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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斯德哥尔摩症候群》(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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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日野香穗子的美梦终于开始了?大错特错。如果说她所经历的是一场美梦,那么世界上最恐怖的恶梦,都只能算是这段梦魇的暖场戏而已。
化身成为香穗子经纪人的柚木家三男,简直就是史蒂文森笔下的“化身博士”。
所不同的是,柚木梓马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即使做起欺负香穗子的事情来,也是丝毫不着痕迹,让观者如沐春风。
“绑架”日野香穗子的当天晚上,他就带她飞到圣彼得堡,说是要让她见一个小提琴老师。见面时才知道所谓的“老师”,居然是享誉世界大名鼎鼎的小提琴演奏家罗森霍夫斯基。虽然俄罗斯以及前苏联的人名,在香穗子心目中的印象无非也就是“司机”和“懦夫”,但对方能够十倍速演奏维瓦尔第和莫扎特的技巧,就足够让日野头晕目眩的了。
学不学?柚木问。
学!香穗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可想好了,人家是大师……柚木又问。
嗯!我想好了!学!香穗子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
无论是斩钉也好,截铁也罢。一口答应后香穗子才发现如魔鬼般的训练计划其实斩的是她截的也是她。
每天连续演奏曲子三小时已经算是对她这样的外行人法外施恩,但接下来还要再练三小时音阶。从音乐的台阶上出溜下来后,香穗子已经是连拿刀叉的力气都没有。但柚木和那个什么司机仍旧没放过她,他们认为,三小时的乐理课和西方音乐史足够丰富香穗子的课余生活了!
别人每天工作八小时,而日野香穗子不但超时工作,还要加班加点。
礼仪课、社交课、品味课、文学课、历史课……这些东东按照柚木的话讲,那就是“在走入欧洲上流社会时,所必备的常识,不学会的话,你就永远都是个从中产阶级溜进去的笨女孩”。像柚木这样变着法儿骂人香穗子已经习惯了,但她更习惯的是,只要柚木一开口,她就照着去做——这一点像极了蒙着布口袋吃胡萝卜推磨的驴子~~
惨无人道的训练,香穗子都忍了。在一个月后离开圣彼得堡那天,她已经同罗森霍夫斯基成了很好的朋友。这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主动开列了一张遍布世界各地小提琴名家的名单,他说这些人那里他全都用E-mail打过了招呼,只要香穗子敢去,他们就都敢教。
说白了就是“只要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香穗子心情复杂地瞅了眼柚木学长,那一只正在人畜无害地闪亮微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罗森霍夫斯基会那么赏识柚木——在取笑她笨这方面,两个人毫无疑问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
在之后的五个月里,柚木带着香穗子从圣彼得堡飞到柏林,从柏林飞到米兰,从米兰飞到里昂,再从里昂飞去另外一个什么地方……香穗子暗中下了决心,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地提高琴技;而柚木在这个过程里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因为他发现,捉弄香穗子实在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其实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
说起那张名单,上面的人物着实都很了不得。正所谓地理囊括欧亚非,年龄跨越老中青,只有香穗子不敢想的,没有香穗子想到了却找不到的。名字里带“德”的有(de法国),名字里带“冯”的也有(von北欧),但无论是冯先生们还是德先生们,似乎都以同柚木一起欺负香穗子为乐。除去之前的课程,后期还加入了笔头测验——显然这是柚木的主意,而且这些先生们也前仆后继地加入了出题的行列……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欺负可怜的小香穗,那更是其乐无穷啊!!
有一次同柚木上舞蹈课。练琴练到腰酸背疼的香穗子,不得不勉强应付着接踵而至的摩登舞训练。跳华尔兹这种慢步舞时还好,到了跳快步舞和维也纳华尔兹(比华尔兹稍快)的时候,她因为控制不住旋转,几乎是整个人冲舞池边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结果还好,香穗子同陪她跳舞的小提琴家双双跌坐在一只大长沙发里。说是跌坐……其实香穗子那是结结实实地躺在了对方身上。那个拉小提琴的年轻名家费尔森满脸通红,忙向香穗子道歉,可站在一旁的柚木看得真切——那分明是小鹿乱撞感情出窍的前兆。
他走上前去,抓住香穗子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放心,我没受伤,你别担心,柚木学长。”香穗子抱歉地看看坐在沙发上的费尔森,又看看柚木。
“我知道,没事就好。以后舞蹈课就不麻烦费尔森先生了。刚才非常抱歉。”柚木对费尔森说道,脸上挂着笑容。
香穗子如此令他心醉神迷,但无奈柚木却不需要他再来,年轻的小提琴家连嫉妒都忘记了,只得黯然神伤依依不舍地离开大厅。
当晚,柚木便带着日野香穗子动身飞往斯德哥尔摩。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笨女人……”事后,柚木对香穗子说,“这半年来你变化太大了,你怎么连这一点都不清楚?真是笨到家了!”
香穗子问柚木,他这是抽了什么邪风了居然说这些!?
