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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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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泡坏了,客厅里一片黑暗。
原本喜欢于傍晚在客厅阅读消闲的日野香穗子,不耐地拨通了维修组的电话。
其实换灯泡这种事,一个人恐怕也能干。但香穗子的身高却毫不犹豫地同她开了个善意的玩笑,任凭她如何在椅子上踮脚尖——甚至穿上高跟鞋,也终于没法完成任务。
修理组的人语气很客气,却也带着几分抱歉。他们告诉香穗子,按说换灯泡的事情他们是不管的,但是这个区住户的要求应该得到满足……不过又但是,现在雪灾警报还没有解除,他们不可能派人冒着交通危险穿越三个街区来香穗子的住地,而目的仅仅是为了……
香穗子挂断了电话,笑了笑。
于是客厅里继续一片黑暗。
老公土浦梁太郎去世已经有半年左右了。在这半年中,香穗子养成了阅读的习惯,因为她害怕无聊——灯泡坏了,她便兴致全失,甚至有些影响到她干其他事情的意愿:她不想做晚饭,也不愿意去摆弄她心爱的小提琴……满脑子想的,就只是怎么把灯泡换好。
这种执念,让香穗子开始觉得她自己的性格有些偏执。
也许可以打电话给街对过住着的加地葵——他自与香穗子同桌时代起,就习惯于关心她的任何情况。加地结了婚,有个还算贤妻良母的老婆,两口子对香穗子家的事也颇为热心……
想起来了,阿梁生病的时候,不就是加地同他夫人轮流来探望他的吗?岂止探望……阿梁甚至是被加地帮忙送到医院的!那时香穗子还在外地开演奏会,一时赶不回来,加地的夫人便自己做好饭菜,送到医院来亲手喂给病人吃。
加地家的电话拨通了,听筒那头传来男主人一贯爽朗的应答声。
香穗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见加地夫人制造出的背景音:“又是日野家的电话?我说你啊,虽然初恋那种事我理解,可也不能动不动就好说话地帮人家做这做那吧?以前人家有老公还好说,现在……”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香穗子放弃了,第二次挂断电话。
都是女人,她也理解对方的心情。
现在加地是别人的老公,她不能随意就驱使人家,这不合适。
客厅吊灯的灯泡原本有六个,自阿梁去世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坏掉一个。惰性和坏心情令香穗子从来都在日渐昏暗下去的灯光下凑合,终至黑暗降临。
现在,她是自作自受了。
谁能想到那个高高大大的土浦梁太郎会死于流感这种小病呢?香穗子是在演奏会巡回途中得知阿梁病危的消息,才匆匆赶回的。
或许是不幸降临得太快了吧,她甚至在老公的葬礼上都没掉一滴眼泪——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没哭,这个细节让一些不明就里的亲戚大感突兀。
天羽菜美,一个有着美丽姓氏的骄傲女人,某日对香穗子这样说:“这么多年了,谁不明白你,我这个死党能不明白你吗?土浦死了,你是哭不出来的,眼泪早就没了,也早就没感觉了。”天羽说得对,所以她比其他人更会安慰香穗子。
几十年的婚姻走过来,香穗子似乎已经对阿梁不再有心动的感觉——甚至一开始就没有。结婚对于他们,就是把日子过完。对于阿梁意味着什么香穗子不知道,但在自己,她觉得生活必须继续——尽管也曾有自己的所爱,但她不愿意家人为她的婚姻着急。
谁能想到就是这种乏味的动机让他们一路走到如今?
