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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除 歧安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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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安宫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把玩着一颗棋子,在黑子的衬托下,显得这手更如白玉一般精致。
“先生,这局我又输了。”郁祯薄薄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轻叹道,“我对全局的势态掌握,还是远不及先生啊。”
老头听了以后哈哈大笑,“善弈者谋势,善谋者致远。你小子,无需谦让。我看这盘棋,尽在你的掌握之中吧。我果然是老了、老了。”
郁祯眼珠一转,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从檀木棋盘上收拣落子。末了抬起头道,“先生,再来一局吗?”
二人就这样,你一子我一子,再度在棋盘上“厮杀”了起来……
另一边,年关将至。裴清漪和太后也从皎月山归来。
裴清漪乘着马车回到陵城的时候,外面突然飘起了雪花,她掀起帘子向外探去,只见空中片片洁白,如碎玉,似玛瑙,在冬日的阳光下坠落。
朔风骤起,寒意刺骨,就连披着鹤氅的裴清漪也忍不住轻拢了下身上的温暖。转念又想起,给郁祯做的冬衣,似乎还没来得及完工。
回到青案殿,裴清漪让冬儿把自己临走前缝制的冬衣拿了出来,因为是自己私库里的布料,颜色大多是鲜艳的亮色,裴清漪之前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挑出来一款沉稳的暗紫色,想象着到时候郁祯穿在身上,一定会是不一样的感觉。
裴清漪用她那双凝脂般雪白细嫩的手小心缝制完细节,又在腰身处绣了一朵白山茶出来。拿起衣服轻轻一抖,白山茶在暗紫的衣身上摇曳生辉。
拿着冬衣悄悄来到歧安宫,刚一进来,裴清漪就看见郁祯坐在石凳上看书,一袭白衫看起来有些单薄,鬓边两缕长发简单在脑后打了个金钱结。裴清漪眼中划过一丝惊艳,即使沦落这般地步,郁祯,还是原来那个处事不惊的郁祯。
裴清漪声音柔和,娓娓道,“阿祯,我回来了。这件冬衣,你试试合不合身。”说着就将手中的衣物展开来,等着郁祯直接接手过去穿身上。
郁祯漆黑的瞳孔微颤,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伸手接了过来一把穿在身上,瞬间就被细软的绒毛包围,周身暖暖的,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这冬衣,应该不是宫中绣娘缝制的吧,我这般身份,应当是没有的。难不成……”郁祯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喑哑说道。裴清漪打断了他的疑虑,温和道,“想什么呢,这是我给你缝的。诺,还蛮合身的,转一圈我看看。”
郁祯有些愣住了,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现在知道真相却还是感觉像是做梦一般,他轻轻摩挲着身上暗紫的棉衣,呆呆的按照裴清漪的指示转了一圈,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裴清漪眼里流露出满意的光亮。
“清漪,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郁祯的声音带着些意味深长,似乎不单是指现在,却又没有更进一步细说,只是不难听出他此刻的愉悦。
裴清漪还带了一些吃食,她陪着郁祯用完午膳就打算离开了。正要出内殿门的时候,郁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裴清漪回头,只见郁祯侧着脸盯着地上,带着一丝忐忑的清冷声响起,“今天是岁除,晚上,可以来陪我一起过吗?”
虽然声音清冷中透着沉稳,但是耳尖的通红,早已把郁祯出卖个彻底。裴清漪轻轻抿了抿嘴,努力克制自己不笑出声,然后用绵软的声音挪揄道,“我当然回来和阿祯一起过的,不过要阿祯忍一忍等我到晚宴后了。”
郁祯得到许诺就松开了手,裴清漪则脚步从容地离开了。郁祯又摸了摸身上的冬衣,嘴角流出一抹淡淡的笑,心中的想法却偏执的可怕——既然她没有放弃我,那我就,不会再放手了。
是夜,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华清宫灯火通明,喜气洋洋的宫人手中端着各种玉盘珍馐络绎不绝,内殿中各种乐曲声不绝于耳,带着面纱身姿曼妙的舞女翩翩起舞,好一副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色。
金漆雕龙的高位上,一抹明黄端坐其上,理应是睥睨天下之姿,只可惜略显苍白的脸庞让他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病态,这皇帝的身子,似乎不太好。反观坐在他身旁高座上的太后,一袭暗红衣袍沉稳端庄,周身凌冽的气势非常人能及。
不过今夜是岁除,众人都懒得勾心斗角,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吃了一年中最圆满的一顿晚宴。裴清漪也在热闹气氛的感染下,不自觉小酌了两杯。一边细品着美酒一边轻声命冬儿准备一些酒菜,好在一会晚宴结束之后方便她直接去看望郁祯。
裴清漪在今日晚宴虽未精心打扮,但一袭红衣,略施粉黛的她就已然勾了许多青年才俊的心,只不过碍于身份之别,并没有人敢直接当面示爱。
不过,自然也有不长眼的人。这不,晚宴刚结束,林家三公子就把裴清漪堵在了门口,笑眯眯道,“裴二小姐,我有些事想和你说。”裴清漪瞥了一眼冬儿,示意她先去告诉郁祯一声。
“林公子有什么不妨直说,无需遮遮掩掩。”裴清漪对待外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漠然的清冷。只可惜这位林公子自以为是道,“裴二小姐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想邀请二小姐一同前往御花园赏月,不知二小姐可否赏脸?”
