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的男人，我就笑纳了》沈中鱼

40、第三十七章

　　当年穆芦雪生下穆成林后不久便离世，秀奴是她亲手交到皇帝怀里的，也是皇上亲手带大的。穆成林几乎是在他臂弯里长大的，幼时甚至曾因她生病，皇上连着好几日不曾上朝。直到她六七岁，渐渐抱不动了，她才真正离开他的怀抱。

　　其实交给宫人照顾未尝不可，但穆成林小时候格外黏皇上，旁人一抱就哭，皇上又狠不下心，只得留在身边亲自照料。到后来，连专门请来的奶娘照顾孩子，皇上都看不顺眼——旁人觉得妥帖的，他总能挑出毛病。譬如给孩子做辅食的厨具，他要求必须单独一套，专物专用。有一回宫人疏忽，用了寻常小锅，他便动了怒。盛放这些用具的木桶也有讲究，取用时手腕若不小心蹭到桶内沿，在他看来便是“沾染了污浊”，少不了一通训斥。

　　皇上总爱对着裴承恩抱怨宫人粗心，裴承恩只能点头附和。可哪怕只是说两句“宫人已经很小心了”“些许小事不必动怒”之类的公道话，皇上也会瞬间炸毛，指责裴承恩看不到他的辛苦，有时候即便全程附和，也落不到好——皇上会突然盯着他问：“你听了吗？认真听了吗？你这态度太敷衍了！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关心过孩子？！”

　　穆成林七岁从皇宫搬出去之前，几乎没吃过宫外的任何小吃。凡是入口的食物，皇上都要亲自检查原料，确认干净无虞，才肯让两个孩子吃。

　　他太爱小时候的秀奴了。当年手足无措地从穆芦雪手里接过这个孩子，穆芦雪的离世让他对这个唯一的念想格外紧张，这份紧张早已超出了寻常的疼爱，裴承恩看着都觉得没必要，却又不敢多说。

　　可从朱承翊的视角看，这孩子出生便没了娘，自己又不能日日陪伴，总觉亏欠，哪还舍得对这孩子说一句重话？何况穆成林与她早逝的母亲容貌如此相似。朱承翊为她吃不好、睡不稳，软肋也不过如此了。

　　穆芦雪走后，皇上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刻，便是小小的秀奴一头扎进自己怀里，用温热的小手捧着他的脸，软软糯糯地撒娇：“父皇，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我永远不要离开你。”

　　那时朱承翊总会望着她娇嫩的脸庞、肉嘟嘟的胳膊腿，忍不住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满头满脸地轻轻摩挲，最后还会捧着她的小脑袋，在额头上亲一口，仿佛这样就能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想起往事，皇上忍不住闭了闭眼，指尖轻轻牵起穆成林散落的黑发，呢喃声轻得像叹息：“秀奴，我的小老虎，小骗子……你要是永远不会长大，就好了。”

　　他又不舍地注视了穆成林熟睡的睡颜片刻，直到裴承恩轻声提醒：“皇上，该走了，还有政务没处理。”

　　皇上这才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低声说：“走吧。”临走前，他伸手替穆成林掖了掖被角。

　　皇上和裴承恩离开后，穆成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早就醒了，从皇上坐在床边时就醒了，只是实在不愿意跟皇上面对面说话，才一直装睡。

　　穆成林一动不动地躺着，睡意全无，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床帏。她一直不懂，皇上为什么总爱这样触摸她，时不时就动手动脚，摸摸脊背、捏捏腿、揉揉肚子。小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可随着年纪渐长，对皇上这样的接近却越发抵触。

　　宫中有不少似有若无的流言蜚语，说皇上对她的疼爱超出了父子界限，这些倒还在其次。穆成林心里清楚，她对皇上的亲昵，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听裴承恩说过，外界对皇上的评价极高，说他是力挽狂澜的明君，登基之初就扫清内乱、安抚边境，推行新政让百姓安居乐业，凭一己之力稳住了东陵国动荡的局面。可这些赞誉，跟穆成林印象里的皇上完全联系不起来。在她眼里，朱承翊从来不是什么威严的君主，只是个啰啰嗦嗦、管得极宽，还总让人觉得烦的家长。

　　她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很喜欢的猫，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猫却意外死了。她哭得撕心裂肺，皇上见了心疼，竟让人按照公侯的规格给猫下葬，还逼着文武百官一同哭丧，场面隆重得离谱，把一只普通的家猫衬得极尽哀荣。

　　皇上能接受她对一只动物倾注深厚感情，可这份“宽容”，却从不用在人身上。穆成林小时候在宫里住，身边的宫人每隔几个月就会被全换一批。往往是她刚记住对方的名字，对身边人生出几分依赖，那些人就被皇上以各种借口调走。

　　她和朱镜辞也不是不想去宫外的学堂读书，只是皇上不允许。七八岁时，他们好不容易去学堂待了几天，皇上就受不了了，当即下旨把两人召回来，只让太傅在宫里教他们读书。

　　直到现在，穆成林都只能算半个文盲。

　　之后她越长大，皇上的控制欲就越严重，兰花刚开始来到他们身边时，原本也是时时都腻在一起的，穆成林和朱镜辞入宫的时候她也会跟着。

　　自从皇上差点下旨杀了兰花以后，兰花就不再入宫了。

　　穆成林有时候也想，要是自己不会长大该有多好，但是事实上，她仍旧按部就班地长大了，从摇摇晃晃不会走路，到咿咿呀呀开始说话，再到现在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思想，穆成林已经不能忍受皇上继续把她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随意插手她的人生了。

　　***

　　穆成林和朱镜辞得知三公主要出行的消息时，朱柔珏已经收拾好行囊，即将启程。

　　朱柔珏生得英气明丽，眉宇间自带一股端方持重之气。她身形高挑，举止利落，即便穿着常服，也掩不住那份自幼浸润的皇家气度与从容。此刻她站在庭中，身后是几名整装待发的随行女官，更衬得她如松如竹，沉稳可靠。

　　朱镜辞关切地问：“三姐姐要去多久？”

　　“来回路上大概要一个月，赈灾、安抚民众至少还要一个月，”三公主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跟你们一起过年。”

　　穆成林听完当即皱起眉，语气不爽：“赈灾这种事，随便找个官员去不就行了？非得折腾三姐姐你？”

　　三公主轻轻摇头：“父皇把这件事交给我，是信任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那姐姐可以带人一起去吗？”朱镜辞知道监察御史微服私访的流程，主动问道，“我和秀奴可以跟三姐姐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三公主还是摇头：“不行。你们俩跟着去，父皇肯定不放心。再者说，我已经定好同行的人了。”

　　“谁？”穆成林追问。

　　“盟真。”三公主答道。

　　这话一出，穆成林和朱镜辞都愣住了。穆成林率先开口：“五姐姐？可五姐姐不是快要定亲了吗？这时候跟你走，时间来得及吗？”

　　“就是因为快要定亲了，我才要带盟真走这一趟。”三公主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穆成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朱镜辞，却只看到他眼前遮眼的白绸。可即便隔着一层白绸，她也能清晰察觉到对方眼里的诧异——显然，朱镜辞也觉得这事颇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