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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五章 ...

  •   知道极乐鸟在最关键的时刻从空中接住穆成林后,兰花对它的态度彻底变了。不仅伙食标准大大提高,还拉着穆成林和朱镜辞非要给它起个名字。

      穆成林想叫它“怪鸟”,兰花说还不如叫“大飞”,朱镜辞说“逐风”似乎更好些。三个人对彼此起的名字都不太满意。

      最后没办法,三人只好带着极乐鸟去了格物院,找了能和动物交流的李文婷,让极乐鸟自己选名字。只见极乐鸟歪着脑袋,用尖喙轻轻啄了啄背上挂载的机械装备。李文婷凝神听了片刻,笑着说:“飞机。”

      兰花愣了愣,茫然地“啊?”了一声。

      “它说它想叫飞机。”李文婷又重复了一遍。

      “……飞机是什么东西?”兰花越发困惑。

      旁边机械系的学生插话解释:“是前任镇国公在《天工格物指南》里描述过的一种大型飞行机械,据说能载好几百人一同上天。我们前阵子刚讨论过这个构想,没想到这鸟这么聪明,居然记住了。”

      穆成林试着想象了一下几百人共用一个器械在天空中飞翔的样子,匪夷所思地问:“那怎么飞啊?叠罗汉吗?”

      朱镜辞无奈:“秀奴,虽然我也没见过……但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也去国子监看了季牧城几次,每次去都带点东西,书、衣裳、糕点,连跟他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季牧城在被告知了一切以后,出乎意料地平静接受了现实,再也看不出之前大哭大闹的影子。

      只是失去召唤使徒的资格以后,他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争分夺秒地修炼,穆成林和朱镜辞再去看他时,竟然发现他愿意跟着室友一起去食堂坐着吃饭了。说不清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彻底摆烂了,总之季牧城身上终于多了几分六七岁小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你现在没有召唤天赋了,以后打算怎么办?”穆成林坐在季牧城的床上,啃着朱镜辞买来的柿子问。

      东陵国灵气稀薄,即便天赋再好,修炼到元婴期也差不多到顶了。要想继续提升实力,要么远赴仙洲深造,要么召唤出一位实力强劲的使徒。

      季牧城摇了摇头,“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穆成林点点头,“也是,你一个小孩有啥好担心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一月的时间匆匆而逝。

      一个月前发生的这场案子没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穆成林和朱镜辞还是像往常一样,四处招猫逗狗,没事儿就去河边钓鱼。

      穆成林平时坐不住,但是一到了河边,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坐一下午也不觉得无聊。

      河水潺潺,树影摇曳,穆成林握着鱼竿的侧影沉静得不像平日里的她。朱镜辞陪在一旁,有时雕木头,有时就静静听着水面浮漂的动静,林间微风穿叶而过,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偶尔有鸟雀掠过,惊起一圈涟漪。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

      丽妃娘娘的祭日过后,很快便是穆芦雪的忌日。每年这一日,皇帝都要大办,举京缟素,守丧三日。

      穆芦雪走的时候年纪轻,不到五十岁,这在寿命动辄几百年的修士里极为少见,她几乎是生下穆成林就走了,那时皇上也才三十多岁。

      自她走后,皇帝每年都要兴师动众地操办祭仪,不仅宫中斋戒,更命京城各处寺庙道观同步诵经,钟磬之声终日不绝。香火纸灰自紫禁城内袅袅飘散,几乎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灰白之中,久久不散。

      穆芦雪留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书信几乎没有,唯有一部厚重的《天工格物指南》。

      那么厚的一本书,对皇帝而言却仍觉太薄。往往还未从字里行间追忆完关于她的所有往事,书页便已翻到了尽头。

      纸钱轰轰烈烈燃烧时,火苗总是往人身上扑,皇帝坐在椅子上,没用灵力,也不闪避,灼烫的温度扑在脸上,恍惚间,好似穆芦雪就站在他身侧。

      ……

      穆成林作为水系武者,天生不太喜欢温度过高的火焰,所以每年都抢着干整理遗物的活儿。

      皇帝许久未曾与两个孩子如此长时间相处,便未让宫人插手,亲自陪着穆成林和朱镜辞整理,收拾得格外仔细。

      穆成林翻出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木头娃娃,娃娃的胸口刻着一句不伦不类却朗朗上口的诗:“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她把木头娃娃举起来,看向皇上:“陛下,这是我娘的吗?”