听到这话,饶是温和平静如裴清漪也忍不住有些无言了,这个纨绔,耽误了自己陪郁祯的时间不说,还敢如此大言不惭,于是冷声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回去问问你兄长,看他敢不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说罢便蓦然转身离开,徒留那林三一人愣在原地。
这边冬儿刚到歧安宫禀报,“郁少爷,我家小姐有些事,稍后就来,还请郁少爷稍等,我先把酒菜布下。”郁祯沉默片刻,开口道,“可是清漪出了什么事?”
“哎呀,郁少爷放心,我家小姐就是被林家那个三少爷拦住想要说点话,也不看他什么身份,你别担心,估计小姐马上就来了。”冬儿大大咧咧道。
郁祯听完更加沉默了,周身的气势也变得有些肃杀,他紧了紧握成拳的手,突然大跨步就要像外走去。幸好,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一旁正准备阻拦的冬儿也默默退回去接着布菜。
郁祯立马卸下了冷气,换上一副柔弱的姿态,刚才因生气而染红的眼角此刻却带上了一些魅色,他红着的眼睛带着朦胧的水雾,轻咬着发白的嘴唇,委屈道,“清漪明明答应了陪我,却因为别的男人耽误了时间。”
裴清漪哪里受的住郁祯这般,立马就上前拉住了他的手道歉。也幸亏冬儿没看见,不然真得感叹一声郁少爷好手段啊。
裴清漪拉着郁祯做到石桌前,安抚他,“好了阿祯,别生气了,我没同他讲什么的,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罢了。”郁祯表面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实际放轻声音道,“这么冷的天,要是我的话,一定不会让清漪在外面呆那么久。”“清漪冷不冷啊,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说着就将斟满的酒杯递了过去,说到底还是醋了。
裴清漪也愿意惯着郁祯的坏脾气,毕竟在经历那些之后,她还以为他们之间会隔阂很久呢。于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后给郁祯夹了一筷子菜,说道,“等很久了吧,阿祯先吃点东西,别气了。”
郁祯也终于舒了一口气,毕竟也就自己在裴清漪心中有这样的地位嘛,什么林公子、李公子的,根本不是对手。于是老老实实和裴清漪吃了一顿宵夜。裴清漪在晚宴上已经吃了不少,所以大多数都是夹菜给郁祯,再在一旁温温柔柔地看着郁祯吃下去。
一顿饭,吃的两个人都舒舒服服的,郁祯的醋意也消散无踪,只一直看着裴清漪,似乎要永远把她放在眼中。只可惜,现在并不是坦白的好时机,也许清漪对自己的照顾只是习惯而已。
突然,裴清漪开口道,“阿祯,岁除夜,陵城的烟花可是很美的,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郁祯忍着激动到颤抖的心,揽着裴清漪的腰,脚下用力,就向陵城中间最高的塔上飞去。
即便隔着冬衣,郁祯也清晰感受到了手中腰肢的纤细柔软,他一边越过瓦片,一边说道,“清漪,有些高,抱紧我。”明明已经占了不少好处了,却还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裴清漪轻笑一声,却掩盖在风声下未被发现。
伴随着一阵阵喧天的鞭炮声,一朵朵烟火在陵城的空中炸开,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直冲云霄的焰火好像遨游九天的火凤,而滑落的痕迹又好似从天而降的流星,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绚丽至极。
裴清漪看着眼前所见,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轻轻将头靠了过去,呢喃道,“阿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少我会陪着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