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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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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成林从极乐鸟背上下来时,天色已沉,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京城的街巷。
朱镜辞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浓重的血腥味缠在衣料上。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站在书楼门口静静等着,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执拗。
穆成林一眼就看到了满脸血污的朱镜辞,心中一紧,已猜出七八分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快步跑过去,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凤卿!走,我陪你换衣服去。”
朱镜辞任由她牵着,两人一同钻进等候的马车。肩并着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隙渗入的晚风,轻轻拂过彼此沾染了尘土与血气的脸颊。
沉默半晌,朱镜辞抬手摸了摸怀里那本从书楼带出的自传,声音低沉:“如果这上面写的内容没错,今天应该是丁木的生日……恰好是他三十岁的生日。”
穆成林微微一怔:“是吗?”
穆成林和朱镜辞今年十六岁,平时总听人说三十而立,然而三十岁离他们还太远了,听起来似乎是个很遥远又无所不能的年纪。
可对于丁木来说,踏入三十岁的这一天,不过是个灰暗又荒诞的寻常日子罢了。
马车路过一条热闹的街巷时,穆成林忽然喊停了马夫。她跳下车,买了两串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自己先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又把另一串递给朱镜辞。
当薄薄的糖衣在她齿间轻轻碎裂时,她却莫名又想起丁木最后那双浑浊而不甘的眼睛。
***
朱镜辞沾血的衣裳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处理掉了,回到住处,兰花还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她像往常一样从厨房出来,催促两人洗手吃饭。
上午飞走的极乐鸟,在两人回来一炷香时间后也正跟着裴承恩走进院子。
兰花先是高兴地迎上去,摸了摸极乐鸟的羽毛,见三人都没有说话,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试探着询问:“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承恩隐去了穆成林和朱镜辞被困、遇险的细节,只简单跟兰花和赵妈描述了一遍书楼的事,以及丁木落网的结果。
穆成林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抬头问:“丁木招了吗?杜夫子和谢岐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夫子的确死于丁木之手。”裴承恩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丁木进入国子监后,一直隐瞒着自己已有使徒的事实,杜夫子意外撞见了他的使徒,丁木为了保密,便利用使徒杀了人灭口。至于谢岐……”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他的情况不太一样,是自愿赴死的。他手里的《东陵异物志》是残本,只有一半内容,所谓的洗骨花其实无关紧要,这个秘法的关键,是要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去死,再由另一个人作为见证者,将死者作为自己的使徒重新复活。”
“嗯,按照书里的说法,不管死者生前修为如何,死后都会成为至少元婴境界的先灵。”朱镜辞补充道,“大哥哥大概是一直希望能得到舅舅的另眼相待,才会走了这条路。”
裴承恩淡淡地说:“丁木骗了他,他根本没打算召唤谢岐做自己的使徒,只是想用谢岐的死,跟书楼交换另一半残本,之后把另一半残本交给季牧城,等季牧城补全功法时,把他的召唤资格转移到自己身上。”
穆成林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食物,说:“这么说,那本书里写的内容倒也不算骗人,确实是让普通人也能登仙途……只不过是在人死后。”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兰花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妙地说:“说起召唤使徒的事,我今天听格物院那边说,他们那儿新来了个嬢嬢,没修炼过,却也能召唤使徒。”
穆成林点点头,“这件事我们也从三姐姐那里听说了。”
“想必不少人都在盯着这件事。”朱镜辞轻声分析,“那个嬢嬢代表了一种可能,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人,也能拥有召唤使徒的资格……若是今天丁木转移季牧城召唤资格的事传出去,怕是又要有不少人生出歪心思了。”
京城里这些世家大族中,没有修炼天赋的子弟不在少数,若是有机会得到召唤资格,他们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或是自己的子女赌一把。
“格物院那个女人不是个例。”裴承恩摘下左眼的单边眼镜,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很多地方都传出了类似的消息,光是镇魔司这个月就收到了十几起上报。”
“舅舅,”穆成林忽然问,“你知道程羽快要定亲的事吗?”
“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裴承恩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穆成林说:“我想让程羽嫁给我。”
这话一出,正在喝汤的兰花猛地呛了一下,咳嗽声接连不断,脸都憋红了。裴承恩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只当她是小孩子随口说的胡话,摇了摇头:“这可不能由你说了算,得看谢侯爷的意思。”
一直安静吃饭的赵妈突然开口,语气笃定:“谢程羽若是有召唤天赋,这事便不可能成。”
三个小孩都好奇地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赵妈见他们探头探脑的模样,放下碗筷,缓缓说道:“谢侯爷手里有不少你母亲的遗物,他不放心交给别人,便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召唤天赋,将来把穆芦雪召唤出来。”
“他不喜欢谢岐,也不全是因为当年的事,更因为谢岐于他而言‘没用’——这孩子没有修炼天赋,成不了他召唤穆芦雪的助力。”
“可姆妈,我前几天见到谢侯爷时,他好像不相信我娘真的死了。”穆成林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赵妈的眼睛,“姆妈,我娘真的死了吗?”
赵妈跟裴承恩对视一眼,裴承恩抬手摸了摸穆成林的脸颊,柔声说:“秀奴,是不是想你娘了?再过一个月,就是她的忌日,好好去看看她吧。”
赵妈没有回答穆成林的问题,但是裴承恩话里的意思也暗示得很明显了——你母亲真的已经不在了,坟都在那儿这么多年了。
穆成林脸上看不出失落与否,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
夜里,穆成林刚躺下,就听到卧室房门被轻轻敲响。穆成林应了一声,朱镜辞便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躺在她身边。
她和朱镜辞的床上,常年都堆着两个枕头,所以两人互相串门时,从来不用带枕头。
两人并肩躺着,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穆成林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闭眼睡觉。朱镜辞侧过身,面向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想聊聊吗?”
