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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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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不若夕阳那般壮烈凄美,可总是饱含希望的。
欧阳少恭走进后院的时候,薄霜把水才打了出来,卷着手袖,一只手握着架在水井上的转轮的把手,放着线,一只手配合着将水桶往外挪,显然,这只装满水的水桶对这个小花妖还是过沉了些。
欧阳少恭见状,敛起衣袖,过去将水桶提住,示意薄霜将手放开。薄霜将手放了,反去提桶的边缘,和欧阳少恭一起将桶提了上来。这桶颇大,对成年人尚有些沉,更莫说这外表身板都只似十一二岁孩童的小妖了,若是不小心碰了伤了,这医花妖,他欧阳少恭还真没有试过。他摇摇头,对薄霜道:“这桶这么沉,你怎的还要继续,若是提不动唤我或你千觞师傅便可,不小心扭了伤了可不好。”又想想若是叫他提着这水桶扎马步,别说坚持半个时辰,可能光研究如何将这桶拎起来便要费不少时间,这孩子虽调皮捣蛋,可他们二人的话还是会乖乖听的。正想开口叫薄霜不必理会那拎水桶扎马步的事,却听薄霜道:“嘻嘻,还是少恭师傅疼我。其实这桶水是重了些,可薄霜还是能拎起来,少恭师傅不用担心。不过要是我家和梨花姐姐家一样用水缸就好了,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桶,打水很麻烦的。”
欧阳少恭听见“我家”二字时微微一怔,随后又笑道:“梨花家水缸里的水是王婶从江里边挑来的,不但往返上下比从这井里挑更费力气,泥沙也会多些,那水挑了要陈些时候才能用。当初你千觞师傅便是看中这口水井才买了这处房子,可这桶确是也大了些,薄霜若是提不动还是不要逞强的好。我去和你千觞师傅说说,你扎马步便可,不必理会那提着水桶的说法。”
薄霜咧嘴笑了,“少恭师傅不必担心,千觞师傅要罚我也没那么容易的。”
欧阳少恭不禁有些奇怪,“那薄霜要如何做?”
薄霜忽然正色道:“那少恭师傅要答应我不告诉千觞师傅。”
欧阳少恭点头,“自然会给薄霜保密。”
薄霜笑着说:“我娘教过我怎么用灵力将风卷成旋儿,到时候我只要装作拎着桶的样子,再将桶下边儿的风打成一束,风力自然可以帮我支持些水桶的力量。”
欧阳少恭听完,笑道:“你这法子倒是挺聪明的。方才若我不助你,你也打算这般将水桶提起来?”
薄霜摇摇头,“我修为还浅,只能将风卷成一束的,若是高了宽了,我也做不到。水井那儿有井壁挡着,最多也只能把桶送到井边,再说不过是那么一点距离,我努力一下也能把那桶水提出来。”
欧阳少恭道:“你聪明伶俐,好好修炼,将来必能有所大成。只是这事不能告诉你千觞师傅,否则他也定会赞你几句的。只是若一直这般,这武术还是不能有所修为……”
薄霜抢道:“少恭师傅放心,这只是应付这个莫名其妙的“处罚”的法子,薄霜一定不会用到其他地方的。只是少恭师傅千万不要告诉酒鬼这事儿,否则他肯定又会换个法子来整我的。”
欧阳少恭摇摇头,“你怎的又叫起酒鬼来了,你千觞师傅对你练武虽是严了些,可也是真心待你好的。我听说这几日我一不在你便和他斗嘴,还时不时的将我搬出来,可有此事?”
