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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少年何苦困情事 安玉淙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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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朝着安玉淙预料的方向发展着。
尚京汶在凡间打了胜仗,安玉淙又派南穀下去“调查”,发现城中大量鬼怪作乱,便去提了阎君殇白,告诉长老阁不日将处刑,让他们再寻阎君。代表释玺意志的八表自然提出异议,亲自奔赴丹穴调查。
不过那石碑里的罪证,自然已经被安玉淙销得干干净净了。
安玉淙趁这个机会杀了殇白,提了南廷一位比较老实的小仙君,名叫臧教的,去当阎君,一时鬼界竟大半划入了安玉淙麾下。
这桩事了结,安玉淙难得清闲,本想下凡去走动一下散散心,孰料他封完阎君的第二天,砚香就进了书房,告诉他长老阁纹羽长老求见。
鹄乌昨日便被他遣去鬼界宣布新任阎君了,此时不在,殿中现在都是砚香全权代劳。
安玉淙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多找几个殿中管事的,纹羽便提着长衫衣摆迈过门槛,进到书房来了。
纹羽拱手作揖道:“润荒神君。”
“稀客。”安玉淙伸手示意他坐下,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就不绕弯子了。”纹羽道,“红姑娘和小女的事,我略知一二,此行是来向神君道谢的。”
“唔,这事。”安玉淙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况且,这件事情挑出去,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神君是看了我们几个昔时的记忆?”
“嗯。”安玉淙道,“怎么?”
纹羽苦笑道:“我只是想问神君,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也看看,不必有小女和红姑娘,只是有我就好。”
“怎么忽然想看自己的记忆?”安玉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道,“你脑子里不是好好存着。”
“实不相瞒。”纹羽叹道,“我也活了这几千年了,过去很多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民间都传,说我曾经是个多么风光霁月两袖清风的廉官大儒……可我总觉得那么不真实,好像他们在说另一个人似的。我浑浑噩噩地又过了这许多年,前几日才悟透,我是把我的初心给忘掉了。”
安玉淙道:“做神仙做久了,是很容易出问题。”
昔日玄武将军鲸饮也是,老白虎将军崇光也是。
只不过一个极端又悲观,一个逆来顺受罢了。
这种尚在迷茫中就知道自己丢了初心的人,倒是难得。
安玉淙伸手一弹。
一个圆球似的灵力漩涡极速滚入纹羽天灵盖。纹羽被那灵力砸得眩晕半晌,他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了。
“多谢。”他道,“我想起来了。”
安玉淙颔首,道:“无妨。”
纹羽作揖退下了。安玉淙也放弃了去凡间溜达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便想着去天渊阁给他两个徒弟上课。
他先吃了抑制信香的药丸,然后才启程去了天渊阁。
天渊阁门都没有关,大喇喇地敞开着,姜煜正坐在门槛上,举着本书在看。
“怎么好好的位置不坐,偏要坐门槛。”安玉淙从他旁边跨过门槛进去,姜煜转头看见他,便唤道:“师尊。”
安玉淙点一点头,他进到阁内,看见时珣好好地坐在位子上看书,便道:“你们吵架了?怎么一个在屋里看,一个在门槛看?”
“要是吵架了,怎么着说也是该时珣去门槛那坐着。”姜煜道,“……我是在等师尊。”
“你怎么不去书房找我?”安玉淙到他自己位子上坐下,道,“反正我几乎天天在那。”
“最近看师尊很忙,书房每天都里里外外进出好多人,东廷的、南廷的、鬼界的、长老阁的……就没断过,觉得师尊你可能也没空见我。”
时珣这时已经放下了书,在一旁听这两人说话。
“嗯,有什么事情,说吧。”
姜煜低着头,道:“师尊,你是不是……特别特别讨厌我爹。”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安玉淙道,“你听说什么事情了?”
“我爹带人去查丹穴山了吧,我觉得师尊你会很生气……”
“阿煜。”安玉淙忽地打断了他,道,“你不必自责,你爹的问题,并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错。”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确实很恶心你爹这个人,一直都是,从小开始。……当然,这和你没关系就是了。”
“不单单是这个。”姜煜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些年,我爹一直是释玺神君手下亲信,给师尊做了不少添堵的事情,……这我都知道,可是这是第一次,这种添堵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我觉得在往后,师尊你和东廷关系更差了,会不会……”
“和我有关系的,只有你而已。”安玉淙道,“你是你,八表是八表,到时候如果关系更差,我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你爹,同样的,如果你帮我,释玺也不会看在你爹的份上放过你。阿煜,我不是逼你非要站一个位置,你可以在两廷之间保持中立,但是,你不应该为你爹的事情,认为是你自己对不起我。”
“那师尊。”姜煜又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呢?”
安玉淙沉默片刻,道:“阿煜,你知道我就比你大七岁,对吧。你也知道你死乞白赖非要当我徒弟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对吧?”
姜煜愕然道:“所以师尊你后来后悔了?!”
“……后悔过一阵子。”安玉淙道,“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娘一直跟我通信让我好好养你不要被八表带歪,你可能还没等到成年,就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了。”
“师尊你和我娘通信???”姜煜震惊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很长时间了。”安玉淙道,“从你拜入我门下开始,茶若姨一直都有给我写信的。”
“为什么她不直接给我写???我才是她亲儿子啊???”姜煜哀嚎道,“师尊你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安玉淙道:“哦,忘记了。”
“什么忘记了,师尊你就是故意的!!!”
安玉淙撇下一个人在角落崩溃的姜煜,转而对时珣道:“你呢,最近有什么事情吗?”
