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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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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祠是穆芦雪逝后,皇上专门下旨建造的,青砖铺地,灰瓦覆顶,飞檐上挂着小巧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成林和朱镜辞在靖安祠上完香,便偷偷溜了出去。
皇上每年这时候心情都不会很好,穆成林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可要是真在祠里规规矩矩跪上一天,谁能受得了?也就皇上,还强行带着百官一起受这份罪。
之前皇上就因为有个小官祭拜时,跟身边人有说有笑不够肃穆,当场就下旨把人砍了,十足的暴君模样。
因此每年临近这时候,裴承恩还要充当一个谏官的角色,他看着专心上香的皇上,不动声色地问:“陛下,今年还是要扩建芦雪陵吗?”
芦雪陵坐落于京郊龙脉之地,历年都在不断修缮扩建,规模早已远超寻常国公陵寝。
皇上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奇怪,挑眉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问的?难道你要朕死了以后住小房子?”
“官员们不会允许您跟镇国公葬在一起的。”裴承恩平静地回应。
皇上脸上显出几分不以为意:“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咱们死了以后要住在一起。”
“咱们?我也要睡里面吗?”裴承恩一愣。
“对,”皇上笑眯眯地说,“我死的时候你要给我和雪姐殉葬。”
裴承恩:……皇上今天心情果然不是很好啊。
……
穆成林和朱镜辞回到家时已近下午,赵妈和兰花早已备好行囊,只等两人回来就能启程。穆成林率先跳上马车,又伸手把朱镜辞拉了上来。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风也变得滞重起来,卷着路边的尘土,吹得马车帘布猎猎作响。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连呼吸都带着黏腻感——每年穆芦雪的祭日前后,总少不了这样一场雨。
穆成林坐在摇晃的马车里,闭上眼睛,等鼻尖嗅到了雨水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她便知道,到了。
皇上不断地为穆芦雪建宫立庙,但是她的尸体其实并没有留在那座辉煌的宫殿里,而是被彻底烧为了骨灰,混在了山坡上的泥土里。
就算身体腐烂,只要她的骨头还存在于世上,就永远有被人惦记的可能,为了防止被人盯上,这才按照她生前的意思选择了火葬,干干脆脆烧为了灰烬。
等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穆成林蹲下身,熟练地在草丛中找到一块矮矮的无字墓碑,碑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刻着模糊的几行字:
在这里
睡觉的
是我妈妈。
朱镜辞挨着她蹲下,把带来的火纸在地上摆好,划亮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映亮两人的脸庞。
兰花在两人后面稍晚一步跟上来,把手里的伞伸到穆成林和朱镜辞头顶。
穆成林抬头看了一眼油纸伞,又看了看兰花沾水的肩膀,说:“没事,我淋不到雨,兰花你给自己打好伞就行。”
兰花摇头,“没事。”
看着穆成林疑惑的目光,兰花轻轻说:“我想给你打伞。”
烧完了纸,三人还是照常回家,与过往的夜晚并无不同。
夜里,穆成林正躺在床上发呆,房门突然被敲响。她扬声喊了句“进来”,就见朱镜辞逆着烛光站在门口,语气温柔地问:“秀奴,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来吧来吧。”穆成林往床里挪了挪,让出半边位置。
等朱镜辞铺好自己的东西,在床上躺好以后,穆成林歪头看着他,问:“凤卿,明天一起去钓鱼吗?”
“好啊。”
“用我的鱼竿。”
“好。”
没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兰花抱着自己的枕头走进来,对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人毫不意外。她将枕头放在穆成林另一侧,顺手拿起穆成林前两日穿坏的一件外衫,就着烛光,低头缝补起来。
暖黄的烛光映亮兰花柔和的侧脸。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唠叨:“小公爷,你穿衣裳也太费了些,殿下的衣裳穿一月都不见磨损,您倒好,三天就能磨出个洞。”
穆成林被说了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兰花,“正巧,我们刚刚还说去河边呢,兰花要去吗?”