薄霜低头,“薄霜知道千觞师傅也是真的待薄霜好,薄霜也不过只是想和千觞师傅闹着玩若是少恭师傅不高兴,那薄霜以后就不再这么闹了。”
欧阳少恭拍拍他的小脑袋,“薄霜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这尊师重教乃是这人间法则,若是太过逾越便会惹人闲话,更何况薄霜有不对的还有拿师傅当挡箭牌一事。薄霜是男子汉,面对风浪自应该自行去克服,虽可借力,可终究不能有那依人赖人之心。薄霜记住,世上没有一人会永远和薄霜在一起,再亲密的人,再思念的人,终有一日会和你分开,便如薄霜爹娘为人所杀,也就那么一瞬间便和你天人永隔。天地不善,一人来终是只有一人去,孜然一身在这天地间飘零。”说着,欧阳少恭忽然抬头望着天,薄霜也抬头,朝阳还是那般样子洒下来,却像忽然间失了暖意一般。
薄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就站在欧阳少恭旁边,看欧阳少恭忽然闭眼摇摇头,心下更加迷惑了。欧阳少恭低头看这孩子正望着自己出神,又淡淡一笑,拍拍他,“薄霜可还有事?”
薄霜低头想了一阵,问道:“少恭师傅以后可不可以叫薄霜“霜儿”?”
欧阳少恭笑问:“怎的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薄霜道:“以前我爹要出远门,我舍不得,抓着我爹不肯放手,我娘就告诉我“霜儿,此处是你爹的家,你爹行的再远,也终有一天会回家的”,虽然薄霜只是二位师傅的徒弟,但你们收留了薄霜,还和我娘我爹一样对薄霜好,教薄霜功夫法术,薄霜……薄霜现在已经把二位师傅看做薄霜的亲人了,少恭师傅和千觞师傅日后若是肯叫薄霜做“霜儿”,那便是说薄霜可以把这里当做家。薄霜日后行得再远,也一定会回家来的,少恭师傅和千觞师傅也一样,以后若是要出去,也一定会回家来的,若是你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薄霜也一直会在家里等着你们回来,不管两位师傅在哪里,都可以回来。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你,那就不会觉得是一个人了吧。”
欧阳少恭忽然蹲下来,看着薄霜,“薄霜也知道这是何种感觉吗?”
薄霜眼睑垂了下去,“薄霜知道,以前薄霜偷偷溜出去玩儿,有些时候还会被困在山里,那个时候总是想着回家去有娘会说我,爹会骂我,便不想回去,可困得久了,就还是会想方设法的钻回去,也知道娘和爹会一直找我,直到把我找回去。可娘和爹死了以后,薄霜去哪里都可以,再也不会有娘和爹训斥薄霜,说这里不许去那里不许去,可薄霜却觉得薄霜再也没有地方去了。后来遇见两位师傅,把薄霜带到这里来,薄霜才觉得有地方可以去了。在这里,白天可以跟着少恭师傅到处走,晚上回来吃饭千觞师傅会给薄霜留着位子。娘和爹去了以后,薄霜一直想着一定要给他们报仇,也恨老天为什么要让那个女人到落水潭去,让薄霜无家可归,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薄霜忽然不那么想报仇了,觉得这样一直和两位师傅一起过下去也好。少恭师傅,薄霜是不是很没用?”
--夫君原谅巽芳,巽芳希望夫君不要再去寻魂魄,不去找那些人报仇……
--望有朝一日尹公子能令夫君放弃魂魄,放弃报仇……
巽芳遗言在脑际响起,又闻薄霜说不想报仇了,欧阳少恭忽然觉得有些惊奇,“薄霜不想报仇了?”
此言像一个炸雷“轰”的在薄霜耳边炸响,“不是少恭师傅,薄霜还是想报仇,少恭师傅不要让薄霜走,薄霜会好好学艺去找那个坏人报仇的。”
欧阳少恭摇摇头,“少恭师傅没说要你走。薄霜若是不想报仇,少恭师傅和千觞师傅也不会赶薄霜走的。薄霜,你好好和少恭师傅说,你为何又不想报仇了?”
“少恭师傅别怪薄霜,薄霜今后也一定会好好学艺的,不会偷懒……”
欧阳少恭扶住他,“薄霜,我并非在说你学艺的事,你只告诉我,你为何又不想报仇了?”