      朱镜辞推着皇上的轮椅走过去,皇上接过娃娃,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说:“不,这是雪姐送给我的。”

      有一瞬间,穆成林从眼前男人脸上看到了一抹孩子气,他在穆成林面前提起穆芦雪时,不说“你母亲”,也不说“镇国公”,而是亲昵地喊她“雪姐”。他的口吻不像大人,也不像很多个孩子的父亲,更不像一个君主。

      穆成林忽然想起赵妈以前跟他们说过,皇上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穆芦雪,因为从他刚学会走路起,便是穆芦雪在带他,皇帝小时候,总喜欢寸步不离地粘着穆芦雪,穆芦雪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穆成林以前无法想象这件事,现在却觉得有些理解了。

      穆成林总是在不同的人怀念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跟穆芦雪的相似之处,他们说她的眼睛很像穆芦雪;说穆芦雪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只有凑得近了才能看得到;说穆芦雪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梨涡,穆成林也有。

      有时候,穆成林会对着镜子发呆,恍惚间,总是觉得看见了穆芦雪的脸。

      有时候裴承恩喝醉了,也会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出神,眼神渐渐变得悲伤。

      他说:“秀奴,你知道我这辈子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吗?”

      穆成林以为他会说她和凤卿。

      但是裴承恩却说:“是你母亲和陛下。”

      于是穆成林第一次知道,原来别人是因为爱穆芦雪,所以才会爱她。

      ……

      因为常年承受着痛病,皇上骨架虽宽大,身形却有些瘦削,他脸上的皮肉紧贴着骨骼,透出一种被病痛与权柄共同磨砺出的、阴鸷的疲惫。

      朱承翊用骨节分明的手抵着额头,笑眯眯地说:“朕以前和你母亲约定过,她怎么教养朕,朕以后就怎么教养她的孩子……但是朕没有做到。”

      穆成林诧异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陛下为什么这么说?现在还不够吗?我娘跟你关系到底有多好?!”

      朱承翊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作为被上一任皇帝选择放弃的人,朱承翊出生后不久,就被从生母身边带走,扔进了冷宫自生自灭,可以说是爹不疼娘不爱,那时候他身边只有三个人,赵妈和两个半大的孩子,穆芦雪和裴承恩。

      穆芦雪年纪并不是最大的,但却是四个人里面的主心骨,冷宫里的日子难熬,冬天缺衣少食,是她带着裴承恩去后山捡柴、挖野菜;朱承翊生病时,是她冒着被守卫发现的风险,偷偷爬出冷宫高墙买药,日夜守在床边照料;朱承翊的饮食居所全由她亲自经手,生怕有人下毒,就连朱承翊的骑射也是她手把手地教。自从穆芦雪召唤出五使之后,更是彻底改善了几人的处境,再也没让朱承翊过过一天苦日子。

      可皇上和裴承恩都知道,穆芦雪本人并不像朝廷对外宣传的那样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相反,她是个对谁都爱说爱笑、乐观豁达的人,说话直来直去,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洒脱。唯一无可置疑的是,她的心理素质极强,不然也不可能带着他们三个,一起走过那段寂寂无名、灰暗压抑的冷宫岁月。

