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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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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水,繁星璀璨,霄云塔在浓稠的夜色之下静静矗立,万籁俱寂与二十年前那夜无异。
春月擦着眼泪跌跌撞撞独自沿河岸走,她刚到宫中不久,起夜走岔了路,根本不知道自己绕到了哪里,泪眼婆娑只能跟着月光照见的路走,往湖中央瞟眼一看就惊了一身汗。
湖面上映着圆月,一个孩子静静躺在中央,春月吓干了眼泪,借着月色翻找出一根长棍就往淮水河边赶。
春月想扒住河水里躺着那个孩子,又害怕棍子粗糙弄伤了他,心急如焚地喊人:“来人呐!快来唔……”
话未说完就被法术封住了口,春月转头看向桥上凝视水中婴儿的人,焦急地比划着救人,兰汀却一个眼神也未分给她。
婴儿白嫩嫩的,不像是刚出生的样子,他安逸地闭眼睡着,嫩红的小嘴咂吧几下,藕节似的手用力伸了个懒腰,明明看上去普通,却透着丝丝诡异。
他并不是浮在水中,而是像有东西托住一样飘在水面之上,三月的北国水如寒冰,他不着片缕却睡得香甜。
不等人细看,湖面忽就金光乍现,再睁眼湖上的婴儿失去踪影,原位上一只巴掌大的白猫圈起身子,舔舔毛又睡了过去。
春月看愣了神,脑海里涌现起奶奶以往讲的张牙舞爪的精怪,哪怕那是一只奶猫,冷汗也爬了满身,哆嗦着腿走不动步。
兰汀的浮尘一挥,湖面上的猫便落入他怀中,水面未起丝毫涟漪,却有水柱隐隐散去踪迹。
兰汀抱着猫的衣袖上滴水未沾,趴在手臂上的奶猫还没睁眼,干燥温暖的一团,绒毛还稀疏着,粉色的小鼻子蹭在手上湿漉漉的,短短的三角耳朵贴着手臂弹动带起丝丝痒意。
怀里的小东西身形不稳,熟睡中在奶猫与婴儿间不断转换,兰汀分神看向春月:“跟我走。”
春月愣愣跟上他的脚步,抱着木棍走了半晌忘了丢,她的喊声虽被中途制止,但动静还是引来了耳目,不待兰汀回到霄云塔,皇帝就已经在来的路上。
李福着急忙慌地跟上:“陛下,陛下,您小心些,怎么不召国师到殿内,那东西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仔细伤到您!”
“你懂什么,国师能带回去的必定是有益之物,如若不然早被他收了。”年轻的北国皇帝面露喜色,脚下生风,一把便推开了霄云塔的大门。
李福无奈闭眼跟上,他知道皇帝素来喜爱求仙问道,精怪志异,自从兰汀入朝便更是迷了心智一般,不日便往霄云塔跑,如何劝说也执迷不悟。
北国皇帝刚落座就赶忙向兰汀招手:“国师,快,把那东西给朕看看!”
兰汀不喜他粗暴的称呼,面上也未露出不悦,春月在他眼神暗示之下将一襁褓置于桌上,皇帝快步上前,只见一婴儿,等了半晌也不见探子口中神乎其神的变化。
“嘁,”皇帝胡乱扯了婴儿身上盖着的布,不管他是否还睡着,撑着婴儿腋下直接抱至半空:“这哪是什么猫妖,寻常小儿罢了,许是国师见的少,难保这不是宫女私通生子置于河上,不知有何稀奇。”
春月害怕那怪异的孩子,可见婴儿被这样粗鲁的摆弄,不忍地咬唇,正欲上前又怕被责怪,就听见那金尊玉贵的帝王惊慌失措将手中之物一抛:“啊!什么东西!”
只见刚才时常闪现的金光被抛在半空,婴儿脸上冒出白毛,四脚蜷缩已变成爪,眨眼间就缩成那只白色的奶猫,殿内侍卫剑已出鞘,春月像是被凭空绊了一跤,扑倒在地接住了险些摔死在地上的小东西。
“怪物,是妖怪,妖怪!”皇帝急急后退,若不是李福及时上前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兰汀皱眉看了一眼皇帝那副叶公好龙的样子,风轻云淡地请罪:“陛下恕罪,臣一时不防,可有伤及龙体?”
李福扶着惊魂未定的皇帝坐下,睨眼看向阶下,借题发挥:“兰国师,还不快把那妖物扔掉,别污了陛下的眼。”
“杀掉,杀掉!这怪物如此骇人,还不快动手!”皇帝回忆起那婴儿嫩白皮肉上冒出长毛的样子就浑身发麻,越喊语气越坚决。
兰汀郑重一拜:“陛下,白猫自古乃是吉祥、幸运的象征,降生于宫内的淮水之上乃祥瑞之兆,臣已卜过卦,此物于国有利,望陛下留他一命。”
“如此怪异之物,何言有利?”皇帝拧着眉,头一次对国师的话产生怀疑。
“天机不可泄露,请陛下恕罪,不过,若可让他留在我国,可保风调雨顺,国运顺遂,一年之内陛下便可见其所能,如若不然,臣愿提头来见。”兰汀言辞恳切,信誓旦旦的样子唬得在场厌恶神鬼之说的一众宫人将信将疑。
这样重的誓言让皇帝也恍惚,愣愣地问道:“这东西,要如何留住?”
兰汀的声音沉稳平静,把皇帝最后一丝怀疑碾碎:“望陛下将其封为圣子,由臣来看护,让其永拘于霄云塔内,再以猫所惧之物——水,为其命名,便可保安宁。”
年仅6岁的春月坐在地上,傻愣愣地捧着那还不能睁眼的小白猫,不明白她亦步亦趋跟着的国师何时卜卦测算过,也不明白从水中出现的小妖怪为何会惧怕水。
半月之后,北国刚宣告皇室幸得一圣子,取名为江淮飞,由国师教养,可保佑北国顺遂之时,民间议论纷纷,不少百姓与达官显贵对皇室荒诞,迷信国师的行为嗤之以鼻。
可不出两年,降水稀缺,物产稀少的北国竟真的天安地平,五风十雨,原来只能放牧的地方甚至已能开垦水田。
江淮飞圣子之名传遍北国,一时间信众无数,各地设立节庆年年遥拜霄云塔,虽无人得见其容貌,民间也自发为他建祠立庙,画像供不应求,再无皇室迷信之语。二十年来北国的风调雨顺让圣子声名远扬,东岳、西夏、南尧、梁国四国皆流传此奇事。
飘摇的烛火芯已燃尽,塔内只剩下月亮的光明,兰汀终于收回目光,心中默叹:缘分终将尽,已到离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