兰花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犹豫片刻,还是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那我们钓了鱼给你带回来。”
兰花在烛光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温声说:“好。”
穆成林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说:“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凤卿也是。”
朱镜辞正在她旁边读书,他夜里未覆白绸,此刻披散着漆黑长发,肤白如玉,眉眼沉静,好看得犹如观音座下执瓶的童子,他歪头看向穆成林,漆黑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朱镜辞笑了笑,问:“有吗?”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挤在同一张床上沉沉睡去。
***
第二日一早,穆成林兴冲冲地收拾好渔具,正要同朱镜辞出门,却被兰花拦下了。
兰花拿出一个细长的布包裹,一言不发地递给穆成林。
穆成林疑惑:“这是什么?”
兰花只示意她打开。
包裹解开,里面赫然是穆成林那日在集市上看中、却未能买下的那支鱼竿。
穆成林愣住了,随即欢呼一声,爱不释手地将鱼竿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兰花!不是说不给我买吗?”
兰花不回答,只是问:“喜欢吗?”
穆成林笑了笑,“当然了。”
兰花看着她的笑容,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嗯,喜欢就好。”
穆成林拿着新鱼竿,痛痛快快地玩了足足两日。
可家里住久了也不行,皇上的催促旨意很快就来了。穆成林在宫里有自己的宫殿,就在皇上的养心殿旁边,她和朱镜辞的宫殿是整个紫禁城里离皇上最近的两处,抬脚就能到。
可也正因为太近,穆成林反倒不愿回去,只要离皇上近了,他那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就会如实质般笼罩下来,让人浑身不自在。
……
另一边,夜色已深,养心殿内却依旧烛火通明,烛影摇曳,映照着满桌的奏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陛下,沧北县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裴承恩把一本折子递给皇上。
皇上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看着看着,神色变得玩味起来,他沉思片刻,笑了笑,说:“这件事就交给柔珏吧,正好让她锻炼一下,替我拟旨,着三公主朱柔珏,后日启程,率钦差前往沧北县,彻查民乱缘由,赈济灾民,安抚地方,代朕巡示,以彰天恩。”
裴承恩有点意外,停顿片刻后说:“陛下,镇魔司探子上报,此次沧北叛乱似与英国公有所牵扯,三殿下初涉朝政,这件事交给三殿下没问题吗?”
皇上轻笑:“那老家伙向来是棵墙头草。正好借此机会,瞧瞧他究竟想往哪边倒。”
裴承恩动了动左眼前的单片眼镜,道:“英国公今年五十二岁,可是比皇上您年纪小。”
皇上哼笑一声:“瞧着可比朕老态多了。”
“是,”裴承恩附和,“毕竟他并无修炼天赋,这个年岁,也算不得年轻了。”
“我记得英国公的儿子已经成亲了吧?他娶的那姑娘,是不是格物院的?”皇上忽然问。
“是,名叫祝梅,是三殿下的同窗,一个月前刚回格物院任教。”
皇上这才露出点饶有兴趣的神色,“他们成亲有三年了吧?没有孩子?”
皇上本就不热衷于子嗣之事,自己的孩子也寥寥无几,之所以关心这事,是因为京城上层都知道,英国公肯让儿子娶出身低微的祝梅为正妻,完全是看中了她身上的修炼天赋,想借她改良家族基因。
既然如此,必然会逼着小两口早早生子,如今他们成婚多年,却始终没有子嗣,也不知道是子嗣艰难,还是两人不愿意生。
“愿意把人放出来去格物院任职,看来英国公是下定决心要站在格物院这一派了?”