      他们的确是曾经共患难的君臣。倘若登上皇位的不是朱承翊,似穆芦雪这般权倾朝野、兵权在握的人物,绝无可能甘心屈居人下,毫无异心。

      然而即便心里再不愿承认,朱承翊也不得不承认,穆芦雪对他的好里,始终掺杂着几分利用。她一直在利用他继承人的身份,实现自己的抱负。

      直到皇上和皇后成亲那天,穆芦雪才正式把朝政归还给他。在此之前,朱承翊也不止一次觉得她的照顾过于窒息,可他无力抵抗,只能乖乖听她的话,吃对方经手的饮食,穿对方选择的衣裳,连结交的人都要经过她的同意,他不是没有试过暗中结交朝臣、培植亲信,却被穆芦雪若无其事地一一掐灭萌芽——或是将人调离京城,或是寻由罢黜,手段干脆,不留痕迹。

      大概有些人就是只适合共患难,不适合同富贵,曾经对于朱承翊来说是蜜糖的,后来都变作了砒霜。

      朱承翊曾经半开玩笑地说:“雪姐对我恩重如山,以后我必定像雪姐一样,好好‘照顾’你的孩子。”

      穆芦雪那时只是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好啊,皇上可要记得说话算数。”

      本就属于他的权力回到手中那天,朱承翊正值壮年,双腿完好,一身灵力也日益深厚。他唯一的烦恼仅是自己的使徒,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阻碍能限制他施展抱负。他意气风发,决心开创一番新局面。

      那几年里,朱承翊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剔除贪官污吏,推行新政,鼓励农桑与格物之学;对外则安抚边境,震慑外族,一时间,东陵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穆芦雪也全然摆出“放权”的姿态,不置一词。皇帝于是顺水推舟,将她明升暗降,调至一个位高却无实权、远离权力中枢的闲职。

      奇怪的是,穆芦雪去了不到两年就回京城来了,却不是她主动回来的,而是皇上主动下诏,要求她回京面圣。

      朝臣们都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做这种自掘根基的事,只有离皇上最近的裴承恩清楚……朱承翊想她了,他还是舍不得。

      重逢那日,穆芦雪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毫无芥蒂地走上前,将朱承翊一把搂进她宽厚的怀抱里。

      穆芦雪并非对皇上不好,她陪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期,朱承翊初登皇位时,是她陪着他一起扫清先帝的旧臣,那些手握重权、阳奉阴违的老臣,要么被她贬谪外放,要么被圈禁府中,正是有她在,朱承翊才能稳稳坐稳皇位。

      所以朱承翊终究还是看开了,穆芦雪爱他和利用他,并不冲突。人都是利己的,他自问也做不到对穆芦雪完全无私所以,日子便凑合着过吧,糊涂些,也能过下去。在穆芦雪的拥抱里,朱承翊不由自主地藏起了湿润的眼眶,久违的安心感浓厚地袭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冷宫里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年时光。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感情仿佛重新回到了朱承翊小时候,亲密得让朝堂和后宫中都传出了不少流言,但是两个人都置若未闻。

      只要穆芦雪稍微表扬一下朱承翊,他就能开心一整天,旁人或许无法理解,身为帝王、富有四海的朱承翊,为何会为这点小事欢欣雀跃。但朱承翊自己清楚,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穆芦雪这样熟知并接纳他真实、丑陋、不为人知的一面;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无条件地支持穆芦雪的所有决定。

      他们彼此都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利益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

      朱承翊十五六岁的时候,曾经暗含着怨气对穆芦雪说过:“你怎么对待我,我以后也会这样对待你的孩子。”

      但是他没能做到——因为他舍不得这么对待穆成林。

      人这种东西真是很奇怪啊,明明穆成林刚出生的时候,他还因她“夺走”穆芦雪而心存迁怒,后来却不知不觉对这孩子有了感情,真的视如己出,看着她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咿咿呀呀不会说话的婴儿,长成一个能跑能跳、人高马大的大孩子。

      他对秀奴的爱已经远远超过了穆芦雪对他的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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