“干嘛,担心我啊?”穆成林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两人的脚在被子里轻轻碰在一起,“秀奴。”朱镜辞轻声唤着她的小名,语气郑重,“我有话想告诉你。”
“什么事?”穆成林的漆黑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眼底映着微弱的月光。
朱镜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在见到丁木的第一面时,就会杀了他。”
看到你一个人被困在书楼里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
穆成林忽然凑近了些,为了看清朱镜辞的眼睛,鼻尖几乎贴上朱镜辞的鼻尖,“凤卿啊,你现在还能看得清我吗?”
她漂亮的桃花眼在他眼前轻轻眨了一下,朱镜辞忽然就生出一种奇异的饥饿感,觉得自己的身体空空荡荡,而秀奴的眼睛,像琉璃,像宝石,又像裹着蜜糖的糖果,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能看清,他在心里回答,我能看清你的眼睛。
穆成林枕着自己的胳膊,低声说:“再这样下去,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怎么办呢,凤卿?”
“……”朱镜辞沉默片刻,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希望那一天可以晚点到吧。”
***
丁木被抓以后,大抵是不抱希望了,很快就把所有事都吐了个一干二净。谢岐的尸体,也终于赶在谢翰池离开京城之前,得以入土为安。
谢岐的葬礼简单又冷清,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后,谢翰池让管事把谢程羽带到了自己书房。
谢翰池生就一副俊美却阴郁的相貌,面容苍白,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他眉眼深邃,下睫毛浓密似鸦羽,不笑时有种孔雀般的冷冽骄矜,可若细看那眸光深处,却又似蛰伏的毒蛇,沉静中透着股幽寒,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一年多来,父女俩说过的话,怕是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此刻相对无言,一个坐在梨花木椅上,一个垂手站在桌前,若不是眉眼间带着五六分相似,多半会被当做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谢程羽只是安静地低着头,等待父亲吩咐。
谢翰池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一举一动都是标准的谢家风格,端庄、典雅,让人挑不出错,而他在谢程羽这个年纪时,在干什么呢……?
那时候谢家作为天子近臣,时常出入皇宫,谢翰池在当今圣上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了,那时候……
……
谢翰池想不起来了。
“程羽,”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低沉,“你今年十四了吧?”
“回父亲,是的。”谢程羽恭顺地应答。
“你祖母和母亲已经开始为你挑选夫家了?”谢翰池又问。
谢家的传统向来是为女儿早早定亲,而且多是权贵之间的联姻,以此巩固家族与其他贵族的关系。
“母亲说,让我这个月下旬去见见薛家的公子,若是合适,过几个月就把亲事定下。”谢程羽轻声回答。
作为谢家的嫡女,她得到的待遇早已远超其他本支旁系的姐妹。虽是父母挑选人选,但至少能提前亲眼见见未来的夫君,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直到拜堂前都不知对方的模样。
“推了吧。”谢翰池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匕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父亲?”谢程羽一愣,第一次抬起头,紧张地看着谢翰池的眼睛。
“你不是已经开始修炼了吗?”谢翰池没有看她的表情,依旧摩挲着匕首,“还没迈进筑基期?”
谢程羽知道父亲修为高深,从未指望能瞒过他,可此刻直面着父亲毫无表情的脸,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慌。她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急忙解释:“父亲!我……我只是好奇,没有耽误正事……”
“咔”的一声轻响,谢翰池手里的匕首出了半截鞘。
他看到女儿强忍着的害怕神色,忽然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让她误会了,语气便柔和起来:“我不是在怪你。”
长久地爱一个人很难,长久地恨一个人更难,但谢翰池终究没办法真正接受谢岐——因为只要看见那孩子,他就会想起所有不想回忆的过去。
谢岐的出生对于谢翰池来说,不是多了一个孩子,而是彻底失去了穆芦雪。
后来他冷静下来,也明白问题的关键不在当年那个侍女身上,而在自己的母亲。可作为人子,谢翰池难道真的能与自己的父母反目成仇?况且那时老夫人正值壮年,在家里说话还是管用的,他的父亲也与母亲站在同一边。谢翰池只觉得,他们把自己的一生都毁了。
当初给谢岐定下清原县的亲事,其实就是想让孩子离自己远点。
也许只有分开,隔得远远的,他才能真正把谢岐当儿子看,而不是那段荒唐过去的证明。
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子,但是谢翰池也从来没有想过逼死他,只是他从没亲手抚养过孩子一天,不知道不同的孩子承受能力不一样,他推己及人,没有想过漠视也会给谢岐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县丞家的那孩子他也见过,不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配得上谢岐。
没想到,这个来时便没有被他期待过的孩子,最终还是以一种荒谬的方式离开了他身边。当年一时赌气取的名字,现在来看竟然成了困住那孩子一生的魔咒。
谢翰池声音沉沉的,像压着很重的东西:“程羽,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我的女儿。”
“这是你哥哥的匕首,”他握着刀身,把刀柄递给女儿,“这次出海,带上它跟着我一起去仙洲吧。我会指导你修炼。”
谢翰池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包括你的妹妹们,我也不会逼她们去跟不认识的人成亲。”
——我不愿意看到你们重蹈我的覆辙。
谢程羽原本因为害怕和担心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忍了又忍,可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低头握住那把匕首,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声:“谢谢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