柚木则一脸欠抽笑容地说:“你最好自己去照照镜子~~”
他的话香穗子自然理解成“你最好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但她却没有注意到柚木有时会悄悄凝望她很久,直到她转过脸来,他才把视线移开。
来到斯德哥尔摩后,柚木去掉了香穗子的一些课程,仅仅保留了必要的每日练习和专家指导。而演奏会,也逐渐加入了他为香穗子制定的日程表。几乎每天晚上,香穗子都会出现在一些沙龙里。这些沙龙中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卖力演奏完后,所得到的掌声和赞扬声,香穗子也觉得仿佛同自己无关——她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声名在欧洲已经十分响亮。
在香穗子印象里,她只不过是柚木一时兴起想培养起来消遣一下的玩伴而已。
直到她看到那份期刊上的报道,直到她认出自己在封面上光彩夺目的照片,直到这时……香穗子才知道,她真的出名了。
香穗子想回家。离家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归家的愿望竟然如此强烈。说起来,半年来因为每天刻苦地训练,还没往家里打一回电话呢。这可太不象话了!!
她发了脾气。摔东西,扔衣服,砸电话……豪华套房几乎被香穗子闹了个天翻地覆。甚至等到柚木进门,她还把杂志同晚礼服一同丢到他的脸上。
柚木梓马你生气吧!生气之后干脆把我送回去得了!再这样下去,连我都会认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日野香穗子,一个来自日本街头的平凡女孩,突然变成小提琴演奏名家……这样的结果,虽然是香穗子梦寐以求的理想,但理想就这样一朝变为现实,她真的毫无预料,毫无准备。
柚木梓马只是轻声对她说,希望她“有始有终”。
“半年前,我问你,‘想成为世界顶级的小提琴演奏家吗’,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我吗?”
“记得,我那时说,‘我想’。”
“那么现在一切就快要实现了,一步之遥,所以我叫你不要这时候就放弃。”
“…………”
“我们明天去哥本哈根,为丹麦王室演奏……以前我怕你有压力,所以从来不告诉你,你为之演奏的对象都是哪些人。但你现在变了,香穗子,你已经能在这样的场合独当一面,也就不需要我了……”
“…………”
“哥本哈根的演奏会一结束,我们就去旅行的最后一站地,维也纳。我答应你,香穗子,等情人节在金色大厅的演奏会谢幕后,你就自由了。到时候你想怎么发展,去哪里开拓事业,都由你。至于我,你不用考虑我,你做了我半年的玩具,我已经玩够了。我们各得其所。”
香穗子搞不懂柚木的想法,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搞懂过。
每次从柚木嘴里说出的理由都是不一样的。有时他会说“因为你是我的玩具,我想取乐,才给你创造条件,为的不过是想看看你走到哪里会跌跤……你知道我喜欢看你摔倒的样子”;有时他又会说“你是我出国会见各个财团首脑的幌子,我们家都是经商的,以宣扬艺术为借口,可以见到不少的政要呢。”……
最离谱的一次,柚木居然谈到婚姻。
“知道吗?我不过是在培养自己的小新娘而已,把你训练成出色的演奏家,然后再明媒正娶……说实话,我本人虽然讨厌结婚,但貌似还挺喜欢这种光源氏计划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不斜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撒谎的样子。
“还是免了,好意我心领,我怕你祖母,那……”香穗子本想说“那老太婆我可受不了”,可有关礼貌,她还是打住了。
“呵呵~~你不知道,我祖母其实还蛮喜欢你的。上次你来我家,走之后她还夸你来着……”柚木卖了个关子,冲香穗子眨了眨眼。
“夸我什么了??”香穗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见柚木笑而不语,她便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柚木学长说嘛,她夸我什么了?”
“她说,这女孩一看就是经折腾的人,倒也可以考虑加入未婚妻候补名单。”说着,柚木便模仿起他祖母僵硬古板的口气来,“‘柚木家不需要娇弱的媳妇,操持家务,对外应酬,柚木家的媳妇必定要性格坚强才好。我看那日野家的姑娘就很好,不会给夫家添麻烦,家门又是小户,倒也很省心。娶回家也不算辱没柚木家的家风。’”
“可我怎么听着,也不觉得像是在夸我啊……”
“呼呼,骗你呢,小笨蛋……”
在斯德哥尔摩逗留的最后一晚,日野香穗子参加了瑞典王室为她一人举办的室内演奏会。曲目终了,当王子和公主们争相上前问候,同她拍照留念时,香穗子这才真正相信,柚木梓马所承诺的一切,的确只是为了她一个人。
柚木消失了,静静地离开,就好像刻意不打扰香穗子兴致似的,从她的视线范围内悄悄退出。
香穗子拨开人群,在偌大的斯德哥尔摩皇宫内,寻找着柚木学长的身影。
她找到他时,柚木正安静地站在宫殿一个角落里抱臂沉思。看见香穗子出现在面前,一丝细微的惊讶掠过他的眼角,转瞬即逝……然后,柚木便又恢复了一贯冷静温和的神情,向香穗子微笑了一下。
“独奏会愉快吗?”他问道。整个演奏会期间,他都在外面呆着,什么都没看,什么也没听。
“很愉快。”香穗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柚木学长呢?玩的愉快吗?”
“嗯,很愉快。”
“真的?”
“当然,这半年来我玩的很愉快,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情了。”
—— 未完待续 ——