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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情中断 “朝晖 ...


  •   “朝晖,你有没有啥瞒着我?”朝晖面露难色,这让他有些莫名的心慌起来。
      这让他回想到小时候偷了同桌的钢笔被同桌和他家长从遥远的乡镇追讨的感觉,他们来势汹汹、他们占据了完全有理的一方,他们的每一句高声都是有理由、有依据的,因为他盗窃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来追回的,这个行为是完全正确的,无法被任何理由、借口撬动的。
      小时候的朝晖,远远的便听见他们大声问询自己家的住处,他祈祷着自己的父亲可以不在家,祈祷自己可以就在此刻温暖的融化掉,再没有任何痕迹。
      当然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由因果关系铸造的结果,甚至你越不希望他来,他就来得越快。
      朝晖选择了躲在门口,进门的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手掌向他伸开,他将一支深蓝色的英雄钢笔递给父亲,父亲走出去后,就听见门外传来父亲的道歉声。
      被抓包的场面有多尴尬他已经感受不到,他只是害怕接下来的惩罚。父亲有时会因为出去玩的太晚不回家打他、讲道理时顶嘴打他、没有完成作业打他……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面临多么严重的惩罚?他能离开家吗?离开家之后又可以去往哪里?
      朝晖借口说自己肚子痛,跑去了厕所。充满洗发水潮湿香味和排泄物臭味的厕所,成为他此时唯一的庇佑,他不敢出去,不想出去,如果可以,他愿意死在这里。
      父亲再三在外催促他出去,在一声接一声带着怒气的催促中,他慢慢开水洗手,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早就准备好了“刑具”,将铁丝衣架拆开,对折拧成一根不易弯曲的铁丝。这是朝晖常见的,他也知道它和皮肤接触后,身上会起一道道红肿的痕迹,再过几天之后就会变得青紫,朝晖有些享受去按压青紫痕迹的快感。
      父亲不会打脸,也从不扇朝晖巴掌,他说“打脸伤自尊”,然而朝晖觉得每每挨打无从反抗时他就没有自尊这个东西了。
      “你觉得要挨多少下?”
      “5下。”
      “你再想想。”
      “10下。”
      “15下,打手掌,你要长个记性。”
      父亲说完,便挥舞着衣架开始,衣架在空中发出“勿勿”的声响。朝晖想到电视画面上演的,魂魄离体,身躯空在,但是手上的痛觉一次次把他神游天际的灵魂拽回来,要他正视现在正发生的事情,他无法逃避,手上又热又痛。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得了一种惊恐发作的病症。他随时担心自己会死,担心自己肢体躯干有问题、身体脏器有问题、骨骼有问题、血管有问题、大脑有问题。身体上的一颗小红点就会让他想到寄生虫或者败血症,让他如临大敌,心跳加速,巨大的恐惧如同压顶一般使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时他也是这样,他无缘由的开始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生病的是自己不是吗?又不是父亲?他到底为什么要对父亲质问的语气感觉无法承担的恐惧?
      但他不能退缩,于是他保持沉默。
      “我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你都能算出来的。”这句话从任何一个不信鬼神的年轻人嘴里说出都显得像是嘲讽,但是朝晖的认真让父亲哑了声。
      “为什么要突然下车,你不带我去找大师了吗?”
      “去啊,我把钱忘在摩托车坐垫下面了,我刚刚翻找包才想起来,我们回去一趟拿钱。我之前把两万放进车座里锁着的,我怕骑车上路太颠簸,把钱抖掉了。”
      “你有什么愿望吗?病治好了想干啥?”父亲看着朝晖问道,那个样子竟然是十分笃定朝晖的病能够治好。
      “我想先交个女朋友,要孝敬你,还要好看。”朝晖被父亲轻松的情绪感染,心里的话也不自觉跑了出来。
      一个人可以把一件心事或者说是一种情绪表达永远藏在心口,保持绝口不言。而当他吐露了分毫之后,这些心事就如同破溃的脓肿,一股脑的向外倾泻。
      “嘿,这都是小事,你爸爸我专门算命的,周围谁几家几口人我清楚的很。”
      “等你病好了,你就陪爸爸去找杨大姐,当年的事情我也要问个究竟。”
      “这些年你们有过联系吗?你一点线索没有怎么能找到?”朝晖问道。
      “有缘分就能找到。”父亲笑着答道。
      “又是玄学。”朝晖低声道。
      父子俩买了回程的车票,去寻找那一辆不值得被估价的破旧摩托,它的肚子里藏着足可以购买两辆高级摩托的钱,幸好当时老板的眼光比较专业,没有用收破烂的眼光看它,而是用打量摩托的目光,显然它是一辆不合格的二手摩托,但也不至于是垃圾。
      “轰隆隆”摩托车发出熟悉的轰鸣声,他们决定骑行到汽车站,去坐汽车,去往色达,汽车虽然缓慢,上厕所也不方便。但是至少有一张座位可以坐下,睡一觉,不至于频繁起身。
      “年轻的杨大姐长什么样子啊?”朝晖问道。
      “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是个人样啊。这有啥好问的?”父亲翻了个白眼。
      “我问有没有特殊的,我当然知道是个人样!”朝晖有些好笑。
      “她的眼睛特别亮,特别黑,看起来特别精神。”父亲语气带着坚定,还在努力回忆。
      “还有呢?明显的呢?”朝晖有些无奈。
      “她脸上有块大拇指那么大的黑痣,但是她不喜欢别人提这个,她要是知道我是靠这个去找到她的话,肯定是不会开心的。”父亲语带踌躇,有点小声说道。
      “这才是关键信息啊!”朝晖激动拍了拍大腿,觉得父亲遮遮掩掩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摩托车一路开到了汽车站,父亲仔细将车里的东西拿走,却有好似舍不得这个老伙计一样。拍了拍摩托车的把手说道,“你不是垃圾,我也不是,好好等我回来。”
      顺利买了汽车票,卖票的女人和司机是两夫妻,热心帮忙安顿朝晖父子的行李。
      “你们的行李少就贴身放着,行李多就放在车底下,但是记得下站的时候自己注意看一下,万一箱子颜色相同,别人拿错就麻烦了。”售票的女人笑声提醒道,朝晖注意到这人眼睛倒是特别的黑、特别亮,只是脸上的粉底太白也看不出有没有啥黑痣。
      朝晖转过头去看父亲,父亲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一定是一点相似度都没有,这样亮、这样黑的眼睛都不算精神吗?