吵架?从未有过。就连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碰碰的观点差异,也是鲜见。除去老公是个急脾气这点可以勉强称为缺点外,香穗子甚至都忘记了去挑剔。有时被旧友问起家庭生活,她总是说:“还可以,还可以。”
阿梁的工作是钢琴教师,后来犯了风湿病,就同朋友一起编辑乐理书籍自娱。他死后,香穗子从案头整理出了一大堆书稿,寄给十年前跑去维也纳留学学美术的女儿,其中还夹了几张阿梁自己灌录的钢琴演奏碟。这也是一种责任吧,香穗子认为应该让老公给后人留下些什么。
“月森叔叔说,书稿可以整理出版,但是那些演奏因为音质太差,所以录音棚不愿意留用。”女儿的回信是这样说的,并且寄回了那几张光碟。
月森莲是香穗子的初恋,直到现在依旧打单身。女儿托他照顾——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告奋勇,香穗子对此觉得放心不下。前年女儿结婚了,对象是个又高又壮的日耳曼型大汉,他脸上有阿梁的影子……直到此时,香穗子终于相信,他们这个家庭,过得也还算幸福。
“莲啊,我家客厅的灯泡坏了,害我看不了书。”在MSN上,香穗子这样打道。
“不会吧?真糟糕,赶快去换上灯泡,要不然晚上被绊倒受了伤,你我这个年纪,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贯隐身的月森上线倒出人意料地快,然而香穗子却再没同他聊下去。
这男人十年里有九年都不在日本,灯泡坏了这种事,告诉他有什么用?
真是太无聊了,香穗子自嘲着下了线。
时间过得太慢了,时间本可以流淌得很快——就如同香穗子用女儿的身高和人生轨迹同自己的对比时所产生的惊异一般,惊异一个接着一个,让人来不及喘息:和阿梁结婚了,次年诞下女儿,女儿一岁了,女儿上小学了,女儿进了艺术高中,女儿进了维也纳的大学,女儿结婚了,阿梁去世了……
那个时候只有天羽陪她说说闲话,然后,就如前头所言:时间开始过得很慢。
“坏香穗!这个时候才想起我这个姐妹淘啊!”电话里是天羽的声音,“今日大雪封山,你该不会是想请我出去逛街吧!?”
香穗子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她对天羽说反正家里客厅的灯泡也坏掉了,导致懒得做饭。而且突然来了兴致,不如两个好姐妹这回浪漫一把,趟风冒雪去有名的西餐厅大快朵颐一顿——反正日野家也没男人了,没人管着,正好可以自由散漫地当一回放荡主妇。
不过显然,香穗子觉得天羽不会有空……刚才那些话她说了不到一小半,就已经听见天羽家的老公孩子——甚至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孙子——动静十分热闹。
天羽倒是十分爽快:“出去吃干嘛啊?花那个钱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来我家,反正也不远!我家正煮相扑火锅呢!那个美味啊!”
香穗子婉拒,她不会强人所难,她知道别人也都有自己的生活。
现在,她用不着给客厅换什么灯泡了。
在黑暗中,她打开音响,播放阿梁生前录制的音乐。肖邦的夜曲流泄而出,在淡淡的雪光辉映下,客厅中的那架三角钢琴,仿佛有了一个哀愁的灵魂。
只是换灯泡而已,只是换个灯泡……然而香穗子此时终于明白,那才不是什么“只是”能够说清楚的问题。
以前阿梁在的时候,如果灯泡坏掉了,他几乎是在香穗子还没发觉的时候就换上新的。那六盏寿命参差不齐的灯,是阿梁为香穗子留下的余音……当余音越来越微弱,直至熄灭时分,香穗子的心痛了——她终于失去了他。
那个从来都爱护她的男人,那个每天清晨都为她煮便当的男人,那个下雨天会拿着雨伞冒雨来接她的男人,家里来了陌生人便会挡在她前头给她安全感的男人……香穗子甚至又回忆起了他的笑容,那个笑容总让她身上沾染了沐浴在阳光下的温暖。
然而他终于走了,那份温暖消失了,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婚姻她自诩一直不懂,或许幸福的种类也太多太多——可这一切还重要吗?在刻骨而寒冷的黑暗中,香穗子是如此渴望着那个曾替她换灯泡的人还在她身边。
音乐是背景,香穗子蜷缩在沙发里,失声痛哭…………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