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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凡人深情终作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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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一份簿子在,一切都很明白。
鹊鸣第一世,是鲸饮的妻子。
时珣低头,很安静地翻过这一页。
然后,她投胎成了一户富贵人家的独女,一生荣华富贵,最后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一生。
下一世,她投生成了一个商户女,最后被许配给了一个年轻的工匠,工匠一开始待她很好,可是后来酗酒,性格变得暴躁,稍有不顺就打她。
时珣翻过这一页。
姜煜也凑过来,他顺着那些字念过去。
那个工匠在一天早晨暴毙了。
鹊鸣的那一世变成了一个寡妇,守着工匠留下的钱过日子,后来又嫁给了一个农民,那个农民待她很好。
下一世,鹊鸣投胎成了灾民的女儿。她的父亲在饥寒交迫之际,插了签子将女儿卖进了青楼。
可是,在她拍出第一晚的那天,一个人帮她赎了身,并且给了她一笔钱。鹊鸣用这笔钱回到父亲身边,她的父亲用这钱买田置地,混成了当地的小地主,然后给鹊鸣许了个好人家。
下一世,鹊鸣投胎成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庶女,她被自己的姐姐陷害,然后被丢进宫里当了个做杂役的小宫女。
后来,宫里的一个娘娘犯了错,随便栽赃到了她身上,她受尽酷刑,无辜冤死,魂魄化为厉鬼,陷害她的那个妃子也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但是,后来的几百年,鹊鸣的轮回簿都是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她这几百多年,干什么去了?”
姜煜一向是个急性子,他翻过那空白的几十页,好容易才又见到了字。这时候,守牢房的几个鬼差却醒了。
那几个人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看见他们翻书,也不顾头疼,起来便道:“干什么呢?哪来的书?”
姜煜见状,忙将那簿子塞进怀里,道:“看书啊?没见过人念书?”
“在牢里看书?挺出息啊?”
那几个鬼差彼此笑笑,见两个人没跑,只当没事,又聚到一块喝酒去了。
“他们就真没想到那酒肉里可能放了东西?”时珣讶然道,“这脑子,还能当鬼差?”
“呵。”姜煜冷笑道,“就是单纯的蠢吧。”
果不其然,那几个鬼差有说有笑地吃了一会儿,咕咚一声,又趴下了。
“不长记性。”姜煜摇摇头,又拿出怀里那本书,翻开接着看。
一片空白之后,好不容易又翻到记录,却是惩罚。
罪魂鹊鸣,死后为祸一方,罚投畜牲道一百世,如今刑毕。
姜煜又翻过一页,这次的字迹明显不同了。
这是现在了。
这一世,鹊鸣投生为村女,与母亲相依为命,被村中大户成三□□,被迫嫁给成三,在花轿上自杀而死。
后边又是一片空白。
时珣道:“有人在保她。”
姜煜也点头,翻回前面,道:“工匠暴毙,青楼被赎,妃子横死……但凡她遇到事情,都会被解决,虽然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时珣道:“……是鲸饮吧,鲸饮一直守着她。”
“轮回簿不记畜牲道……但是……”姜煜道,“我之前听说,鲸饮在天界,是出了名的喜欢养小动物。”
“从小鸭子、小鹅、小猫到兔子……甚至还有猪……”姜煜忽然笑道,“他在养老婆啊。”
顿了顿,时珣道:“可是……那个小村子里的人,也是他杀的吧。那么深情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也许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除了他喜欢的人以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所有妨碍他爱人的,都是仇人。”姜煜道,“……有的是这种人。”
时珣道:“我不明白。”
“那就别明白。”姜煜拍了拍他小师弟的肩,敷衍道,“我瞎说的。”
“可是,玄武将军这一千多年一直都在保她,也没有出什么事,为什么这次做得这么绝?”时珣道,“师兄,你看,就算鹊鸣是被村里的流言蜚语逼死的,那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啊?可是他杀了所有的人,还在杀了人之后明目张胆地留下天界阵法?这不是直接告诉别人这件事有内情吗?这还不算,我们都来了,他还带我们去禁区……就好像……”
他这么一说,姜煜忽然身后发凉。
“就好像……他是在自己跟师尊找死一样。”
时珣道:“他为什么不想活了?”
