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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斯德哥尔摩症候群》(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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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新落成的哥本哈根音乐厅演奏会结束后,照例有社交酒会。对此,日野香穗子显得手足无措。
这一回,柚木梓马决定不陪着她。香穗子惊讶地问为什么,柚木耸耸肩说这是让她从此独立生活的训练。
“以后这样的社交活动还会有很多,你总不能指望我次次都陪着你。”见香穗子一脸茫然,他便又说道,“我家族的产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打理,你自己去玩吧,好吗?”
酒会的全过程里,香穗子都觉得头脑昏沉沉:真是的,柚木究竟当她是什么!?从非洲丛林里捡来后养养再放生掉的野生动物么!?
说到这个,香穗子突然想起曾经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些被人工豢养后放归大自然的野兽,之前总要被饲养人员喂很多小型活家禽,用来激发它野外生存所必需的兽性。
总之举办这样的酒会,就是用来让香穗子兽性大发的吧……柚木学长真是太损了(明明是你自己的想象)!!想到这里,香穗子一仰脖,喝下了今晚的第六杯勃艮第粉红香槟。
这种高档的起泡混合酒入口就像饮料,好像一个苍白而儒弱的英俊青年在月光下演奏曲调柔美的鲁特琴……可后劲儿却大到诡异,就好比练过跆拳道的拳击手,钻进电话亭还想要变身成超人似的。
美酒入口,香穗子也就晕晕乎乎了。虽然离醉酒还远,但显然举手投足间与清醒时有所不同。与其说糟糕,倒不如说更好。因为香穗子本来就不擅长社交场合,喝了些酒后,原本拘谨的态度也就放开了。
没过多久,整个会场的气氛都被她一个人调动起来。宾客们交相称赞,有人说她容貌妩媚动人,有人说她言辞风趣幽默,还有人说她性情开朗热情……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所谓的“酒壮怂人胆”么??
反倒是香穗子本人,根本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用法语讲了一个笑话逗得丹麦王储和太子妃哈哈大笑后,她也就把笑话本身的内容给忘了。至于其他大人物为什么喜欢她,她也没太在乎……香穗子只觉得大厅里很憋闷,于是便跑出门去透透气。
丝巾和那种绕了好几圈的珍珠项链勒得她太难受,一出门,香穗子干脆将项链的搭扣一把扯开……“哗啦”……新铺大理石地面极低的摩擦力还真给香穗子面子,珍珠滚了一地,她这下终于清醒了许多。
这项链还是很贵重的,柚木送给香穗子作为今晚演奏会的贺礼。要是让他知道项链才上身就被她扯成了个七七八八……他的腹黑本质不来一个大爆发才怪!
香穗子慌忙打开手提包,蹲下身去捡那些不听话的珍珠。
“真是的……谁脖子上戴得了这么许多东西……啊!!不要跑!!姐姐来了~~~”香穗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追赶那些因为地面不平整,仍旧自顾自越滚越远的珍珠。
过了很久,她才把珍珠大致都捡回来。说起来,旁边有位先生也一直在帮她捡珠子,这可是个体力活儿,得好好谢谢人家。
站起身来直了直腰,香穗子方要同对方言谢,却震惊地发现,这个“对方”不是别人。
竟是月森莲!!!
这里不是斯巴达,这里也不是维也纳,可是居然能在这里见到月森莲!世界的确太小了……
“谢……谢谢你,莲……”不知该说什么,香穗子局促地应对着这个突发事件。
“不用。”月森走过来,摊开手,把他捡起的珍珠倒进香穗子的手提包。之后,他退了一步,用一种温柔而难以捉摸的视线,凝视了香穗子很久……
他在打量她?香穗子的脸颊变得绯红。直到今天晚上,她才意识到自己都穿了些什么,戴了些什么……这些行头在月森的眼里会不会显得很怪?完了,他一定觉得她逊毙了,完全同这里的一切不搭调。
“说实话,香穗子,你让我震惊。”终于,月森的嘴角慢慢露出几许笑容,“我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的演奏……这半年多,你究竟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他拉住香穗子的手,握得紧紧的,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深情地注视她的双眼。
“其实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香穗子尴尬地笑笑,垂下眼帘,“总觉得你去维也纳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你也已经超越我了。”
“超越”?……不可能……
听到这个词从月森口中说出,香穗子的手便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超越月森??这种事她从来就不敢想,更别说去做了。月森的琴技,在香穗子看来,是不可能被任何人超越的。他对音乐有着最独特最有天赋的理解,他激起了她对音乐的热爱……超越他!?开玩笑!!
