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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驼铃寂寞 早晨的天色 ...

  •   早晨的天色雾蒙蒙。
      “我有钱,你自己收好。”朝晖推拒着,不想接这红包。
      朝晖知道这是一个农村老妇能够拿出的很大一笔钱,可能是她刚到手的农村保险。
      老年人是精明的,许多来自外地的心术不正的人,想要骗老年人钱,都被拒之门外,根据朝晖知道的,奶奶一共躲过了两次了“卖药的”,和数不清的“卖羊毛被子的”。
      “我给你包的月月红,12个月,一个月100块钱。奶奶要你十全十美,月月发,你拿着。”奶奶不顾朝晖的反对将红纸包好的1200块钱塞进了他手里。
      “不准嫌少,讨个吉利。”老年人有些佝偻的背努力想伸直,她伸出手摸摸朝晖的头。
      “不用担心,带他出趟门,治好病了就回来。你自己在家注意把门锁好。”他和父亲是向奶奶来辞别的,顺便将家里的钥匙存放在奶奶家,将家中家禽和狗都捉到奶奶家。
      “要早点回来啊”,老年人将中年人衣服背后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用湿毛巾擦去,然后慎重的拍拍他的肩膀。
      朝晖将大黑狗拴好之后,就背着行李包坐上了父亲的摩托车,父亲让他坐好,山路有些不平,让他注意装钱的口袋,别把钱掉了。朝晖胸口揣着这1200块钱,心想着绝对不能用掉它。
      摩托车穿行在新修的公路上,没有多大的颠簸,但也绝对谈不上安稳。在结束争吵的那天晚上,父亲给他端来一盆洗脚水。他有些惶恐和不知所措。
      在他从小到大接受的尊老爱幼、孝顺之类的教育理念中,父亲的举动让他觉得坐立不安。
      水盆上浮起了一层热气,父亲蹲下身子,神态自如的给他脱袜子,他下意识把脚缩回。
      “爸,你这是在干嘛?”
      “不要动。”父亲将朝晖的脚拽回,把他的脚浸入盆里,水是滚烫的。
      “你小时候总爱给我洗脚,还总是说是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父亲将水淋在他的脚背上,又好像是淋在他的心上。
      “我蛮没用的,一辈子临老了,连给孩子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父亲低下头,再没有白天那样果断和坚定。
      “和爸爸一起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救呢?”这是来自父亲的恳求,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朝晖面容复杂愧疚与后悔交织,但是嘴却闭的紧紧的,答应的话难以说出口。
      沉默在此刻是代表默认。
      他望着父亲头上的白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就在此刻温暖的消失,父亲回到他自己的桌子前,熟练地给来往的人算命,偶尔调侃别人的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在已过了半百的年纪在路上奔波,有什么意义呢?找不到的?这世界上哪里有神仙呢?
      “爸,你饿不饿?”朝晖将自己的手从扶着后座转移到了父亲的肩膀上,朝晖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只化得一句平常的问候。
      “我们往哪里走?骑摩托车要多久才到啊?”
      “骑摩托车到不了,我们到时候还要坐火车,转汽车!”父亲一边加速一边大声回答道,声音几乎要被摩托车的轰鸣声盖住。
      “往哪个方向?”
      “西方!在四川和西藏交接的那个边上。”

      父亲将车骑到一家摩托车门店门口,门店门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的电动车、摩托车、自行车。
      “我这辆摩托车值得到好多钱?”父亲询问着坐在门口的店主,手像拍马匹一样,拍了拍摩托车后座、
      “我们这里不收旧的,都是品牌连锁,卖的新的。”店主看看了父亲又看了看父亲的摩托车。
      “我看你这辆是老型号了,要不换一辆新的,价格又实惠。”店主手在父亲的摩托车上轻轻敲了几下,笑着对父亲说道。
      父亲没接他的话,只是将车转向,油门一蹬“轰”的一声就开走了,朝晖也没好意思回头看那店主的反应,
      “他不识货,我这辆摩托车可是从深圳买的,当时全村第一辆摩托,后来多少人追着要买,我都没搭理呢。真是不识货!”
      父亲抱怨着,将车往街道边开,边开边张望,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朝晖坐在父亲的摩托车上,深觉得这辆摩托车倘若也有同人类一般的生命,怕也是个垂暮老人了。他坐上时便觉得它晃晃悠悠要散架一般。
      “爸,你在找什么啊?”
      “找个隐秘的地方,将它藏着,免得被别人偷去卖了。”
      最终决定将摩托车放在了街上的角落,他们去了火车站。