“……因为和少恭师傅千觞师傅在这里过得开心,薄霜有时候晚上一个人想报仇的事,总是会想起两位师傅,想着若是报仇不成,再也见不到两位师傅了,薄霜就会难过,薄霜就不想去找那个人,不想报仇,只想和两位师傅好好在一起,可薄霜又会想起娘和爹,薄霜也怕若是薄霜不去报仇,娘和爹一定不会瞑目的。”
“你不想报仇……是因为怕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薄霜点点头。
“薄霜还是想报仇,是怕薄霜的爹和娘不能瞑目?”
薄霜又点点头。
欧阳少恭又想起巽芳的话,因为尹千觞,不去寻魂魄,不去报仇?想着想着,又想着薄霜说的,因为怕再也见不到自己和尹千觞,所以不想去报仇?
“……”
“……那薄霜现在要怎么办,还要不要报仇的?”
薄霜低头想了半晌,“薄霜还是要报仇,否则薄霜自己也没脸去见娘,爹,红儿馨儿,……还有兰哥哥,而且若是不报仇,二位师傅教薄霜的心血便白费了……”
欧阳少恭听见那句“薄霜还是要报仇”后,便沉进了纷繁思绪之中,一个人垂着眼。
薄霜见欧阳少恭久久不说话,又扯扯他的衣袖,欧阳少恭猛地抬起头来,眼见薄霜一脸茫然而担忧的望着自己,但心下思绪可谓风起云涌,只从怀中掏出一瓶药塞进薄霜手里,告诉薄霜那是将山间灵气聚了扣在其中的,薄霜以后可以试试用这灵气来代替人气,对其修为更有好处,语毕,又自顾自的想起巽芳的言语,想着尹千觞所言,想着薄霜说要报仇,想着百里屠苏带着那一半的魂魄,想着在蓬莱国为诸人所困,欲合魂魄而不能,想着寂桐,想着雪颜丹,想着与巽芳的过往,想着蓬莱美景,又想起蓬莱天灾,想起雷云之海,想着玉衡,想着焚寂,甚至还想起了祝融,想起了女娲伏羲,凤来悭臾……
--薄霜还是要报仇
思及烦躁之处,右手一挥,没想竟带上了劲,一把将薄霜扫出几步外,摔在了地上。
薄霜“啊”了一声,又看见欧阳少恭闭着眼睛不住的摇头,不禁叫起来,“少恭师傅,你怎么了?”
厅内的尹千觞听到薄霜的叫声和喊话,也顾不得少恭所言的“站着不动”和那能让人好好记起过往的丹药,慌忙向后院跑去。待看到欧阳少恭和蓬莱国时候一般的模样,赶紧问薄霜:“你少恭师傅怎么了?”
薄霜还是呆望着欧阳少恭,摇摇头。
尹千觞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着欧阳少恭这般样子,还是决定先将他送回房去。没想到手刚搀住欧阳少恭,欧阳少恭就猛的将人往外推,尹千觞被推得倒退两步,欧阳少恭借着推劲也倒退了两步,站起来,眉头皱紧,甩了袖子往里屋疾行而去,留那一大一小两个不知所以的呆望着他的背影。
欧阳少恭走了好一会儿,那两个才略略回过神来。
尹千觞望着那个一脸惊诧的小孩儿问道:“你少恭师傅怎么了?”
薄霜还有些没回过劲来,还是看着欧阳少恭消失的方向,“我也不知道,我和少恭师傅讲着讲着话,他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你和你少恭师傅讲什么了?”