可月森是不会开玩笑的。他甚至无法理解香穗子突如其来的冷淡反应。
“你怎么了?香穗?难道……在这里见到我,你不高兴?”月森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能找到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真难,从一开始你就被那些人围着……香穗,能给我些时间吗?”
月森莲误会了,香穗子倒抽一口冷气。可她却又立刻找到了同他冰释前嫌(哪有什么前嫌)的机会。她当然可以给月森时间,给他多少都可以——自己大老远跑到欧洲来吃苦受罪,为的不就是能见到月森吗?
香穗子重又握住月森的手:“我刚到哥本哈根,还没有四处转过,如果你有时间,可以陪我吗?”
“当然,正好我也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顺便聊一些这半年里发生的事,说实话我很好奇。”
其实,几小时后就有一班飞机飞往维也纳,柚木早就预订了机票,并且再三叮嘱香穗子不要玩得忘了时间。可既然见到月森莲,机票还是可以退掉的,香穗子就这样擅自决定下来。
重逢说到底是令人喜悦的。月森同香穗子去了斯洛多耶步行街,在那里看免费的杂耍表演和街头哑剧。之后又坐到河边一家咖啡馆,一边欣赏傍晚的河景一边吃一种名叫smorrebrod的丹麦传统三明治。至于晚餐,月森特意带着香穗子去了闻名遐迩的米其林二星级餐厅Noma,品尝那里的名菜牡蛎汁小龙虾。月森叫了一瓶德国冰酒佐餐。天蓝色的液体在郁金香香槟杯中散发出独特的香气……面对这一切,香穗子有些醉了。
他们聊了很多事情,从月森的学业,到香穗子这半年来地狱般的训练;从许多演奏家的特点,到小提琴技法上的一些交流……逐渐地,月森莲把话题引到了他同香穗子的旧事上。
“其实,我很怀念在日本同你共度的那些日子。在维也纳住了半年多,到现在我也还是无法习惯身边没有你。”
“那个……我也是……只是……”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那半年里,无论我怎么联系你,你都没有回音了。”月森说道。
“啊,那是因为……”香穗子有些着慌,月森这是在责怪她吗?她有些心虚地观察月森的表情,看见他并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方才稍稍放心。
“我知道的,你当时在欧洲正苦练琴技,这是对的,不应该为别的事情分心……虽然对于我而言,或多或少有些寂寞。”语气虽然轻松,但月森还是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月森……”
“月森?你应该叫我‘莲’吧?”
“莲,我……抱歉,太长时间没有见到莲,所以叫莲的名字总觉得……”
“喝酒吧!这种德国蓝冰王,如果酒的温度升高,味道就不好了。”月森主动地转换了话题。
香穗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甜腻的酒味中透着一种北欧葡萄酒特有的清爽与甘冷。
“喝慢点,香穗子……别看它好喝,度数可比普通的红酒高很多呢。”
是吗……难怪才喝了两杯,头就有些晕晕的。
“说起来,月森……啊不,莲是为什么事跑到哥本哈根来的呢??”香穗子问道。
“是这样的,半个月后我要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情人节音乐会上演奏,因为今天的演奏会,有不少到时会同台的演奏家,所以,我事先来观摩一下。当然,我的消息没有多灵通,是柚木学长告诉我的,还给我寄了票。”
柚木学长叫月森来的?他到底在干什么?