      买了最早出发的从湖北往四川的火车票。
      是缓慢和吵闹的绿皮火车,在父亲年轻时,他坐着这样的火车去了一趟深圳,然后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人,后来他的人生中不同的人来来往往,想要见到的人却再了无音讯。
      每一个在别人看来麻木愚昧的外壳,里面都或许藏着浪漫至死的灵魂。这样的人随处可见,没有华美鲜艳的外壳,一眼望去难以引发人们关于浪漫的联想,但是同样滚烫的心跳不会作伪,老天爷赋予大家身上发生惊奇浪漫的机遇是相等的。
      这一趟火车上的人特别多,父子俩没有买到坐票,随手寻来的旧报纸就垫着坐下,一旦有人端着泡面经过就得频繁起身让路。
      父亲让朝晖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自己坐在靠近过道的地方。在动荡中,父亲一晃神似乎回到了他年轻的时候,在那个时候火车也是很新鲜的交通工具,他们怀抱着一个出人头地的梦想,向当时最为开放的地方涌去。
      而如今却相反,他们从一个偏僻的地方往另外一个更加偏僻的地方赶去。
      “你谈恋爱没?”在角落的父子俩,终于得以安静下来。
      “没有,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朝晖有些不好意思。玩起了手中的打火机,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他就学会了抽烟。抽烟第一口,入口呛肺、呛喉。但由于心理的原因,却有满足感从心底慢慢升起,就像烟雾从他口中呼出一样。
      他正不知为何的扭捏着,心想自己都活不到四月份呢,还能指望自己有啥对象,难道是上天早就规定好他的命数,所以也不打算让它遇到自己的心仪之人。
      “我年轻时候下深圳之前,有过一个初恋。”父亲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在如此动荡的车厢却是父亲能够吐露心底秘密的时刻,没有外人认识他、没有外人关注他,他的儿子正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正需要一个充满年岁、有些曲折的故事来作为这段“求生之旅”的点缀。
      父亲注意到朝晖的目光转来,夹杂着好奇与探究。
      “她比我大两岁,我给她喊杨大姐。我们之间隔了两座山,我13岁的时候就分家了,分到老房子一个人住,一般也不回家住,就在师傅家学手艺做工。”他有些自得的笑了笑,继续说道。

      “第一次看到她,就觉得她好看,就爱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的喊,她也喜欢我的。后来我们就成家了,老家现在那个房子就是我们一起从山林里搬石头、搬木头一点点修好的。”

      “后来我听别人说下深圳可以赚钱,就去了深圳,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走了?走哪里去了?”朝晖问道。
      “她在家里和奶奶吵架把家里的碗全摔碎了,就走了。”父亲有些感伤。
      “和奶奶吵架?奶奶也会和人吵架?”朝晖回想起将他从小带大的奶奶,有些不可置信。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人人都怕她。”父亲回答道。
      “我这辈子要是能见到她,一定要问问她,为什么要走!是不是砸了东西,我还是不信你奶奶的话的,说不定她受了委屈。”父亲笃定的语气,让朝晖错以为他们这趟旅行是为了去寻找父亲的初恋。
      “再见到她,你还能认出来她吗?”
      “化成灰我也认得出。”
      “吹牛。”朝晖不相信的撇嘴。

      “啤酒、饮料、矿泉水,有人需要吗?”过道上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父亲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叫停了乘务员。
      “这个多少钱?”
      “8块。”
      “这个呢?”
      “10块。”
      “这个诶?”
      他几乎将推车上的东西询问了个遍。
      “15,你要买点啥?”
      “来桶方便面吧,你要不要?”父亲看向朝晖,朝晖摇头示意自己不饿。
      “10块。”父亲从衣兜里掏出整齐叠好的钱,从中抽出一张10块的扔到了推车上。
      父亲站在角落“吸溜”“吸溜”吃起了面。
      吃面中途父亲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的表情充满疑惑和不解。
      “你好,请问是黄发街吗?”
      “是我?你是谁啊?”
      “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亲属安排你尽快入院治疗,从体检报告上看你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哈哈,我没钱,你别在我这里白费功夫了。”
      “没有和你开玩笑,你自己去年是在我院体检过的,我又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没钱,我没钱,哈哈哈,你找错人了。”
      还有一些跑到车厢交接处吸烟的人,看见了父亲接电话时的神态,都一脸了然。
      “现在电话骗钱的真多,每次都是什么紧急通知把人吓个半死。”一个人开口向父亲搭话。
      车厢是个小地方,陌生的人或许也不是多么健谈的人,但在这左右超不过两平方公里的社交距离,使得他的语言能力进化,只要父亲下意识接几句话,这一趟旅途大概是不会寂寞的,能悉知这位陌生人周围发生过的所有的或大、或小的离奇曲折的故事,父亲作为常年“算命大师”,自然也是喜欢和他人聊天的,但是眼下父亲却被那通电话打乱了心思。
      “是呀,是呀,想钱想疯了。”父亲有些敷衍的笑笑,表情却多了几分复杂,目光看着在角落熟睡的朝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说完便自顾自去整理自己背包里的东西,东翻西翻了一阵,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连忙走到朝晖面前。
      路人自觉没趣的撇了撇嘴,找别人攀谈起来。
      朝晖早就在角落的废报纸上打起了盹,等到突然被一股力量摇晃醒的时候,他还有些茫然眨了眨眼。
      “醒醒,朝晖,醒醒,快收拾东西。”
      父亲的声音使得他睁开了眼睛,睁眼看见父亲焦急的神情和嘴上还没擦掉的油光。
      这一趟车程有8个小时,他们是接近中午买的票,透过车窗看,正上日头的时候,他想不通父亲为啥如此着急的叫他收拾东西,但是手已经自觉地将自己的行李攥到了手里。
      还没来得及询问,父亲就将朝晖一把拉出车厢,走到了站台。
      “怎么了,爸?干嘛突然下车?”朝晖看着莫名有些愤怒的父亲,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父亲好像有很多话被深深压下去,仍旧有情绪从脸上、眼里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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