姜煜甩了甩脑袋,道:“烦死了,不想活就不能跟白虎一样自请辞职?自己带着老婆作死是怎么回事?”
这显然对于现在的他们是个无解的问题。
说着,他把轮回簿放回怀里藏好,道:“算了,不说了,接下来就等着师尊来捞我们吧,等上去见到鲸饮,大概就知道了。”
东廷,长老阁。
八表冷着脸接过阎君殇白的诉状,打开看了几眼,最终摇摇头,道:“犬子顽劣,给阎君添麻烦了。”
阎君却道:“几个鬼将,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递这个状也是走个形式,八长老,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恳切道:“八长老,九年前南神君干了什么,您也不是不知道,那样滥杀无辜凶狠暴戾的神君,本也不配同释玺神君平起平坐,我殇白今日递这个,也算是能打压南廷一份势力,加上近日南神君无故重伤玄武将军……”
“够了。”
还没听完,八表便皱了眉,抬眼道,“你知道什么?些微小事就以为能扳倒润荒?你以为他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殇白,天真也要有个度。我知道九年前你父亲为润荒所杀,你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但是,你要认清,你只有拥有扳倒神君的能力,才能扳倒润荒。”
顿了顿,他又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润荒都是神君,他是历了四十九道雷劫成的神君。我和你一样,都不愿意承认他,都想要推翻他。但是,殇白,打倒对手,首先要承认对手的实力,不然你做再多,都是掩耳盗铃。”
阎君脸一白,他沉默片刻,最终咬牙切齿地道:“他那种人……为什么会是神君!他凭什么!!凭什么!!!”
“凭他够努力。”八表冷声道,“这个话头就到这里吧,接下来说说阿煜。”
他低头撂下殇白的诉状,道:“还有,殇白,我希望你记住,姜煜的身份,该是我的儿子,不是润荒的徒弟,他不是你对润荒开刀的第一个冤大头。”
八表的声音愈来愈冷,以至于整个长老阁的空气似乎都凝住降到了冰点。
“你爱怎么作死怎么作死,爱怎么给润荒找茬就怎么找茬,但是,你不能动阿煜。”八表望着他,淡淡地道,“我这里,凡事有一不再二,这种让我们内部都不愉快的事情,下次还是不要再发生了。”
虽然八表和殇白都是乾元,但是八表的信香压制远远高于阎君殇白,阎君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冷汗就浸透了衣服,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八表冷漠而强大的气场让他的话根本就无从商榷,阎君慌忙点了头应下,刚刚还摆出来的架子都丢得无影无踪。
此时长老阁里只有八表一位长老,不过近几年六位长老鲜少聚齐,殇白也见怪不怪。
他唯唯诺诺地应了,头皮发麻,见八表沉着脸瞥了一眼窗外,似乎是有些烦躁的样子,便谨慎道:“八长老,若是惹您烦,我就退下了。”
八表也没什么话跟他讲,巴不得听见他这句话,于是便微微颔首,表示应了。
阎君不敢再自讨没趣,便退了下去,离开了长老阁。
外头候着的几个鬼差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去。阎君出了长老阁,脸色就变得极差。他背着手,极快地离开了。
阎君刚走,长老阁大门后就滚动着炸出一道腾着黑烟的雷球。
那雷球顺着阁内空空的大堂低空飞去,最后落到了一个离八表比较近的地方,浓雾散去,化出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愈滚愈大,最后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披着厚重的黑斗篷,看不见脸。
他慢慢走到八表面前,微微弓身道:
“……长老。”
八表皱眉道:“来了?怎么样?”