既然知道月森会来,还托辞有业务上的事情匆匆离开……他在躲什么?又为什么要躲?
香穗子自斟了一杯酒,默默饮干。而月森却对她情绪的变化没有察觉,继续说着维也纳演奏会的事情。他问香穗子她是否拿到了出场顺序的安排,并且向她独占三首演奏曲目这一安排表示祝贺。
“柚木学长能够帮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月森真诚地说,“其实我很惭愧自己没能替你做这些事情,我应该早就注意到……”
“别说那个大魔王了……”香穗子又倒了一杯酒,端到唇边,“那个家伙啊……”
那个家伙简直就是个独裁者,好像不对我施用暴政就一天也活不舒服一样。月森你说我这半年是在刻苦练琴……哪有啊!我是在刻苦地进行柚木学长布置的生存训练呐~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舞都会跳了,还记得当年在学校里咱俩跳过的华尔兹吗?对,就是那个……我现在转起圈来能连续坚持五分钟!转完了之后倒在沙发上,就跟喝多了苦艾酒一样晕乎乎的……啊哈哈,柚木学长他就像苦艾酒,他就是个毒品!!他就应该被禁!!而且还是伪装成香槟酒的苦艾酒啊……说甜言蜜语的时侯,把我捧的乌泱乌泱的,等到哪天心情好了想捉弄我,就把我摔的叭唧叭唧的……香槟啊,那是好酒,我喜欢……苦艾酒,不好喝,可我也不讨厌……
“看来香穗你很了解柚木学长。”月森注视着香穗子因为喝多了酒开始泛红的双颊,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阵强烈的悸动,“那么……香穗你觉得我像哪种酒?”
“月森么……月森……”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酒杯,拼命思索,却感觉脑袋空空的,“我不知道……月森像哪种酒?冰酒?……我不懂酒……”说完,香穗子一头趴倒在餐桌上。果然,那冰酒虽然好喝,可没喝几杯头就晕得不行。
“你要不要紧!?”见香穗子感觉不适,月森忙拉过椅子靠近,“都说了不要喝那么快……”
却只见香穗子醉眼朦胧地向他挨过去,靠在月森肩上。月森下意识伸出手臂抱住她,两人亲密的姿势惹得周围几位侍应不住微笑。
“月森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啊?这个……你醉了,香穗子。”
“我没醉,我很认真地问月森……你喜欢我吗?”
“喜欢……当然喜欢……一年前我第一次说喜欢你,到现在……我没有变过。”
“那你亲我吧,好吗??”
月森莲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香穗子竟会这样大胆地要求他吻她。香穗子靠在他怀里,昂着头,眯着眼睛冲他笑……她真的喝醉了。
当然,月森可以敷衍,说你醉了我们干脆买单走人。可他又觉得不妥,因为喝醉酒的人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情,就是她喝醉了。
于是,月森很尴尬地轻轻在香穗子脸颊上啄了一下——这就算亲了吧,虽然他自己也不想就这么简简单单完事,可毕竟,周围的人都在看呐!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果然这个敷衍了事的Kiss没法达标,香穗子耍起脾气,“我不要你亲在我脸上!我要你像当年在练习室里对我做的那样……”
“哪样……?”月森脸涨得通红。好在这里没人能听懂日语,否则他就会被当成流氓看待了。
“笨蛋!!这样啦!!一个Kiss很难吗?”
香穗子一把扯住月森的领带,将他的脸向自己拉近……他的气息近得她可以感觉到,然后,她便主动地吻过去。
就在这时,餐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一个人风风火火冲进来——想也不用想,来者自然是柚木梓马。他一脸慌乱跑到香穗子身边,拉她起来,连“好久不见”这样的招呼都忘了跟月森打。
“够了!!香穗子,你醉了!!”他的声音里混进了气愤,“咱们的飞机已经晚了。”
“你放开我……啊哈哈……月森君,现在我向你正式介绍,”香穗子挣脱柚木的手,冲月森说道,“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香槟大魔王先生!!柚木学长~~”
“好了,你跟我回去!!至少先回酒店……”柚木看香穗子醉得歪歪斜斜,原本的愠怒也都变成了哭笑不得。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带这个野姑娘离开,“走啦,回去吧……”
“我不!!你没看见吗??”香穗子蹭到月森身边,月森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被她一把抱住,“柚木学长,我正在和我们家阿莲商量订婚事宜呢!!我们是相亲相爱……天荒地老啊!!”