      朝晖也没有抱着多大希望,只是知道父亲这个执念后,就总是为父亲仔细收藏着符合描述的人脸,路过谁的脸,他总是要瞅两眼。
      父亲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朝晖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知为何上车前话都还挺多的父亲,一坐上汽车便沉默起来。
      朝晖随手将窗边的遮光帘子拉开,用目光在窗外搜索着女人脸,热切到这种程度,可不就是通了巫术。
      只是一晃而过的人脸,让他全身僵硬住,朝晖急忙去拍坐在旁边的父亲。
      “爸,爸你快看,那是不是杨大姐!”车窗外正有一个穿着灰色马甲扫地的女人,她带了巨大的遮阳帽,帽子遮住了她好大一部分面容,但是能够看见她左脸上有块黑色的斑记。
      她的身材是一般中年妇女的臃肿,充满勤劳的强壮。皮肤是常年晒太阳的黄黑色,因为出汗还泛着红,只有从衣领处才能看见淡黄色和黄黑色的分界线。可是她的形象如此的平凡、普通,就像是村头到处都可以看见的村妇,这就是父亲心中久久难以忘怀的初恋吗?
      时间拥有雕塑人的能力,也许有时它是米开朗其罗,而有时它是技艺不佳的学徒。
      “有点像,有点像,我下去问问。”父亲费力的眯了迷眼,又反复看了几遍,有些不确定的说着,但身体已经起身离开座位。
      “杨春芳,杨春芳!”父亲的脚都没有来得及踏在地上,就急急地呼喊她的名字,父亲快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朝晖紧跟其后,但是眼前的人依旧没有抬起头。
      汽车站四处都是光秃的,难得的集聚了一些阳光,但在这时明晃晃的日光却刺激得人难以睁开眼。
      “你在喊我?我不姓杨。”帽子下对于父亲而言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没有黑亮的眼睛,只有被汗水浸湿的微眯的单眼皮,她说话的乡音也听起来不像本地人,更像广西口音。
      “你不是湖北人啊?我看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个老乡。”父亲有些失落的补充。
      “我是广西人,嫁到这边的。”说完她就奋力开始扫起了地,一阵尘土飞扬。
      朝晖扯着父亲的衣袖往汽车里走,父亲却好似晃了神。朝晖有些懊悔自己不应该这么冲动,给了父亲希望,又把希望打破。
      “黄发阶,你是不是黄发阶!”再上汽车时,女票务员突然拿着手里的票据比对着身后的父亲反复确认,朝晖心里想着这拿着身份证买的票还能有假的不成?
      “我是杨春芳,你不记得我了?”女售票员的声音让父子俩同时僵立当场。
      朝晖和父亲站在车下,女售票员站在车内台阶上,笑吟吟的询问道。
      “你是杨春芳?”父亲上前一步仔细看,女售票员也没有因为父亲的突然靠近感觉到不适,大大方方的任由父亲看。
      “那你脸上的痣呢?”
      “现在医疗很发达的,用那个激光一下子就点掉了,现在只有点点印子,化点妆啥也看不出来。”杨大姐说道。
      “他是谁啊?介绍一下啊。”司机突然问向杨大姐,车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开,司机坐在驾驶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抽了一半的香烟。
      “就是我以前的老乡,很照顾我的。”杨大姐面不改色的回答了司机的问题。
      “这是你儿子?你媳妇呢?”
      “她在家,我们出趟远门去办事。”朝晖心知肚明父亲在撒谎,因为他是父亲在路边抱回家的弃婴,他的父亲也是村里都知晓的老光棍。
      父亲:“朝晖,喊大孃。”
      朝晖:“大孃!”
      杨春芬:“欸,这孩子长得和你上相,真听话。”
      “我有件事想问你,当时我妈说的你把家里的碗都砸了是不是真的哦?”
      “哪里是我一个人砸的?她自己也砸了的,看我走了就全推在我一个人身上了,这老太婆才是!”
      “哦,原来是这样。”父亲再没有多说半个字,就走回了座位,坐到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直到车子启动,父亲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朝晖难以想象父亲此刻心里正在经历怎样的风起云涌。
      人的大脑会把记忆久远的事情伪装的闪闪发光,珍贵无比;可当你真的将它拉近摆在眼前,你就会发现它的恶心程度不亚于你在一块红烧肉上发现一根长长的带着油光的白色猪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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