泽的婚礼,所以想起了他们的信香?还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乾泽?
他心里成了一团乱麻,酸胀又焦虑。他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惆怅从何而来,便叹了口气,将文书什么的通通丢在一边,打算出去走走。
门外却站着一个姑娘。
采芑殿鲜少有生人,安玉淙看见她,迟疑半晌,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在先前鹄乌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去凡间破例提上来的另一个近侍,名字好像是叫砚香。
砚香看见他出来,便道:“神君是要去哪里?您去问的饭菜马上就来了。”
“我去后山走走,饭菜你转告鹄乌,送到我寝殿就好。”
砚香应下了,安玉淙揣着袖子出了门,正欲拐弯绕到后山,迎面却撞上了朱雀。
他很快地知道自己这个行程怕是要泡汤了。
朱雀狠狠地瞪着他,眼刀凌厉得像是要把安玉淙脸上的肉都剜下来。安玉淙叹了口气,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以为你得明天才会发现的。”
“安玉淙,你什么意思?”朱雀美目圆睁,怒道,“你好好的,下去刨我祖坟做什么?”
安玉淙走回书房,道:“进来说。”
走至门口,他又对砚香道:“改回来,饭菜还是送到书房。”
砚香点点头,安玉淙便和朱雀一同进了书房。
安玉淙踱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手撑着下巴,道:“要我解释一遍吗?”
朱雀道:“你不该解释吗?”
“哦,是这样。”安玉淙道,“我当时是故意没在开会的时候说我这段行程的,一来这件事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二来就是怕你知道,事情麻烦加倍。”
“说重点。”
“苍龙能够从释玺那里知道的情报,我一向是不相信的,虽然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是就算是她再三告诉你要让南廷做到保密,我也不相信。因为释玺并不是那种脑子不好使到觉得苍龙不会告诉你的人。所以苍龙那边泄露的,就是释玺要让我知道的。”
朱雀皱眉道:“所以,释玺可能是故意引你去丹穴处理那些战争和鬼乱的?”
“不是可能,是一定。”安玉淙道,“我很在意修为,你们知道,他也知道,所以他大概觉得气运一事对我无比重要。我想释玺的计划大概是,趁我去处理完丹穴周边几个小城的事情后,发现阎君殇白参与其中,便发文书给长老阁说某某日处置殇白。然后释玺便找理由让长老阁去丹穴周围查是否如此,’顺理成章’地发现你当年的事情和被囚禁千年的罪魂,再由长老阁弹劾你,提请南廷贬黜。”
朱雀愣了半晌,道:“所以,这次释玺的目标不是你,是我?”
“我的话,他一时半会儿是翘不动的。”安玉淙道,“搞你不仅比搞我轻松,还能消减南廷实力,补回玄武陨落一事给东廷造成的打击,更让苍龙无处告密,岂不是一石三鸟,买卖好极了。”
“况且。”安玉淙道,“那人已经被火烤了几千年了,什么罪孽也该赎清了。”
朱雀道:“算了。”
安玉淙又道:“苍龙知道这件事吗?”
“她知道。”朱雀道,“不过一切都是我干的,我只是觉得应该知会她一声而已。”
“好,那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了。”安玉淙道,“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朱雀却又道:“我最后问一句,小神君,你是把那人的魂魄消弭,彻底杀了呢?还是将他又投入轮回了?”
“唔,我可是个好心人。”安玉淙道,“灵魂烤成那样,再怎么托生也几乎只能安排幼年夭折的病秧子,估计周岁都活不到,何苦呢,就杀了。”
“行吧。”朱雀摆摆手,道,“到此为止吧。”
她利落地转身走了。
鹄乌待到朱雀出了门,才将装有饭菜的食盒上给安玉淙。
此时已经是黄昏了。
安玉淙夹了口菜吃下去,半晌却忽然皱起眉,往书房打开的窗子望出去。
时珣怎么现在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