随着初步的工业化浪潮,新的利益集团也在渐渐崛起,技术官僚、凭借实学晋升的寒门子弟,他们效忠于皇权,势力日益扩张。然而朝中职位有限,权力的蛋糕总共就那么大,这边多分一块,那边便少得一口。旧贵族们的不满与日俱增,尤以英国公这等世家为甚。
像英国公这样的旧贵族,世袭爵位带来的俸禄只是生计的一小部分,田庄地租才是根本,尽管格物院推广的铁质曲辕犁、良种选育、水利修缮与堆肥技术确然提高了农产,但是却并没有为旧贵族带来更多的权利和地位。
两边的斗争在格物院建立之初依旧已经初见端倪,这些年随着穆芦雪的离世,不仅没有消弭,反倒愈演愈烈,颇有些水火不相容的意味。
像英国公这般人家,出身标准的旧贵族门第,却因家族中无人具备修炼天赋,空有国公尊号,在上层圈子里始终处于不尴不尬的境地。故而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旧贵族体系与新兴权力集团之间摇摆观望,试图寻得最稳妥的立足之处。
皇上玩味道:“英国公倒也罢了,这个祝梅又是站在哪一边的?”
“关于祝梅的资料不多,她嫁人前与三殿下交情匪浅,此次回格物院也是走的三殿下的关系。需要派人彻查吗?”
“柔珏的人?”皇上摆了摆手,“那就不用管。”
皇上心不在焉地翻着面前的奏折,问裴承恩:“秀奴和凤卿回来了吗?”
“回来了,”裴承恩点点头,“这时候大概已经睡觉了。”
“秀奴这段时间还是躲着朕。”
裴承恩头也没抬地处理着手上的公务,“孩子长大了,不愿意粘着人很正常。”
皇上不说话,片刻后,问:“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什么了?”
裴承恩抬起头,欲言又止。裴承恩每次在与穆成林相关的事上反驳他,皇上就会开始翻旧账。
裴承恩一听这种话就头疼,为了不激怒朱承翊,只能耐着性子再次安慰他,“皇上想多了。”
皇上不再说话,拿起桌上的相框静静看着。相框里是穆成林儿时的小像,扎着辫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桌上还摆着不少穆成林从小到大送他的东西:七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十岁时亲手做的木质小风车、十三岁时采的晾干的野菊花、还有她第一次钓鱼时钓上来的小鱼干,被小心翼翼地装在小盒子里。皇上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里穆成林的小脸,语气柔软:“推朕去看看秀奴吧,朕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现在?”裴承恩拿着奏折,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皇上点头:“对,现在。”
裴承恩深深地叹了口气,皇上的性子就像小孩一样,如果不答应他,接下来半个月都别想得到他一个好脸色了。
裴承恩知道皇上的脾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裴承恩拒绝了赵公公的跟随,独自推着皇上往穆成林的宫殿而去。夜色浓稠,月亮高悬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宫道两旁的宫灯昏黄,随风轻轻摇曳,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很快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衬得夜色格外静谧。
穆成林睡得很熟,锦绣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堪堪遮住肚子,眼罩扔在一旁,头发散在床上。
皇上坐在她床边,凝望着穆成林熟睡时那张恬静的脸。
裴承恩站在轮椅后面,也忍不住柔和了嘴角,穆成林和朱镜辞从小性格就不一样,穆成林性格开朗,特别爱笑,而朱镜辞比较敏感性格内向,穆成林不在的话可以一个人玩好几个时辰的玩具,这一点跟皇上小时候特别像。
裴承恩入宫那一年十岁,净身后因为没有银子打点管事太监,被分到了不起眼的冷宫里干活,在这里见到了赵妈以及一个前几天刚刚掉进水里被救了出来的小宫女,那一年,穆芦雪十三岁。
这个时候的朱承翊还是个可爱的孩子,裴承恩最美好的回忆就发生在这个时候,穆芦雪从御膳房偷了只兔子回来,赵妈悄悄处理干净,四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冷宫里分享。穆芦雪捧着兔子肉,用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说:“我马上就要突破筑基期了,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改变我们现在的生活。”
那时候,穆芦雪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特别亮,朱承翊依偎在她怀里,裴承恩也觉得心头热热的,好像未来的一切都是可以期待的,都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