薄霜还是一脸茫然,“也没讲什么,少恭师傅帮我打水,说怕我伤着……然后他又不许我再叫你酒鬼,再然后我又和他说我不想报仇的事,然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尹千觞闻言一惊,“你和你少恭师傅说你报仇的事了?”莫不是少恭知道了那女人酷似风晴雪的事……
薄霜不解,又将方才的话语大体重复了一遍,听完,尹千觞才略略放下心来,薄霜没有提及那女人,少恭自然也就不知道,心下也才大概是薄霜报仇的事又让少恭想到了之前的诸多事端,心中反而是更为烦忧起来。他还没想过这短短几日竟会发生这么多的事,还是一桩接一桩的,又看着眼前这小鬼,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一个心动将他捡回来了。
薄霜还是惊魂未定,听得尹千觞唤他,才又猛地回过神来,只听尹千觞道:“薄霜,今后你还是莫要再提你报仇的事了,若是有什么直接来找我说。你少恭师傅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不要再去刺激他。”
薄霜不明就里,想不明白自己的仇和他少恭师傅成这般有什么关系,可眼看二位师傅都是心事重重也就不敢再多问,又想去欧阳少恭屋里看看,却被尹千觞拦下了。
“你少恭师傅现下思绪繁杂,还是不要去打扰他。我去看看便好。”
薄霜有些不服,“怎么我去看少恭师傅就是打扰他,千觞师傅去就不是。”
尹千觞正色道:“你也不想想少恭是因为谁变成这样的?自己乖乖回房间去。”
薄霜点点头,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便拿着少恭给的药便回了里屋。
且说欧阳少恭思绪混乱的冲回屋里,关了门便一把座在床上,半倚着床柱,还是想着种种过往,想得头疼了,便用手扶了额头。
想着想着,思绪也由最初的波涛汹涌渐渐平息了下来。
“巽芳……薄霜说的对,若是不给蓬莱报仇,我……怎么有脸面对你和蓬莱国的人……天灾,因为我……我……不报仇……巽芳……我做不到,我还是想给你们报仇……可我赢不了伏羲……焚寂……不行,就算有了焚寂还是不行……巽芳……巽芳……我……要怎么办……”
“巽芳……百里屠苏……红玉……襄铃……兰生……风晴雪……巫咸……是他们阻止的,阻止你我长相厮守,你一个人在下面寂不寂寞……我……让他们下去陪你,可好……”
“巽芳……我还是想报仇……你说的……我还是做不到……巽芳,可我答应你的……我……要如何……”
尹千觞徘徊在欧阳少恭房间门口好一阵,不知如何才好,忽然听得欧阳少恭的自言自语,心知不好,赶紧推了门进去。
欧阳少恭看见他进来,扬起手便想打他,可到了中途又放下了,还是缩回手扶着头。
过了半响,欧阳少恭才又吐出两个字,却让尹千觞心中一惊。
“巫……咸……?”
语毕,欧阳少恭忽然又自己摇摇头。
尹千觞看着欧阳少恭倚着床柱,似乎头痛欲裂,心中也难受,又听见“砰”的一声响,便是欧阳少恭不断晃着,终于给那床柱磕到了,径直走过去,将欧阳少恭揽到自己怀里,开口欲言,可怎料又是一字也说不出去。
欧阳少恭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靠的东西已经变了,还是不断地挣扎着,过了些时候终于感到有些不对,略略睁开眼睛,依稀看着尹千觞的脸。
“巫……咸……?”
尹千觞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人,心中却有些紧张了。
欧阳少恭低头,“不对……风广……陌。”
尹千觞望着怀中的还是不断摇头的人,思量了很久。
末了,终于开口,附到欧阳少恭耳边说,“不对……我是……尹千觞。”
欧阳少恭还是有些迷离,或许是头疼的过了些,也不再摇头了,不过还是拿手支着。
尹千觞思及风晴雪说过曾用心法压下百里屠苏的煞气,便也依着样子,握住欧阳少恭垂着的那只手,暗暗运气,将灵力化成凝神静气的真气送入欧阳少恭体内。
或许是那真气真有些凝神静气的作用,过了些时候,欧阳少恭居然睡着了,头一歪,尹千觞顺势让欧阳少恭倒在自己胸口上,还是不敢断了真气,只想着再过些时候,待欧阳少恭睡熟了再做打算。
太阳爬上天了,阳光透过窗户,被那层窗户纸挡了,几束光还是默默斜进来,照着上下飞舞的尘埃。
尹千觞望着渐渐睡熟的欧阳少恭好一会儿,才又附上他的耳朵,“少恭,你你好好记着,我不再是风广陌,也不再是巫咸,我现在和以后,都只是会永远陪在少恭身边的……尹千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