越说越不像话,不过月森虽然尴尬,倒也没啥不快的感觉,顶多后悔让香穗子多喝了几杯。他面带微笑地拍了拍香穗子的后背,小声说道:“去维也纳再商量这件事吧,好吗?”
“不好!!阿莲要是跑了怎么办……我去哪里找你!?”闹起酒疯的香穗子就像个撒娇要糖吃的小姑娘,使劲抱住月森的胳膊不放,“而且……苦艾酒大魔王现在来抓我了……”
香槟变成苦艾酒,柚木苦笑着看了月森一眼。
月森也就只好答应她——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更何况在他的意念里,向香穗子求婚也是YY了很久的事情,早答应晚答应也没什么本质性区别。
“那我要为爱情……额……干上三大杯!!”香穗子终于放开月森,举起空酒杯,“爱情万岁!!维也纳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闹下去,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柚木冲刚进来的司机做了一个手势,“送小姐到最近的酒店先安顿下,再来接我……真是的,房都退了也只能这样了。”
看着香穗子一步三摇地被司机搀出去,边走还边回头向月森招手……柚木的心仿佛被人揪了一把,真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沮丧。
终于只剩下两个男人。月森莲很礼貌地邀请柚木落座。这顿饭的最后一道甜品还没有上,两人索性又要了咖啡。毕竟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乘这个机会倒也可以寒暄下别的事。
可就算聊天内容天马行空,最后也还是扯到了香穗子身上。月森对此并没有掩饰心中的不快。
“香穗子是个天才。”他说道,“从一开始她得到那把魔法小提琴时,我就应该察觉出莉莉会选择她的原因。”
“呵呵,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些呢,”柚木端起咖啡杯,笑道,“不过这女孩是个天才没错,她所有的老师都说她的才能是百年不遇的……可惜啊,这个小笨蛋还浑然不觉呢。”
“柚木学长,你知道我和香穗子在交往的事情吧?”终于说到正题上,月森把话由落在香穗子那里,也就是为了说这个,“从我们升入高三就已经开始了。”
“这我倒真是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一声不吭地跑去维也纳,然后香穗子那孩子就变得很可怜。”
“…………”
“至于我呢,你也用不着说什么感谢我照顾她之类的话。我之所以乐得做这个好人,完全也是为了我自己。具体为什么你就不用问了,反正等香穗子到了维也纳,你按照约定和她订婚就是了。”
“但我还是要说谢谢……”
“我说过了,用不着,”柚木打断月森的话,站起身,拿起外套,他脸上仍旧满是亲切的笑容,以至于令人忽略了他语气里明显的不快,“那么我就告辞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月森起身要送,柚木却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住他。
“你自己再坐一会儿吧,哥本哈根的夜色,也许能让你有好心情思考音乐,”柚木回身笑了笑,“虽然香穗子那孩子醉得一塌糊涂,但她同你订婚,我是认可的……虽说同我无关吧。”
柚木并没和月森好好道别,对方友好地伸出手,他也无视地躲开了。他本就同月森莲不熟稔,所以也没必要这么郑重地对月森说再见。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司机早已把车开来在门口等待。而柚木的神态与平日无二。在随从的眼里,主人永远都是那么容光焕发,像个胜利者般骄傲。
坐进车里,柚木终于松了口气,他可以不用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给任何人看了。
说到底,在某些方面,自己仍旧是个不太坚强的人呐。
想到这一层,柚木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像,露出了一丝自嘲而无奈的笑。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