“鲸饮保不住了,他的事情都会被抖出来。”
八表叹道:“意料之中的事。”
他又转身看着窗外。
长老阁地势很高,从阁内透过窗子,甚至可以看见释玺神君的金殿高耸在云海之巅。
那个黑影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等着八表的下一句话。
也许只有那么一会儿,八表偏过头,道:“你回去总结一份南廷那边对于玄武和白虎离职后的详细规划给我,神君今天很生气,有这一份东西说不定会好一点。”
可是这次,那个黑影顿了顿,道:“……可是,润荒神君有很多事,是连我也不说的。”
“连你也不说?”八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废物,你是他什么人?他连你也防着?自己不中用,不要扯这些。”
下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我知道了。”
那个黑影冲八表微微弓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俯下身,整个人如灰烬一般散去,消失了。
八表漠然地看着那个黑影,从说话到行礼,从行礼到消失。
他似乎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又偏头看着窗外。
他看着外边出了会儿神,然后才摇了摇头,回到手里的文书那边,执笔处理那些琐碎无聊的事情去了。
而此时释玺的金殿,却并没有那么安生。
他绾了头发,只在头上插了一根金簪子。此时正倚在金殿最上方的座位上,皱着眉头看南穀递过来的那一份文书。
释玺属于那种长得很单薄的美人。他的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眼尾上挑,有一种很妩媚的美感。特别是他左眼眼角落的那颗小痣,更添了几分性感风流的韵味。
不到必要,他是懒得掩饰自己的什么情绪的。
此时释玺的脸上,七分都是讨厌的不耐烦。
他将手里的文书丢到桌上,目光瞟过底下站着的五个长老和南穀,眉头锁得更紧了。
“八表呢?”
此时长老阁七位长老,除却默认在长老位里,却薨逝多年的神使,其余五位都到了这里,只有八表不在。
于是这五位长老商讨了一下,推了两个人出来。
这两人便是长老阁的二把手和三把手,纹羽、宋羟。
宋羟向释玺神君作揖,然后低头道:“神君,八表长老说这件事情他在不合适,避嫌了,此时还在长老阁呢。”
释玺抬眼,淡淡地看了一眼金殿之外,隔着重重云雾的长老阁,道:“哦,我居然忘了,他还有个儿子。”
纹羽道:“神君,姜公子和时公子已经由长老阁的人自地府接来了,这是他们交上来的轮回簿。”
释玺懒得看,他眼睛往右撇了一下,示意他们随便找个地方放下,然后伸手卷了下自己的几缕头发,似乎含了些笑,看着南穀,玩味地道:“你们南廷想怎么办?”
南穀低头,作揖道:“润荒神君的意思,是建议贬黜,毕竟玄武将军算是您这边的,南廷不做处置,还是听您的意见。”
“听我的意见?”释玺摇了摇头,明明面上还是笑着的,但是目光却冷了。
“好稀罕啊,几年前逼宫杀人的时候,不说听我的意见,如今羽翼丰了,倒客气起来了?”
南穀在下面,整个人都僵了。他感到了那来自高台之上铺天盖地的凝视与压迫,即使他并没有看向释玺,释玺带着刀刃一般的目光也冷漠地自下刺向了他。
他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一向是明白的。
虽说安玉淙平常跟个正常人似的,和他随便开玩笑,但是不代表他没有这种漠视人命滥杀无辜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安玉淙,和现在的释玺,眼神是一样的。
同样的漠然,同样的压迫。
虽然不斩来使是一个在哪里都通行的原则,但是,在他们神君那里,这四个字,就跟放屁一样,没什么意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规则,都得让道。
不料,释玺却忽然转了心思。
“算了,贬了吧,玄武也真是不让人省心。”他打了个哈欠,又道,“……也别贬了,入了轮回也改不了那孽缘,杀了得了。我看他八成也是自己想死。”
他的话没什么份量,只是轻飘飘软绵绵地落在空空的大殿上,随着殿外吹来的微风散尽了。
但殿里却静了,仿佛有一把无声的重锤落到了地上,砸出空洞而又无力的一响。
下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一齐弓身行了礼。
“……是。”
释玺倚在那个比他不知道大了几倍的檀木椅子上,轻轻摆了摆手。
他笑道:“把八表叫来,其他人都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