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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命先生 清晨起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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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来的早,但是比清晨更早的找父亲算命的叫声。
“黄发街、黄发街!还没起来哦!”父亲的咳嗽声拨开山间清冷的晨雾。父亲披着外套蹲在火桌之前生火,干燥的引火材料带着火苗进入炉灶,变成黑烟窜出来,是烟囱有些堵了,火一直点不燃。
“先坐嘛,我把火炉子搭起......咳咳...咳咳。”一边点火一边说话的父亲不小心让柴烟窜进了肺,他开始一阵身形晃动剧烈的咳嗽,火还是没有点燃。
父亲搭着凳子,费劲的取着放在上面的不锈钢烟囱。
取下来的烟囱被敲打出“咚咚”的闷响,好一会儿,地上出现一堆黑色的烟灰。
再把点火材料放进去,果然火燃起来了。
父亲在这一带以“神算”闻名,有人不信也有人深信不疑,大多数不相信“算命”一说的人,都不会来找父亲算命,但是偶尔总有一些打从心里就想挑事的人,跑来找父亲算,待到父亲签落解释完后,那些人拍怕屁股便走,一分钱也不留下。父亲招架不了打着“科学招牌”的无奈,只能恨恨朝着他们潇洒走开的背影吐口唾沫,骂上一句“算你的狗命!”。时间长了父亲自己也总结出了些经验,有些人一看便不是想来求神问卦的。
来的人是住在汪家湾里的村民。
算卦的签纸是装烟的硬纸盒做的,是最常见的硬装烟盒的纸质盖子,将它拆开,再折一折就能得到一个标椎的长方形的字块,它就代替了签,上面用圆珠笔潦草的排着序号。一共有12张,有时破损不堪了就用新的来替,所以有的崭新反光、有的边角漏白,但总归是父亲祈达天听的工具。
父亲低头将签纸用手拢成一叠,再铺到桌子上,用手掌像荷官发牌一样,将它们像扇子一样铺开。父亲下巴微抬示意来算命的伯伯抽一张,黑色充满裂纹的手谨慎的伸向一张“黄鹤楼”烟盒做成的签纸。
父亲面不改色,但是本就皱纹丛生的脸,除非是有明显的笑意,否则很难让人看起来不觉得沉重。
“今天攒,明天攒,攒足钱,买把伞,来了大风撸了杆,攒来攒去空白攒,你把手伸出来。”
村民顺从的把手伸到父亲面前,父亲在端详他的手,手纹错综复杂,有一条深深的纹路将手掌分为两段,又把他的手掌翻了两番,似乎是断定了什么。
“你这是断掌,小辈子很难得孝顺。门前堆有一堆灰,南风刮来西风吹,好事人家全兜走,坏事往你身上推。瞎子走路不知坑,小羊上山遇虎行,鱼见食儿不见钩,只见利儿不见凶。你近期要破财,莫去打牌,财运不行。晚上睡觉最好是面向北方,注意把钱收好。你看你手掌,中指和无名指都闭不拢,这就是典型的“漏财手”,钱从手里漏完了。”
“哪里还有钱漏哦,今年一年的猪都白喂了。”
“我上次看了你家养的猪,那么肥,膘有两尺厚吧。”父亲诧异的问起。
“嘿,你不是算命的嘛,你还问我!你算一下啊”村民开起玩笑来,手里接过父亲给他递过去的茶。
“都说养儿防老,我屋里的像是讨债的。”
“凯凯咋了?”周围很少有父亲不认识的、记不住名字的人。
“他骗我把猪儿拖起走卖了,说是城里的肉价比镇上的贵好多,现在电话也打不通。”
“你是要走这个背运,”父亲把手虚虚的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也不知道是否是安慰。俩人又在火炉旁聊了一会儿关于自家庄稼长势的话题。
“哎——那我就先不坐了哈”。伯伯起身长哎了一声,从上衣的夹层里拿出了20块钱,放到了桌子上。
父亲也站起身来送他出门。
出门的时候,狗开始大叫起来,惹来父亲的驱赶呵斥。
回到屋里,父亲和朝晖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圆圆的桌子,父亲坐在靠近墙壁的那一侧,朝晖坐在背对窗户的一侧,两个人都是背光的。
“按照辈分,你要跟他喊伯伯,他也算是我的一个大哥。”父亲缓缓说道。
“表亲啊?”朝晖头也没抬,只是自顾自看着自己的手心纹路。
“八根竿子打得到的亲。”父亲淡淡说道。
就在朝晖以为父亲不打算讲话,正要接话的时候,父亲开口了。
“他现在儿子不孝顺,也是学的他。他年轻的时候就对他的爹妈没有摆过好脸色,要不是他缺德,他爹也不会死。”
朝晖看向父亲,父亲很少主动谈论村里谁家的恩恩怨怨,他眼里似乎有些困惑和不解。
“他的爹是被他活活饿死的,他爹中风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是岁数也不算大,才60岁左右,远不到一命呜呼的年纪,要不是他和他媳妇两口子不管那个老人家,也不会被磋磨死。”
“他们连口饭都舍不得给老人家嘛?也没到那个地步吧。”
“他不是舍不得那一口饭,他是不愿意服侍老人家。啧啧啧,现在自己的报应也来了,所以说做人千万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晓得不?”
