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青史》忱遇

5、太后 后来的后来

　　“说起来，我还没让郁家那个孩子来过。”太后一边敞开手臂任由侍女服侍穿衣，一边淡淡道。

　　“太后您何等尊贵，何时见那个罪臣之子，全凭您吩咐一句，更何况，他的命还是您给的。”身后容嬷嬷恭敬道。

　　裴太后听了也只是勾了勾唇角，“也就你这么认为的吧。”“说起来，清漪那孩子，有些日子没见了，长大了，都不爱往姑母这里来了。”

　　正说着，裴清漪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白嫩的脸上做出委屈的表情，用娇软的声音撒娇道，“姑母怎么这么说清漪啊，我可是一有时间就来看姑母了。还不是大哥，前些日子刚从书院回来，非要我回去看他，这才耽误了清漪陪姑母的时间嘛。”

　　这张本就清冷美艳的脸做出这般柔软的表情，真是让人很难抵挡。裴太后眼里的笑意更深，“这么说来都怪清岳了，竟敢跟我抢清漪，可得罚他在陵城多呆些日子陪我们。”

　　“说起来，清漪，郁家那个，最近还安分吗？”裴太后问道，那双沉淀着岁月的漆黑双眸似在看着裴清漪，又好似什么也没有。

　　裴清漪心中一紧，难道姑母听到了什么？只是面上不显道，“姑母，郁祯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知姑母准备何时用他？”

　　裴太后倚在榻上，挥了挥袖袍，“既如此，让他来见我。清漪，你先回去吧。”

　　郁祯在容嬷嬷的引领下来到了长乐宫。

　　“罪臣郁祯，见过太后。”身着紫袍的少年郎不卑不亢，行礼过后就挺起了如松竹般坚挺的脊背。

　　裴太后看在眼里，心想，这郁家的孩子，果然有几分出众，只不过，太出众，终究不适合这个朝堂……

　　“坐吧，我既唤你来，便是有事要交于你办，不必拘谨。”太后让侍人引郁祯入座。

　　“承蒙太后抬爱，郁祯一介罪臣之子，多亏太后仁慈得以保全性命，郁祯这条命，自然听您差遣。”郁祯低垂着眉眼，缓缓开口，沉稳中带着一丝恭敬。

　　裴太后爽快一笑，“好，那明天你就去陵城卫。你父郁忠也是从那里出来的，我想你去的话，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陵城谁人不知，陵城卫这些年来，恨不得一分为二。一方是以许岩为首的昔日里万里挑一、武艺超群的旧陵城卫，一方是在林琅带领下胡作非为的世家子弟。

　　曾经的陵城卫，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专治贪官污吏，深得民心。如今世家当权，各种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被塞了进来，权力滥用，好不自在。

　　太后好手段，把郁祯放在这里，那些耿直的旧部不喜他，世家贵族厌恶他，一旦郁祯有想法时，既能让他寸步难行，又能在他真有能力施展手段时立马为我所用，好一个裴太后啊。

　　郁祯心念一转，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是一个烂摊子，但是他此刻，最缺的就是能用的人。这群人，或许更好用。

　　只不过他面上不显，反而装作带着一丝犹豫回到，“郁祯，但听太后吩咐。”而后退下离去的时候，还不忘眉头紧蹙，薄唇微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只不过，究竟是为难些什么，可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边，裴清漪一直等在歧安宫，来回行走的身影显出她内心的几分不平静。

　　看得唐老头一阵摇头，忍不住说道，“别晃悠了，晃得我头都晕了，放心吧，我的弟子可不能这么容易就被那女人难住。”

　　裴清漪脚步一顿，这才重新变成那个一尘不染的从容贵女，真心实意的道了谢，“多谢先生。”

　　这废太子可不是简单人物，既然一直装疯卖傻到如今，那现在这般不遮掩，想必是又要搅起一片风云了，只盼望……

　　郁祯遇到他，果真是命？也罢，如今只当走一步看一步了。

　　裴清漪思绪万千，连郁祯回来也没发现。还是一只修长的白皙中泛着红的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清漪，在想什么？”郁祯隐去眼中晦涩，轻声问道。“没什么，有些担心姑母会不会为难你罢了。”裴清漪摇了摇头。

　　郁祯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果然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人突然笑起来竟是如此惊艳，“不用担心我，太后让我去陵城卫，想来也是一种试探，不过我也正需要人，也算是一个机遇。”

　　“你就这般告诉我，也不怕我告诉姑母。还有唐先生，在我面前也这般坦荡，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裴清漪故作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你不是这小子的……”老头还没说完就被郁祯打断，“清漪，我不信你，还能信谁。”沉稳的声线给裴清漪心里带去一阵暖流。

　　裴清漪拿出一块玉牌，白玉面上雕刻着飞舞九天的凤，压的片片彩云失色。竟是太后亲令，见玉牌如见太后。“阿祯，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不需要这些，不过不妨碍我担心你，这个给你，必要的时候肯定能派上用场。”

　　郁祯接过玉牌轻轻摩挲着垂下的吊坠，上面绣着一朵白山茶，它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另一边，太后让郁祯离开后就去了皇上那里。