他两人现在的关系有些微妙,安玉淙问他时,面上也不像从前一样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反倒有些僵硬,像是被人逼着说出这话似的。
时珣摇摇头,道:“……不,没什么事情。”
姜煜幽幽地过来祸害两人,道:“什么啊什么啊,刚刚时珣还在跟我聊那个释玺神君新纳的狐狸精呢。”
时珣愕然道:“师兄!”
“哦?”安玉淙却道,“什么狐狸精?是真的狐狸精,还是在骂人?”
“当然是真的狐狸精。”姜煜道,“见过的人都说好看死了,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的魂勾走。”
“狐狸精可没有那个功能,太夸张了。”安玉淙道,“南穀也是狐狸精,可他一天天的,比我还糙。”
“师尊你倒是比较像狐狸精。”姜煜幽幽地道,“无论是从性别,还是长相。”
安玉淙诡异地笑着,道:“姜煜你差不多得了啊,想去刑惩阁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嘁。”姜煜道,“不说了。”
时珣道:“师尊确实好看啊。”
他一说话,安玉淙就有些不自在。他偏过头,耳朵似乎有些红了,道:“停,停,打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啊。”
“师尊你怎么还听不得别人夸你好看呢?”姜煜奇怪道,“又不是拍马屁。”
“听多了,腻了。”安玉淙道,“如果每天都有人说你的剑是把好剑,每天都说,如此下来几个月,一提起你,必然就会带上你的剑,久而久之,你也就变成剑的附庸了,好像剑才是主人,你是附属品似的。没意思。”
“……师尊,为什么你不想给人留个好看的印象呢?虽然也不用留就有,但是……”
“我说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安玉淙声音冷下来,“皮相一幅罢了,有什么好提的。”
姜煜闻言便噤声了。
安玉淙似乎也知道自己言重了些,便咳了一声,道:“上课吧,不谈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挥手打开空间,将三人拉了进去。
空间中自然又是那两块大石头。姜煜见到这石头简直比看见他爹冲到采芑殿门口骂安玉淙一样头痛,抱怨道:“怎么又是这个啊?一块石头劈了几年了?!”
“都说了,没劈开就接着劈。”安玉淙耸肩道,“基础的灵力暴击而已,还用我教你们?更何况,几年了还没劈开,你们难道不应该反思反思自己?”
“我不知道灵力暴击可以修成什么境界,但这肯定不是基础的灵力暴击。”姜煜道,“不然我前边二十来年可能都是白活了。”
“你就活了二十多年还真好意思拿出来说。”安玉淙道,“别废话了,劈你的石头去。”
时珣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像第一次进入空间那样,闷头汇聚灵力劈向巨石。
安玉淙看了他半晌,道:“阿珣,别凑数,每一回劈都想清楚这一次为什么失败,我不是让你们进来浪费灵力来了。”
时珣没想到这种细节他都能看出来,不免涨红了脸,道:“是。”他便绕围这石头绕了一圈,想看看这巨石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无论怎么看,那也就只是一块缠了他们多年的再普通不过的大石头。
姜煜也走到石头跟前,踢踢踹踹,想着法子。
安玉淙为什么执着于让他们劈开石头呢?
时珣想着,顺便敲了敲石头。
一声声沉重的闷响传来,时珣凝神想了片刻,忽然找到了些诀窍。
劈开这种巨石,无非就两种方法,一个是用大量灵力击出,将石头整个震碎。不过这种方法耗费的灵力太多,他们要达到那种境界八成还需要再练个百八十年。
另一个方法,就是抓住巨石弱点,将灵力汇聚成一点,自弱处劈开巨石。而达到这点,需要很扎实的提炼灵流的能力。
他们劈这石头劈了这么长时间,提炼灵流的能力早就有了质的飞跃,于是时珣深吸一口气,他汇聚出一股巨大的灵流,在双掌之中不断剔除杂流,眼睛则紧盯着巨石,寻找可攻击之处。
安玉淙见他终于算是上了道,便对还在踹石头的姜煜道:“喂喂,石头可踹不开,动脑子。”
时珣此时已经找到了巨石上的一处弱点,而他双掌之间的灵流也已经剔成了纯粹的赤红色灵力。
就在此时,时珣一击击出!
姜煜不耐烦道:“我不得先看看石头再……”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脑后一阵劈山开路般的巨响。
安玉淙就笑。
他面上过于幸灾乐祸,姜煜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他那小师弟又打自己脸了。
安玉淙道:“你接着看?”
姜煜脸抽搐着,转身看时珣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又冤大头似地去劈石头了。
时珣走到他师尊面前,面上有些羞赧地笑着,道:“师尊,我劈开石头啦。”
安玉淙点点头,道:“不错。”
接着又是半晌无言。
时珣站在一边,嘴唇翕动着,好久才说出一句:“师尊,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时珣是真的真的很害怕安玉淙知道他内心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愫,就此疏远他,对他失望。
安玉淙抬眸看着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别的神情——他一向都非常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的,除非他愿意展现,不然无论是谁,都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也正因为这样,时珣心里永远是没底的。
“没有。”安玉淙道,“为什么这样想?”
他声音像从前一样,仍旧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掺杂,淡淡的,好像是在寒暄什么家常话。可是时珣却感觉他的眼睛,他的话里都有一个漆黑的深渊在凝视着他,他再多说一句多走一步,都会彻底陷落进去。
时珣不知道这种陷落是好是坏。
他只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不是。”时珣低头道,“就是师尊你自打从石碑里出来后,就一直……”
安玉淙道:“你多心了。”
他径直把他推开了。
时珣知道。
没有质问,没有开解,没有道歉。
这个时候,姜煜终于也解决了那块巨石,欢呼着过来了。
安玉淙连一点可能都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