“报应?哪有那么多因果循环?”
“人老了,就懂了。”父亲看向朝晖,仿佛他还是没有成年的模样。
朝晖去到厨房,将锅架在了桌子上,加水、添火、水开下面。不一会儿,两碗面条便冒着腾腾热气端上桌来。
瓷白色的深口碗,淡淡黄的面条上窝着两个煎蛋,等到朝晖从厨房里又忙碌了一阵之后,往碗里加入一把浅绿色的、细碎的葱花。
碗里上升的是生活的雾气,朝晖一筷子下去,将咸汤、鲜蛋搅拌均匀,大口的送入腹中,两父子就在桌子上相对而坐的分食面条,再没有别的交流,只剩下面条的吸溜声和口中的咀嚼声。
吃完饭罢。
“爸,你给我算算。”朝晖向父亲伸出手。
朝晖的中指左侧第一指节和第二指节交界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读书时期写字磨出来的。掌心纹路错综复杂,朝晖打心里就不相信能够从这些生理现象的东西观测出玄乎其玄的命运。
在父亲低头专心看相之时,朝晖注意到父亲稀疏、花白的头顶。才猛然发现父亲的确老了很多,时光会把狡猾的人用皱纹、白发和佝偻的背脊变得敦厚而真实。
父亲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善良的人。在朝晖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市侩、狡猾、自私的中年人,父亲身材瘦销,肚子上却有一坨松塌的腹肉,他将皮带勒紧,想勒出健硕的腰身,但是能勒紧的却只有松弛衰老的皮肉。
“你活不到今年三月份了。”父亲突然的一句话,让朝晖有些措手不及。
“你翻我东西了?”这一瞬间所有营造的温情氛围都烟消云散,闲暇的亲子时光变为剑拔弩张的战场。
朝晖收回让父亲看相的手,头也不抬开始拿起抹布擦桌子,似乎父亲说的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不是一件关乎他自己生命的事情。
“我算出来的,我有法子救你,只要你跟着我去找我的师傅。”
“医生已经说了晚期,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的时间。现在去治疗也就是续命而已,而且花费太大了。”
“那个师傅可以救你的!”父亲斩钉截铁的说道。
“现在就要出发!”父亲补充道。朝晖在沉默着,不知道在酝酿些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朝晖低声回答,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走,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父亲似乎没听见,顽固地下达着命令。
“我说了!不用了!骗别人不够,也要骗自己么?”朝晖再也无法忍受。
“从小到大,都是这一套。你真的以为你能够通神啊!癌症!癌症晚期你懂不懂什么概念!我要死了!”朝晖大声的喊道。
这是突然落在他头上的病,一时间他竟然找不到自己有任何能够患病的踪迹,健康的作息、不抽烟、不喝酒、勤勤恳恳的上学和上班。
在普通人中他算是勤勉的,在众多勤勉者中他的天分少的可怜。他想过世界上啊那么多作恶多端的人、那么多无所事事的人、甚至那么多不想活下去的人。这病凭什么就能刚好落在他身上,像恶灵附身,没发现时只是脚步略沉重、图穷匕首现之时已经无力回天。
在他看来,父亲的愚昧和无知就像是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是一个可以责怪的理由,一个患病的“原因”。
难道是父亲的招摇撞骗报应在了儿子身上?朝晖不信鬼神,但是人都是因果论的产物,总是不自觉的将一些零星出现的没有踪迹的事情,形成一个能够推论的封闭圆形。
“见鬼的报应!”朝晖大吼完之后,低声补了一句。
“可以的、可以的......”父亲在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