　　“走吧，一去看看我的‘好儿子’，不知道他最近的身体如何了。”裴太后不带喜怒对跟在身旁的容嬷嬷道。

　　“听闻皇上近日吃了药以后状态渐好，太后仁慈。”容嬷嬷嘴上说着吉利话却毫无表情，竟是丝毫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的模样。

　　大启的天，似乎要变了。

　　华清宫内。

　　“皇帝，最近可有好些？”太后端坐下来后把手交叉着搭在腿上问道。

　　“多谢母后关心，朕吃了国师的药近来好多了。

　　“母后可是有事前来？”小皇帝微微起身，好似带着一些惶恐。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之前不顾你气愤硬要留下郁家那个孩子，今日我让他去陵城卫了，好歹也是武将之子，盼望着派上点用场。”

　　小皇帝抱手恭敬道，“母后既已决定，儿臣自当听从。”似乎真的就将太后当做亲母一般信任亲近。

　　只可惜，太后不这么想。母子二人闲谈了一会，太后就作出一副乏了的样子要回宫休息。

　　回宫的路上，太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偌大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淡淡道，“嬷嬷，这孩子的心，似乎也开始不服管教了，这可怎么办呢？”

　　身后紧跟的容嬷嬷微微一顿，“主子想要的，没人能阻止，更何况，没有您，哪来的他今天。”

　　是啊，当年废太子出事，先皇急火攻心病倒在了龙床上，剩下的几个皇子各个野心勃勃、蠢蠢欲动，甚至在互相残杀之后干出了逼宫的蠢事。

　　正是裴太后，一袭黑袍，站在宫门口，面对着二皇子背后的千军万马丝毫无惧。

　　夜晚的冷风吹动着她的裙摆，身后的宫里是灯火通明，她怒声斥道，“你可真是，大逆不道，该死至极。陵城卫，随我护驾。”

　　突然从天而降的陵城卫迅速和二皇子身后的人打作一团，而当年的裴皇后，独自拿起一把弯弓，目光凌厉，一拉一放，一只利箭逆风而行，一下子命中二皇子的额头。

　　只见他目眦具裂，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突然倒地，鲜血才一股一股缓缓从箭矢周边冒出。

　　就这样，裴太后凭借一己之力轻松稳住了一场宫变，这样的女人，令人敬佩。

　　只可惜刚回到殿内，就穿出了皇上不行了的消息。

　　当时的裴太后其实有自己登基的想法，她曾说过，她想让世人知道，男子有的权力，女子亦可拥有。她就要站在那最高处，看一看这眼中的风景，是何等的不同。

　　只可惜当时，看见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和他身后瑟缩着的孩子，裴太后犹豫了。

　　“嫣儿，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爱我，我……我求不得你原谅，这孩子还小，你，帮帮他吧。”话音刚落，那只紧抓着裴慕嫣的见骨的手就骤然落下，搭在半空中，好似要抓住什么一般，只是却空无一物。

　　就是这一时的犹豫，使得小皇帝顺利登基，尽管朝政大权仍把握在裴慕嫣手中，但是朝中大臣，世家贵族各个虎视眈眈，也让她感到一丝疲倦。

　　尽管如此，裴慕嫣也没有后悔过，只可惜现在还要费些力气。若不是这小皇帝身子不好，耳根子也软，她或许还能让他在那龙椅上多坐几年。

　　主仆二人缓缓走过宫中的路，看着这高大的红墙，都回想着当年。

　　裴太后想自己不曾后悔所作所为，容嬷嬷则是想起了，她第一次见裴太后。

　　她本名容玥，父母双亡，自小便辗转于人贩子手中，从未吃过饱饭。后来一次成功出逃，就想着进宫混口吃的，却不想，宫中也是个吃人的地方。

　　没钱打点，她被分配到最偏僻的冷宫，每天用寒冷刺骨的冰水为其他侍从洗衣物，即便如此，还是经常吃不上一顿正常的吃食，只有一些残羹剩饭。

　　有一次，她去御花园送东西，突然，不知道哪个贵人养的獒犬吼叫着，张着血盆大口就向她扑来。

　　她慌不择路迅速起身狂奔，殊不知獒犬更加兴奋，听着耳边的吼叫和讽刺的笑声，她才知道自己成了玩物。

　　只差一步就被咬上脖颈的时候，她绝望了，眼神凶狠地盯着那群发出笑声的人，似乎要把他们记住，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股腥臭的液体飞溅在她脸上，她睁开眼，一个狗头被斩落在地，提剑的少女一身红裙，眼神平淡。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我喜欢你的眼神，以后跟在我身边吧。”少女随手将剑扔给身后的侍从，又看了眼那群刚才发笑现在却瑟瑟发抖的人，冷冷道，“纵狗伤人，每人三十杖。”说罢就转身向外走去。

　　目瞪口呆的容玥反应过来，立马跟了上去，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也遇见了属于自己的心软的贵人。

　　“去洗干净，小姑娘家家的，一身血难不难受，以后你就跟着我了，要听话。”少女头也不回道。

　　“是。”容玥兴高采烈道。这声是里所包含的感情，从那刻起，就已经超越寻常的主仆了。

　　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主人，就是人人艳羡的裴皇后，也是，后来权势滔天的，裴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