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三月》柔水冰刀

5、换命不换

　　父子俩在车上昏沉沉的睡去，中途路上下起了雨。
　　迷糊间听见一阵又一阵雨点敲击车顶的声音，忽明忽暗的光斑，是车辆在隧洞里穿行。寒气又席卷而来，幸好父子俩都穿的比较厚实，只是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并没有醒来。
　　车到站了，到达色达。
　　父亲热衷算命，朝晖不知道他是信奉的哪一个教派，但一定不是眼前这个教派，或者说是算命者本就是逆天行事，上天安排好了命运，算命者借助神秘的力量推测命运，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信神的。
　　父亲拨通了电话。
　　“师傅，我们到了车站，你来接一下我们。”
　　“好，那我们就在门口等。一个灰色衣服，一个红色衣服，背着两个背包。”
　　父子俩到了一个简陋的红色房顶的砖瓦房子，房子是建在山坡上的，有很多木材架构，看起来并不牢实，踩上去有些轻微的颤动。带领他们的人带他们进了一个窄的木门。
　　父亲向师傅说明了来意，就问道有没有改命的方法。
　　“我算了他的寿命就到三月份了，有没有改命的方法？”
　　“命这个东西，天上地下都是有记载的，怎么改?没有人愿意想死呢。”师傅说道。
　　“请您帮帮忙，延长一段时间也行。”父亲说着，语气愈发卑微起来，朝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如果说平时父亲的算命还可以勉强划分到神秘学的范畴，可如今的延长寿命不就是妥妥的封建迷信？
　　“这个事，只能换命，一命换一命。还要心甘情愿，一分勉强都不行。”
　　父亲却顿住了。
　　朝晖不相信这个东西，便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可父亲相信这个，用生命交换去换得一个人得以生存下去，他得仔细斟酌考虑一下。
　　父子俩暂且在那个师傅的家中住下。
　　在钟声下，父子俩看见一队队穿着红色衣服的信徒正举着火把、提着灯、向寺庙涌去。他们有些好奇便跟去了，但在人群中被不小心挤散。
　　朝晖在拥挤的人群中，奋力呼喊着父亲，却不断被人群淹没，他看着来往的人群，不断转动的经纶，香火，和远处有人燃放的烟花，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父亲守护在他身边。
　　“爸，我好像做了一场梦。”说完他看着周围的布景不是家中的摆设，他急忙去翻找自己放在背包中的诊疗单，诊疗单上写着确诊的人的姓名是“黄发阶”，是父亲的名字。
　　“我以为是我？为什么不是我生病？”他激动的向父亲说明。
　　“没事，爸爸没有怪你，爸爸觉得来这里一趟已经很知足了。”父亲平静的说。
　　“不是说可以换命的吗？我们试一试。”
　　“好。”
　　朝晖紧紧握紧了父亲的手。
　　他以为会有很复杂的仪式，但是师傅只是从外面搬来了两张长板凳，将他们重叠在一起，让父子两人各在板凳的一头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三圈，最后喝下一口符纸烧成的水，仪式就结束了。
　　在色达的第三天，父亲去世了，时间是3月30日。
　　在夜晚朝晖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他走向父亲的床边，父亲的生机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他开始扶着床沿呕吐，秽物满地都是，食物残渣都吐出来之后，就有深褐色的血块吐出，等到请到医生来时，人已经断了气。
　　06死亡帷幕
　　朝晖沉默着办完了父亲的死亡证明。
　　父亲是死在异地的，朝晖联系了很多车都不愿意载着尸体回去，觉得晦气，就连父亲心心念念的、待他无比好的杨大姐，也只是得知消息后扔下500块钱，便匆匆离去。
　　朝晖用父亲身上剩下的钱联系了一辆殡仪馆的车辆，想将父亲的尸体运回家乡，殡仪馆的人告诉朝晖，这样运回去运费太高了，不如火化了之后带着骨灰回家乡安葬更加方便。
　　人死如灯灭，很多事情不需要太看重形式。
　　但是朝晖不愿意父亲零零散散的在外乡，他仍旧坚持将父亲带回家乡安葬。
　　在道士的吹吹打打中，在吃席的人的笑骂吵闹中，在时不时冷清的鞭炮声中，父亲无法向他们告别。
　　来了很多村民自发帮忙，在他们眼里父亲不只是一个算命的“神棍”，很多家新出生的小孩子都得到过父亲的祝福，父亲轻轻的捏了捏孩子的手，就判定这孩子长大就是一个“状元材料”，要家长好生照料，以后多读书。
　　给孩子起名时则根据五行八卦之说，缺火就名字里面加“木”字，因为木生火；缺水就名字里面加“冫”，具体加两点水还是三点水也是有讲究的，无论如何解释权在父亲手里。
　　大家一起将父亲的衣物、用过的床都抬出去烧掉，朝晖有些不忍，但是火也需要他去点燃。
　　葬礼办了七天，道长算了一下回魂夜，在门口和牌位下倒了不少火炉灰，将火炉灰涂抹的平整，说能看出父亲他有没有回家。朝晖不见得多相信，但是仍旧谨慎看着门口和桌下的灰。
　　葬礼的举办意味着“死亡”，死亡意味着永远消失，朝晖仍旧有一种虚幻恍惚的感觉，他的眼泪甚至流不出来。
　　直到葬礼结束的最后一天，他闻到门外传来鞭炮点燃之后的余味，看着屋内空荡荡的房间，才恍然意识到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他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
　　朝晖：“他是我身边第一个死去的人。死亡开始向我展开帷幕，从此我将越来越频繁的遇见它从我身边掠过，我知道自己长到了一个身边的人都会慢慢死去的年纪，谁都会死，但是死亡是唯一一件不会造成“良好适应性”的事情，它只会带来恐惧，越来越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